“那我便说些特别的。”那算命先生也不恼,似是早习惯了质疑,他轻眯起眼睛,仔细观察了一番叶星阑的面相,又和蔼地笑起来,“这位公子,是个天生惧内之命啊。” 闻言,周遭一阵哄笑,首饰摊的女摊主发出银铃般的爽朗笑声,连带着沈归舟也忍不住笑得肩旁发抖。 “我......!”叶星阑一个“我”字仿佛卡住了喉咙眼,再说不出下一个字。 沈归舟看热闹似的,丝毫没意识到此事与自己有何关系,便开口为叶星阑主持公道,“惧内怎么了,惧内说明宠爱自己的夫人,这是好事,你们笑什么笑?!” “公子我看你刚刚笑得比我们还欢呢!” “就是,这白衣公子当街为黑衣公子挽发丝,对自家夫人自是宠爱至极了。” 人群又笑成一片,熙闹起来,沈归舟扫一扫衣袖,便拉起叶星阑走了。两人窘迫的脸上一阵发热,落荒而逃,却不想刚走出几步,那算命先生却追上来了。 沈归舟伸出手掌制止,“老先生拿我们打趣儿,莫不是还要找我们要钱吧!” 那算命先生不置可否,却后退半步,又拢起双手,学着人间行礼的样子,郑重地向沈归舟鞠了一躬。两人连忙上前去扶,“我受不起,先生这是何故?” “公子是天下的贵人,自然也是我的贵人。”算命先生眼中的神情郑重又复杂,犹豫半晌,还是叹声道:“大劫将至,命悬一线之际,切记心灵相通,便可柳暗花明、势如破竹!否则便是生灵涂炭、神格皆陨。” 言毕,老先生便迈步回去了,留下木然的两人面面相觑,两人身上冒出一阵鸡皮疙瘩,沈归舟用力摩挲双臂,胸口像被重重压住了一般,“咱们快离开这里吧,我不想再留在这里了,这人好奇怪。” 两人快步走了,饭没吃上,倒是被吓饱了。两人四挑五捡,最终才决定去沁芳楼用饭,两人刚入楼中便见许多人在前方排队等待。此楼中所用食材均是当日新上,菜品丰富、口味多样,自然是客满为患。 沈归舟摸摸发瘪的肚子,气丧地瘫坐在门口,“前面人好多,饿死了。” 叶星阑将手伸入袖中,变戏法似的摸出一只小鱼干来,“你先垫一垫。” “哇!你这袖中大有乾坤啊!”沈归舟欣喜地接过小鱼干,把先前的疲累都抛在脑后。 “沈公子叶公子!”有一红衣女子正在二楼朝两人挥手大喊,“来跟我们合席啊,我们点的菜刚上!” 叶星阑侧首询问,“咱们去别的地方吧,你不是闻不得她身上的味道。” 沈归舟深吸一口气,惊诧道:“星阑,她身上的味道......不见了,一点也没有了。” 说话间,冷倩已下楼走向两人了,“二位公子,我们点的菜太多了,不如同我们合席吧。这个点去别的地方也是要等的。” 两人对视一眼,忙向冷倩道了谢,三人才一同上了楼。文抒正端坐在席上等待,见沈归舟叶星阑上来,便俯首向两人问候。 两人回礼致谢,沈归舟朝桌上看去,桌上有三个盆一般大的菜碗,将桌子占得满满当当,他终于明白冷倩说的点多了是何意。 没想到店里的分量这么大,猪妖的饭量果然名不虚传。 两人入席,沈归舟却发现旁边的桌子是空着的,桌上摆着写着“预留”二字牌子。 沈归舟正在想要说些什么缓解尴尬,却听一楼左侧传来“啪”的一声,是惊堂木与八仙桌的碰撞声,说书先生要开讲了。 “快吃吧快吃吧,一会儿菜凉了。”冷倩率先打破了桌上的寂静,“不知两位来八眉城所为何事?” 沈归舟端起饭碗,从菜盆里夹菜还是头一次,他有些不敢动,“我们是来看热闹的,拍卖仙官的那个。” 叶星阑先伸筷为他夹了些油焖包菜,又将问题掷回去,“那二位又是为的什么事呢?” “我们是来找人的,我在寻一个女子。”冷倩说话时,文抒的眉眼轻动了一下,看不出什么情绪。 沈归舟又问,“她长什么样子,如果我们看到了就告诉你。” “我忘了,我不记得她的样子,不记得她的名字,甚至不记得她是我什么人......”冷倩垂下双眸,眼中失了生气,“我只知道我要找她。”
第32章 天尊 席间一阵沉默,两人便也不再追问。叶星阑侧首看一眼旁边的空桌,故意岔开话题道:“也不知是何人,竟能在如此热闹的店里订到位子。” 冷倩似乎瞬间忘了之前的话题,接话道:“就是,还姗姗来迟。” 席间又恢复沉默状态,四人只安静地夹着菜。 说书先生正讲得神采飞扬、唾沫四溅,“世人皆知两千年前,凛云仙君大败魔尊一事,却不知这魔尊乃是凛云仙君与凤神的亲子。”说书人打开纸扇,从容道:“传说这凤能育九雏,其中有八个都是仙兽神兽,咱们凤神运气不好,却偏偏生了个魔兽!” 说书人脸上涨红,脖颈处青筋暴涨,越说越激动,“这魔兽大风所到之处必然是雷电雨雪、三千流火、洪水地震轮番上阵,六道众生面无生机、生灵涂炭。生来便是灾星祸水!” “要我说这样的大魔种就应当掐死在娘胎里。”有听众听得忘我,竟当场从位置上蹿了起来。 “就是,此子在世间多活一日,世间众生就少活一日。”有人附和着。 席间一下变得嘈杂起来,叶星阑从袖中掏出装露水的银壶,仰头饮尽,壶中的水瞬间见底,他又往下倒了倒,却一滴也出不来了。 看来明日得去采晨露了。 叶星阑垂眸,将银壶放回袖中,“如此说来这魔尊生来便是要毁天灭地的,确也可怕。” 沈归舟并未接他的话,却仿佛沉浸到了另一个世界,正发懵似的想着,叶星阑用肩膀轻轻蹭一下他,“想什么呢归舟?” 沈归舟这才如梦初醒,他垂下眸子,眼底亮光暗下去,长睫毛如小扇般遮出一片阴影,竟也显出些生人勿进的气场来。他轻眨一下眼,如蝴蝶扇动翅膀一般,他用一种几乎只有自己才能听见的声音道:“好可怜。” 叶星阑向他投来一个询问的眼神,他却再不开口了,叶星阑无从得知他怜的到底是天下苍生,还是生而为不详的魔尊。 “魔尊出关在即,凤神陨落、仙君隐世,这世间又有谁是他的对手呢?”一抹米白色的身影从楼梯处走上来,怀中还抱着个灵犬。 众妖的注意力立马便被他这话吸引了,又开始议论纷纷,于锦走上楼梯在先前预留的座位入座。 又有人答道:“他魔尊再强,还能强过天尊不成?” “此言差矣,凛云仙君乃是前代战神,天劫之时一人替天界扛过了十层雷劫,而这魔尊五百岁就能与仙君打个平手。天尊魔尊谁更胜一筹,还真不好说啊!” 席间一阵唏嘘,众妖纷纷感觉大限已至。 “要我说,就当及时行乐,今朝有酒今朝醉!”于锦正说着,就见一只蜘蛛精端着七八盆菜朝自己这桌走来。 于锦是个奢侈惯了的,今日在沁芳楼也惯常一人点了七八个菜,却不想这分量竟如此之大。他慌乱地咽了咽口水,轻轻摸摸怀中灵犬毛茸茸的脑袋,“咱两能吃完这么多吗?” 怀中灵犬发出温弱的奶叫声,霎时,那灵犬便化身为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头发毛毛躁躁的微微炸开,眉下是双瞳剪水的绿眸子。少年脸色苍白,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也不回答于锦,旁若无人似的用手抓起菜来。 “给你说了多少遍了,要用筷子不许用手抓!”于锦用手轻拍一下少年的手背,少年下意识收回手来,面上却做着凶狠的模样,一双绿色的眸子瞬间渗出敌意,仿若要咬人似的。 于锦又耐心教育道:“怎么你还要咬我啊?既然跟着我,就不可失了身份。” “他能听懂你说话吗?”冷倩鄙夷地看一眼于锦,又看看他桌上那八大盆珍馐,“这位富家公子,你吃菜吃八盆你就不觉得有失身份了吗?” “谁知道他们这儿量这么大啊......!”于锦看着桌上满满当当的八个大盆,面上有些慌乱,一时竟说不出话来,“你是个什么妖怪,为何处处针对于我?” “我倒想问你是个什么妖怪,如此作威作福!”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本公子乃是龙子!” 此言一出,桌上其他三人的目光也被他吸引过去了,冷倩最先反应过,从鼻子里哼了口气,不屑道:“你是龙子,那我还是凤雏呢!” 于锦也毫不示弱,回道:“恐怕凛云仙君不肯认你这个逆女吧!” 叶星阑像被点中了笑穴,突然噗嗤一笑,“好了好了,人间有言,相逢便是有缘,又何苦为这种小事争吵呢。” 沈归舟也跟着岔开话题,“于公子可知那仙官拍卖是何时进行?” 于锦道:“明日午时,就在对面的有情楼。” “多谢于公子。”沈归舟站起身来,从身上掏出一两碎妖币放在桌上,“多谢两位,这是今日的饭钱,我们就不叨扰了。” 两人出了门,街上的人烟较方才稀少了许多,昏黄的夜灯三三两两地悬挂在街边。两人并肩而行,沈归舟脚上细微的铃铛声被揉进温柔的夜风中,如清泉般流淌进叶星阑的耳朵,让他感到莫名的心安。 叶星阑盯着沈归舟脚踝的铃铛,像是想起了什么,收起手中的纸扇,轻轻一笑,道:“归舟,你可知我取那凤凰骨有何用?” “何用?” 叶星阑面朝着沈归舟,慢慢后退着走,“我阿娘说,凤神的凤凰骨是魔尊的克星,魔尊出关在即,所以才让我去取,却不想那日凤凰骨却意外入了你身。” “这东西这么重要吗!”沈归舟顿住脚步,十分惊愕,这不就是说天下苍生的生死都变相地掌握在他这里。 “应该吧......” 沈归舟还立在原地,垂下双眸道:“除了那个心灯,没有其他东西可以护住我的心脉了吗?” “我问过我娘亲了,她还未给我回信。” 沈归舟欲言又止,他将双手背到身后,慢慢走着,长睫毛下晕开一片月色。 再过几日便是人间的重阳节,暑气这才缓缓散去,夜风中凝结着晚露,透出些微凉。 沈归舟不自觉打了个寒噤,“于锦的真身当真是龙子吗?那他和文抒应当认识才是,但我看两人并不像相识的样子。” “我看不出来,想来是有高人有意为他隐去了真身。” “嗯。”一阵夜风迎面吹来,夹杂着身前人身上淡淡的松竹香气,直往沈归舟鼻腔里送。沈归舟蓦地想起那人柔软香甜的唇,脸上没来由地染上一片绯红。 他故意引开自己的注意力,开口道,“冷倩身上......没有文抒的味道。” “哈?”叶星阑反应了片刻,“这是何意?” “每个人身上都有一些特定的气味。”沈归舟咽了咽口水,有些羞赧,“一般来说夫妻之间,身上都有彼此的味道。” 叶星阑像是明白了什么,对上沈归舟的目光,笑道:“那归舟身上可有我的味道?” 沈归舟眼神闪躲了一下,吞吞吐吐道:“没......没有。” “那就说明他们跟我们一样,是对假夫妻。” “假夫妻?” 叶星阑轻轻用扇子点了一下沈归舟的额头,“没有行房事的夫妻。” 沈归舟咽了咽口水,加快脚步走了,就知道不该同他扯出这个话题。 “他们连走路都要牵着手,这么好的感情为什么会是‘假夫妻’呢?”叶星阑快步跟上他,似乎对这个话题非常有兴致,“该不会是文抒不行吧哈哈哈。” “你......莫要在背后编排人家。”为免身后人瞧见自己窘迫的模样,沈归舟依然快步走在前面。 两人回到客栈时,一楼吃饭的桌椅已经收起来了,显得十分安静。沈归舟上楼回房,却突然遇到沈五明从房中出来,沈归舟同叶星阑对视一眼,他可算是知道自己忘了什么了。 “二哥二嫂......星阑哥,我查了药籍,二哥闻到的味道很有可能是——猫薄荷!”沈五明整晚在房中翻阅药籍,现下才找出结果。 沈归舟扶额,面上有点过意不去,“你饿不饿,我去给你买点吃的吧?” “我吃过了,下午你们两睡觉的时候我就出去吃了。” “那就好。”沈归舟拍拍沈五明的肩膀,“辛苦了,你快回去休息吧。” 两人回到房中,不多时便修整好,熄了灯。月华如银色的细烟,透过窗户渗进房中,沈归舟床上传来衣料摩擦声,凤凰骨的事还在脑中盘桓不下,他久久无法入睡。 “你在想什么?”榻上人询问着。 “我在想,如果魔尊出关之时我们也没找到能护住我心脉的东西,届时凤凰骨还是会被强行取出吧。”沈归舟微不察地叹了口气,“也是,跟天下苍生比起来,我的命轻如鸿毛也。” “我不识天下人。” 我不识天下人,却识你。 沈归舟浅笑起来,也不知怎的,他蓦地冒出一句:“你是只坏妖怪。” ...... 次日一早,沈归舟便从梦中惊醒了,在梦中他被强行拔出凤凰骨,最后落得个心脉尽断而死,“濒死”之际,他便一下惊醒了。沈归舟从床上坐起,看向叶星阑的方向,见叶星阑正在洗漱。 “你要去哪里?” “去采晨露,喝完了。” “我和你一起。” “嗯。”叶星阑用帕子擦干脸,转身从柜子里递给他一个披风,“清晨露凉,披上吧。” “嗯。” 两人登上城外的山,山中空无一人,唯有离巢的鸟儿在天空扇动翅膀,发出轻微的扑哧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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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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