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过了祁末辛的寝殿,他并不在里面,这已是三更天了着实有些奇怪。梦萦顺着祁末辛的寝殿走到花园,那血腥味浓烈了许多,是从假山中飘出来的,梦萦循着味道,一路进了假山里面,这才发现了藏在假山里的暗道。
位置极其隐蔽,即使站在面前也不容易看出来,梦萦看着那石头之间的缝隙,轻轻推开一些,化作猫咪挤了进去。
她悄声缓步下行,这密道向下,似乎并不长,有呻吟的声音从里面传来。梦萦加快了脚步,里面的空间很大,墙壁上挂着各种刑具,满是血腥的味道。远远就能看见有人裸着身子被挂在墙上,而他一身的肌肤都被染成了红色。
那是血的颜色。
梦萦皱眉凑近了些,鲜血的味道让她有些想作呕,无时不刻想转身逃开,但这人实在给她一种熟悉的感觉。
她重新化成人形,又走近了些。
他的手用锁链锁在墙壁上,高高吊起,脚尖触地,身子时不时轻轻抖动。
他给她的感觉实在太过于熟悉,实在让梦萦没办法就这样逃开。似乎听见声响,他稍稍动了一下,那垂在他面前的发丝拂开,梦萦看清了他的面容。
程子诺!
五皇子程子诺,他怎么会在这里?还成了这副模样。
程子诺看不到梦萦,只是表情渐渐惊恐起来。梦萦听见有奇怪的声音响起。她回头去看,却见祁末辛穿着一身玄色衣袍,嘴角勾起,从自己的身侧路过。梦萦被他脸上的笑容惊住了,与那夜的笑容有些相似。
他手上什么也没拿,梦萦却看见程子诺的身子剧烈的扭动了起来。
“别过来,别过来!”他的声音含糊不清,像是嘴里含着什么东西。
“你以为……我什么也没有听见?”祁末辛故意拖长了声音。他从墙壁上取下了一把精美的匕首,在程子诺的身上轻轻一划,只划出了一条小口子,接着他将匕首斜斜向下刺了进去!
他手法极好,甚至可以从外面透过皮肤看到这把匕首。
程子诺闷哼了一声,身子轻抖,看得出他忍得很辛苦,因为如果他再动,或者动作剧烈一些,匕首只会划的更深。
“你以为……我什么也没听见?”祁末辛垂眸,缓缓将匕首抽了出来,“还是以为,我不敢把你怎么样?现在外面都以为你跌下山崖死无全尸,没人知道你就在我这里。”
祁末辛甩手将匕首扔进炭火盆中,看着满身鲜血的程子诺,语气平缓,梦萦无法想象如何能面不改色的做这些残忍的事情。祁末辛继续开口道,“原本你说些什么,做些什么,都无所谓,可有些人,你不能动,即使只是一句话而已,懂么?”
……
听见有人在自己耳边轻唤,梦萦睁开眼睛,窗外还是黑蒙蒙的一片,可是吉时已到,她改起床梳洗打扮了。
醒之前听到的是程子诺含糊不清的一声哀号。
梦萦感觉到自己如坠冰窖,她已然猜到了事情的全部。
她把关于祁末辛的回忆都联系到了一起。程子诺比祁末辛小得多,确实是嚣张跋扈了些,但仍在理解范围之内。祁末辛温柔的时候是很温柔,可同时又太过于看重她,性子暴戾,只是这般小事他竟然对自己的弟弟用刑,手法也是相当残忍,根本无法相信有人能做出这种事情来。
程皇的担忧是有道理的。
程皇并不敢下定论梦萦的品性是好是坏,但如果祁末辛如此护她,且对她言听计从,程国之后几乎是交到了梦萦的手里,程皇定然不想看到这样的局面。即使梦萦没有这些念头,祁末辛也难免会因为梦萦做出一些无法挽回的事情。
不过好在程皇知道她本就想离开这里,现下梦萦感觉到自己是必须尽快离开这里。
梦萦被侍女扶着起身换上了大红色的嫁衣,因为事出突然,这是加急才赶出来的。毕竟是程皇最器重的三皇子迎娶侧妃,做工一丝一毫都不能出纰漏,也是请了十几位手艺最为精湛的刺绣师傅在上面绣上花纹,从盖头到喜鞋,红色为底,金线勾勒出的花纹。
梦萦趁着侍女不注意,将一个小锦囊捏在手中,藏进了肥大的衣袖里。
那便是白以熏递给她的物什。有些事情,最不可能的人做起来是最方便的。
虽然别的礼数都免去了,但还是要带着梦萦绕城一周,再送回三皇子府,今日关着她的符咒便会暂时失去效力。
正要涂胭脂,蝉儿端着一碗米粥,走到梦萦的身侧,笑道,“还好赶得及时,夫人,今天基本上都不能吃东西,殿下怕您饿着,特意让厨房煮了米粥,您就垫个底。”
梦萦看向那碗米粥,知道里面定然下了什么东西,谨慎如祁末辛,自然不会在这最后的关头疏忽。
梦萦定了定神,端起那碗米粥,只是抿了几口,蝉儿又让她多喝一些。梦萦摇头,悄悄看向蝉儿,看得出她眼底的不安,梦萦更能笃定这米粥中掺了什么东西。
确实如此。
梦萦压住心慌,红的刺眼的盖头被一脸笑容的侍女捧了过来,搭在了梦萦梳好的发髻上。蝉儿扶起梦萦,那一瞬间入眼的满是鲜红,梦萦脚下一软,整个身子的重量压在了蝉儿身上。
离得最近的侍女也伸手去扶梦萦,只是她们以为梦萦是因为喜帕的遮挡而不小心绊倒。而梦萦才知道,自己是因为这刺眼的红。她这次恢复的记忆里,全部都是,还带着刺鼻且令人作呕的味道。
“啊,”蝉儿像是想起什么事来,微微一笑,扶着梦萦走出大门,上了红顶的车辇,“殿下给夫人您备了礼物,就在车上,说是希望您能喜欢。殿下为了这礼物几乎一夜没睡呢。”她笑的天真,将帘幕盖好,走到了车辇的一旁。
这车辇四周的车围子是用红色的纱和金线围成的,四角垂着红色的流苏,朦朦胧胧,只得看个人影,都知是三皇子娶亲,出来观礼的百姓众多,外面热闹的紧。
梦萦走进去坐好,手下的触感让她感到有些奇怪。
梦萦掀开盖头,视线渐渐转向自己坐在身下的毛毯。
还有着轻微的没有散去的血腥味,却意外的熟悉。
不,这明显是一张狼皮!
第53章 何去何从
梦萦马上起身,跪在了一旁,她已经猜到面前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是属于谁的,可她的指尖抖的太厉害,甚至不能再次触上那张毛皮。 毛皮是深灰色的,并不是琅轩的,却应该是那天其他灰狼的。
按照昨夜回忆起来的一切,他似乎理所当然会这样做。只是梦萦没有想到祁末辛真的会做到这种地步……之前的可以认定是梦境,而如今摆在面前的无法否认。
她该怎么办?程皇说的没错,她现在已然觉得自己罪孽深重,她离开的一切都必须要做到完美,不能再有其他的受害者。
只是……她没有办法再回芦花山了吧?她不想去面对一切,她应该又伤了琅玡……但她又担心琅轩的安危。
——她必须要离开,这才是重点。
梦萦透过那红色纱帐看着外侧,指尖藏在袖子里,已经拆开了那小锦囊,从里面掏出了纸条和一小包药粉,纸条上写明了药粉的作用和时效。
外面喧闹了起来,为了缩减时间,防止她逃跑,这绕城一周进行的很快,而现在,正是距离府邸最远的位置。
蝉儿时不时就会看向梦萦,也是率先发现了梦萦的异常,她叫停了队伍,梦萦的原本坐正的身影已经趴在了车辇里,只是从外侧看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蝉儿让队伍拐进了人群稀疏的巷子里,让侍卫将人群隔开,她凑近车辇,轻唤了几声,“夫人?夫人?……梦萦?”
没有回应。
蝉儿踏上车辇,完全看不见梦萦的身影,而那身嫁衣和珠冠被留在了车辇上。蝉儿察觉异常,转身对侍卫说道,“夫人有些不舒服,稍作休息,你们派个人去通报三皇子殿下。”
侍卫应声,先行驾马离去。
蝉儿将帘幕遮好,满脸疑惑的轻轻掀开那嫁衣,接着她捂住嘴,以避免自己不受控制的惊叫出声。
那嫁衣下并非什么也没,一只白色猫咪被层层嫁衣盖在下面。
这白猫有着九条尾巴,气息微弱,盘着身子病恹恹的趴在毛毯上,眸子眯着,已经没了精神。
蝉儿的手轻轻覆在白猫的身体上,不可置信的唤道,“……夫人?”
梦萦没有想到她竟然不怕自己,她应该也早就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梦萦只是眯了眯眼睛,他她现在已经没有力气说话了。
“……夫人,你还好吗?”蝉儿见梦萦有些反应,着急的凑近了些,将嫁衣盖在梦萦的身上,以免她受凉,“是不是……是不是早上的……”
或许是因为现在瞒着她也没有什么意义?,或者说反正梦萦也知道他们用了什么符咒或者药粉来牵制她,蝉儿并未在意太多,而是将自己的顾虑讲了出来。
“剂量……太大?”蝉儿眉头紧锁,着急的说道,“妖本来就和人不一样,那个道长的药,也不知道有没有坏处,怎么办?夫人?夫人?很难受么。”
蝉儿应该也猜的到,梦萦连人形都无法保持,定然不会只是小问题。
药粉服下并不久,梦萦已然感觉到疼痛难忍,不由得哼出声来。蝉儿也发现梦萦的身子剧烈颤抖起来,她抱起梦萦,已然慌了心神。
她根本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只能等着祁末辛来。而怀中的梦萦气息已经渐渐微弱,她几次犹豫着试探鼻息,生怕毫无感觉。
梦萦也是在赌。
对妖用药应该是极少的,她赌的就是这里面的不确定性,谁也不知道剂量到底多少合适,尤其是对她这种并未完全恢复的妖。
梦萦猜测那道长大概就是楚骁云手下的那一位,祁末辛虽然不在楚国,却事无巨细的安排的这么完美,实在让人觉得有些恐惧。
祁末辛果真来的极快。
他从马背上飞身跃下,马上就有侍卫上前签好马匹,他看起来极为焦急,却硬生生的给按捺住了。祁末辛快步走到车辇旁,掀开帘幕,看了看里面的情况。
只见蝉儿抱着一只九尾白猫,脸上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殿下……夫人她……”
“梦萦?”
祁末辛似乎从来没有见过梦萦的真身,他疑惑的唤了一声,却见梦萦偏头看了他一眼,仍是趴伏在蝉儿的怀里。
祁末辛这倒是信了,踏上车辇,从蝉儿的怀里接过梦萦,“梦萦?怎么了?”
“会不会……是药粉用多了?”蝉儿在一旁小声提醒。
这倒真是提醒了祁末辛,他将梦萦又还给蝉儿,握住车夫的鞭子,将他赶了下去,长鞭一甩,马儿嘶鸣一声,狂奔起来,“都不许跟来!”
梦萦知道,他定然是要去找那道长,看他有没有法子。
药效马上就快要完全发作,若是道长有办法,自己便还是逃不过这一劫,若是没有办法,怕是道长活不过今日了。
正左右为难之际,马车停了下来。只是祁末辛却没了动作,一直怔怔的坐在外面。
“殿下?”蝉儿察觉异常,一只手环抱着梦萦,另一只手掀开帘幕,看着祁末辛怔怔的看着一个方向,蝉儿也顺着他的视线看了过去。
入眼是一片空地,什么也没。
“……殿下?这……上午才……”蝉儿喉咙一紧,看向祁末辛,“夫人她……”
祁末辛慢慢垂下头,轻声说道,“你下去。”
梦萦已经看到了这一切,却不知为何,这里原本有个店面么?那道长若是祁末辛的人,应该不会就这样逃走,难不成是白泾川?或者说是程皇做了什么,竟能如此一瞬间消失不见。
只能这样解释了。
蝉儿垂下眼睑,将梦萦好好的放在了嫁衣上,又用毛毯将她盖上。做完这一切,蝉儿看了祁末辛一眼,跳下了车辇,看着马车渐渐远去。
祁末辛带着梦萦一路去了焦安边境的那片草地,此时还不是深冬,这里是一片枯草。
祁末辛抱起梦萦,坐在草地上。
“救不了你了是么?”祁末辛抚摸着梦萦的毛,笑得悲切,“我知道该再努力一下,可是我又知道没有用了。我不该对你用药的……也不至于那道长不在了,便毫无办法。”
梦萦明白,她已经是这副状态,根本等不到他派人再去找那道长。
祁末辛冷静的可怕。可怕到他不会浪费时间去尝试不存在的可能性。
和慕千雨类似却又不相同,两个人都会选择的应该去做的事,不可能的事就是不可能,绝对不会去尝试,即使只是做做样子。
慕千雨对感情,而祁末辛对的是她的命。
她不敢说慕千雨会在意她的命,就目前来说并没有这种情况发生,但她的内心就是这么相信的。
见祁末辛这般,梦萦还是有些不忍心,只是她已经说不出话了,甚至连半点声音也发不出。
“这一次,居然是我让你成了这副模样。梦萦……”祁末辛的眼眸中隐隐闪过一丝带着希望的光,“你还会回来的么?”
他感受着怀中的身体渐渐失去气息,渐渐僵硬,渐渐变冷。
祁末辛眨着眼,半点泪水也没,仍是抱着梦萦的身体坐在草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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