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妙戈昨夜研究破解通天高墙之法的时候,还挑了几本社会心理学的书,翻了翻看要怎么对待有精神问题的人。虽然眼前的少年看起来正常,甚至还有几分病弱,但他的真身要捏碎太阳、使天地俱灭的那一幕,给姜妙戈留下了太深的阴影。所以姜妙戈并不过分的,暂且把他划到了“精神存在问题人士”之中。 书中给出了很多治疗方法。 姜妙戈从中总结,当下可以实施,又不会带来负作用的,有三条。 一是多晒太阳;二是接触大自然;三是养宠物。 红粉楼花圃中,玄烬握着女孩塞来的短柄铁锹,顶着温煦的太阳,立在百花丛中,罕见的有些不知所措。 姜妙戈倒是很适应,自己戴好了斗笠,抬了另一只,示意少年低头,要给他戴上。 玄烬握着沉甸甸的短柄铁锹,一时没有动。 姜妙戈便踩上一旁的石阶,踮脚给他戴上红绸覆面的斗笠,笑道:“我特意选了一个最好看的。红色果然衬哥哥。” 花圃中的百花,原是供给楼中姑娘日常使用的,或摆设,或簪发,都新鲜好看。 姜妙戈已经兴致勃勃挥动铁锹,为各色鲜花松土。 玄烬错后她半步,也仿照她的样子去做,只是心中疑惑越来越深——她究竟用意为何? 玄烬从前是玄国皇太子,一举一动都有人侍奉,不曾劳动过;等到沦为废帝,虽然精神上遭受凌|辱,身体上遭受摧残,但也没有人要他下地劳作。 所以拿起铁锹,这在他还是第一回 。 姜妙戈一开始是为了攻略任务,带玄烬来花圃劳动,晒晒太阳,接触一下大自然。但是来到百花丛中,她原本对花草的喜爱之情,不禁被激发出来,东边松土,西边浇水,忙碌之中,已然忘怀了任务,沉浸在侍弄花木的快乐中了。 玄烬跟着她的步调,原本满心的疑虑,也不知不觉中淡去,手上动作随意,时不时抬眸望一眼前方忙碌的女孩。 百花之间忙碌的女孩,脸上看上去没了平日的机灵狡猾,显露出几分与年龄相符的天真之感来。 若果真有这样一位妹妹,似乎……也不算太坏? 小天道:【这是蔷薇!我好多好多年没有见过蔷薇了!没想到魔尊的幻境中竟然还保留着】 姜妙戈:【魔尊做的这个幻境,有点过于真实了啊。我怎么感觉像是真实的世界呢?】 小天道:【其实说是真实的世界也不错。这是魔尊还未飞升前的经历,他稍加变动,便成了这真实的幻境】 姜妙戈:【你是说,这个幻境是根据魔尊从前真实的经历编织的?】 小天道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支吾了两声安静下来。 姜妙戈倒是并没有很在意,因为小天道突然出声,思绪从劳作中转移出来,又飘到了任务上面。 姜妙戈:【话说这个用大爱感化魔尊化身的任务,有没有进度条啊?】 小天道怯生生冒出来:【进度条?我知道的,最近我们天道也在对系统进行数字化升级。我还在学习中……】 姜妙戈:【也就是说目前还没有?】 小天道:【……是这样没有错。】 姜妙戈:【那我要怎么判断他有没有被感化啊?】 小天道:【……可能只能根据人的常理去判断了。】 姜妙戈:【魔尊是能用常理去判断的吗?】 小天道:【……】 姜妙戈语重心长:【小天道,你得快快成长起来啊】 小天道:【我会努力的,妙戈姐姐!】 此时已近正午,初夏的阳光暖融融显示着它的威力。 姜妙戈蹲在花丛中,虽然头上戴了斗笠,背上却好似滚着火盆,回头看一眼玄烬,见他因为炎热、面色比斗笠上覆的红绸还要艳丽,便起身笑道:“差不多了。哥哥热坏了吧?咱们进屋歇一歇。” 玄烬正给一株倒了的百合花扶起来,垂眸道:“待我绑好这一株。”动作仔细而又耐心,倒像是全情投入了。 姜妙戈微微一愣,站在一旁,多看了他两眼。 等到两人都回到屋内,姜妙戈痛饮了一杯冰井里冻过的酸梅汤,长出一口气,舒服得缩在玫瑰椅上,靠着椅背,光明正大打量着对面的少年。 玄烬穿得规整,也在日头下劳作了半日,此时额上鬓角都沁出了汗珠,饶是如此,仍是端起温热的清茶,不疾不徐,缓缓啜饮了一口。 虽然今时沦为阶下囚,他的一举一动,仍透着昔日为储君时良好的仪态。 姜妙戈从袖中摸出早已准备好的测试题目,笑眯眯道:“我问哥哥几个问题,哥哥需如实作答。” 玄烬不知她葫芦里卖得什么药,只慢悠悠用杯盖拨弄着浮茶,不置可否。 姜妙戈这可是从精神状态自检题库里,精挑细选出来的十几道相关内容,此时问来不算突兀,又能了解少年目前的精神状况。 “哥哥,你见到陌生人的时候会紧张吗?”姜妙戈语气温和问道。 玄烬把玩着手中茶盏,没有应声。 “一个人的时候会感到恐惧不安吗?”姜妙戈换了个问题。 玄烬仍垂着睫毛,仿佛听到了,又仿佛没有听到。 姜妙戈并不气馁,换了第三个问题,“若是有人向哥哥求助,哥哥会感到不耐烦吗?” 玄烬明白,若是自己不开口,女孩会一直问下去。 他终于抬眸,淡淡看了女孩一眼,道:“你问这些是要做什么?” 姜妙戈笑道:“想了解一下哥哥的内心世界呀。” 玄烬目光疏淡,启唇时似乎欲笑,说出来的话却极为无情,“为什么要来了解我的内心世界呢?” 他的内心,与这世上任何人都无关联。 姜妙戈一噎。 她端详着少年面上神色,不放过任何一个细微的变化,口中笑道:“我与哥哥相认日短,分隔日久,想要了解哥哥,也是人之常情嘛。” “人之常情吗?”玄烬咀嚼着这个词。 实在抱歉,他早已忘却了什么叫人之常情。 姜妙戈扬起笑脸,道:“哥哥现在愿意回答了吗?” 玄烬轻声道:“通天高墙未破,我的心神都在这上面,实在无心作答。”他露出一个诚挚而又歉意的笑容,叫人不忍苛责。 姜妙戈也不是吃素的,婊里婊气的笑道:“可若是不能了解哥哥,我也无心思虑通天高墙之事呢。” 这就成了僵局。 玄烬的诉求是先破通天高墙,而姜妙戈的诉求是先感化他。 静了一瞬,玄烬垂首又啜饮了一口清茶,再抬眸时仿佛方才一场机锋不曾发生过,轻声道:“小妙戈想问什么?” 他的猜忌与不悦,都隐藏在微微上翘的唇边。 除他之外,再无人知晓。
第23章 镜中的少年,站在女孩身…… 姜妙戈便把方才的三个问题,又复述了一遍。 玄烬态度倒是配合,一一回答。 “哥哥面对陌生人会感到紧张吗?” “不会。” “哥哥一个人的时候会感到惊惧不安吗?” “不会。” “若是有人向哥哥求助,哥哥会觉得不耐烦吗?” 面对第三个问题,玄烬稍微沉吟了片刻,大约是再答出一个“不会”来,有敷衍之嫌,因此想了一想,道:“不曾遇到过。” “不曾遇到过?”姜妙戈一愣,道:“没有人向哥哥求助过?” 这四年来的,的确不曾有过。 姜妙戈也明白过来,笑道:“那若是我求哥哥帮忙呢?哥哥会不耐烦吗?” 玄烬手指在温热滑腻的茶杯外沿抚了一抚,似乎是设想了一番,然后答道:“不会。” 姜妙戈摸着下巴思索起来,从答题状况来看,魔尊化身的精神状况似乎也没有想象中危险啊。 姜妙戈又问道:“哥哥有时候会有伤害自己的冲动吗?” 这算是什么问题? 玄烬微微蹙眉,仍是配合答道:“不会。” 姜妙戈探身向前,盯着他看,紧追着又问道:“那会不会有伤害别人的冲动呢?” 玄烬垂眸,又啜饮了一口茶水,不答反问,道:“在小妙戈看来,我是这样的人吗?”语气中,竟然有几分自伤之感了。 姜妙戈无奈挠头,道:“是我说错话,哥哥别往心里去。” 魔尊化身若真是个十恶不赦、横行霸道的主儿,她满可以凭借武力把人给打服了。 但魔尊化身,为什么会是这样一个又漂亮又病弱的矜贵少年啊! 她现在说话语气重了,都要觉得不忍心了。 明知道是一肚子坏水的小猫咪,仍是会被它眨眼的样子迷惑。 姜妙戈有些泄气得吹了口气,喷得自己额前的碎发一飘一荡。 玄烬看在眼中,以女孩的一举一动来看,怎么都不像是被宋元澈亲手调|教了四年的花楼中人。 他不动声色,同时对她保持了十足的耐心。 原因无他,只是因为通天高墙上,他今日亲见的那一处孔洞。 自这通天高墙现世以来,四年时间里,雍国皇帝雍池召集了无数奇人异士、尝试过了千百种稀奇古怪的办法,火烧斧砍,都算是寻常的——如此兴师动众之下,却没有任何一个人,能用任何方法在这通天高墙上留下一丝痕迹。 而眼前这个女孩,昨天第一次见通天高墙,半夜偷偷潜出,不知做了什么。 等到次晨他赶到的时候,那通天高墙上已经有了洞穿的痕迹,就在昨日他们同去的地方。 这姜妙戈既然有能力在通天高墙上“凿”出这样一个小孔洞来,自然也有能力“凿”出一个足以通行兵马的大孔洞。 就因为这个,玄烬此时对姜妙戈有着无穷的耐心。 他不会再表露自己对逾越高墙的迫切,那只会让他受制于人。 玄烬握着手中那一盏已经逐渐放凉的清茶,抬眸望向女孩,声音里多了几分温度,“小妙戈还有别的问题吗?” 姜妙戈原本在苦恼得吹头发,闻言微微一愣,问道:“什么别的问题?” 玄烬悠悠道:“你说与我相认日短,所以想要多加了解。若是想了解我,只凭方才那几个问题可不够。小妙戈还有什么好奇的,不妨一并问来。” 如果说他从过去跌宕的生活中学到了什么,那就是在与人交谈时,回答问题的人未必会给出真正的答案,但提出问题的人却往往会暴露他们的真实意图。 姜妙戈用手指梳理着被自己吹乱的头发,意识到自己现在还扮演着“刚寻回亲哥哥”的妹妹角色,侧身避开玄烬的视线,走到梳妆镜前,一面梳理着长发,一面思索着——若她果真是历尽艰险才找到废帝的十三岁小姑娘,那么见到哥哥之后,她最想问的应该是什么。而这些问题,又能怎样佐助她完成任务。 玉梳梳理着发丝,分不清哪一个更滑。 姜妙戈原本在垂眸思索,不经意一抬眼,竟与玄烬在镜中对视了。 玄烬大约没想到她会忽然抬眼,此时从背后望着她的目光定定的、透着寒意。 一瞬间,姜妙戈忽然又想到了在现代养过的小猫咪。 只不过不是露出肚皮撒娇的小猫咪,也不是软软叫着要鱼干的小猫咪,而是与她玩耍时、偶尔进入狩猎状态的猫。 进入狩猎状态的猫,圆睁了眼睛,一眨不眨,眼神就是这样定定的锁在猎物上,无声无息缓慢接近,当它扭动屁股的时候,就是蓄力准备一跃而起的猎杀时刻。 那一刻,就算是巴掌大的小猫咪,也会让你想起它与山中之王,本是一家。 不知道玄烬怎样的举动,就等同于猫咪狩猎时的“扭屁股”,她也好早做准备。 姜妙戈想到这里,脑海中不受控制得浮现出少年趴在地上,像猫一样扭动腰肢、屁股随之而动的场景,撑不住“噗嗤”一声,笑倒在梳妆台前。 玄烬不防备她忽然抬头,撞见了自己不加掩饰的目光,正有些警惕,见她兀自笑倒,更觉不安,探究得望着她,低声问道:“何事发笑?” 姜妙戈擦着笑出来的眼泪,不敢再看他,怕一看就笑得停不住,口中道:“我想起开心的事情……” 玄烬见她笑得前仰后合,从最初的警惕不安,渐渐有些感叹。 在他这一生中,从未见过有人在他面前如此欢笑。 十四岁之前,他是玄国的皇太子,一举一动要合乎礼仪。来到他身前的人,连呼吸声都不敢粗放,生怕冲撞了他。 而十四岁之后,他沦为阶下囚,所见之人,或鄙夷、或轻蔑、或仇恨、或贪欲,纵然笑的时候,也是讽笑、嘲笑、阴笑乃至于志得意满的大笑。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在他面前,畅快欢笑,口中道只因为想起开心的事情。 一时间,不知内情的玄烬竟有些好奇,她想起的究竟是怎样的开心事。 心随意动,玄烬动用灵力,探听姜妙戈的心声。 姜妙戈方才的遐想尾声还未褪去,脑海中红光闪起,她沉浸在笑意中并没有遮掩。 于是玄烬就听到女孩感叹道:“哥哥真的好像小猫咪啊。” 以及以这句话为中心思想的无数句感叹。 玄烬蹙眉,不堪吵闹,掐断了她的心声。 他像猫? 玄烬抬眸,看向自己在妆镜中的模样。 镜中的少年,站在女孩身后,明明青春正好,却双目幽深晦暗,像是藏了万古的秘密、隐了千载的仇恨。 女孩说他像猫——哪里像?他看不出。 姜妙戈止住笑意,回身望着少年,叹了一声,道:“哥哥生得这样美,很应该多笑一笑。”她又道:“哥哥什么时候笑一笑,想来通天高墙也会为之倾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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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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