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始至终,阿诺德一族的人所掌握的证据就只能证明——异变发生时,丛宁在阿诺德的住所。 在这整桩案件中,她的嫌疑很小,若非是因为她敏感的身份,她本不至于落到这个下场。 现在,她的牢狱生涯结束了,女狱警想。 丛宁听完这句话,很长时间没有任何反应,直到被狱警带出监狱,被明晃晃的太阳光照着,呼吸到深秋的新鲜空气,她才有了点真实的感觉。 “孩子,你在想什么?”老人疑惑的声音从旁传来。 朱莉嬷嬷低下头,目光奇怪地打量丛宁,几秒后,沉沉叹了口气,一伸手,肥胖但有力的臂膀紧紧圈住这个身形瘦削、面色苍白的女生: “好了,你现在已经出来了,打起精神振作起来好吗?” 丛宁被嬷嬷宽慰的话语弄的有点懵,过了好一会,才猛地伸手回抱她。 抱住嬷嬷的同时,她开始急切地寻找罗赛的身影。 目前为止,丛宁只从一名心软的老狱警口中打探到罗赛一切安好的消息,但对他目前在什么地方、又正在做什么并不清楚。 对于她离开后一年半的时间里,他具体经历了什么,更是一无所知。 “这段时间吓坏了吧?”朱莉嬷嬷拍拍她的后背,说:“走吧,先跟我回家。” 丛宁一边跟着嬷嬷朝停靠在路边的黑色汽车走去,一边急不可耐地问道:“嬷嬷,...罗赛呢?” 她声音很低,但内心的情绪不可谓不复杂。 她很想他。而一年多前,罗赛看向她的最后一眼,那带着仇恨的目光更是让她无法忘怀。 他一定很生气,她想。但她回来的太晚了,又在牢里待了半年,不知道现在去找他还来不来得及。 丛宁被关押半年后,被无罪释放,她下意识认为这是罗恩上将和阿诺德一家博弈得来的结果。 她没有想到是罗赛释放了自己,因此,在听见嬷嬷那句——“他现在应该在去看他父亲的路上”时,着实愣了几秒。 “罗恩叔叔......他怎么了?是生病了吗?”她问道。 两人坐进车里,朱莉嬷嬷正指挥司机朝家开,听到丛宁这话,瞬间变了脸色。 她一脸严肃地看着丛宁,质问道:“丛宁,你这一年多都干了什么?” “在牢里不知道外面的消息很正常,但在那之前呢?你难道不知道先生早在一年半前就因被怪物攻击而重伤住院......” 活着的人永远不会忘记怪物最初降临人类世界时,那混乱而恐怖的一天。 去年三月二十九日,丛宁被捕第二日,罗家书房内,罗恩和罗赛同时发现出现在远方、阿诺德住所上空的异常。 罗赛立刻赶了过去。 而在他走后不久,罗家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危机——来自魅的报复。 作为某种意识体的存在,你可以认为世界上只存在一只真正的魅,同样,你也可以把它们看作是共享一个意识的不同的个体。 但无论是它还是它们,都不影响魅锱铢必较的本性。 死而复生的应加明不会忘记是罗赛杀了自己。 而你也永远无法想象作为意识体存在的怪物,会有着怎样强烈的报复心。 “我们被围攻了,”尽管已经过去了一年半,再次提起此事,朱莉嬷嬷的语气仍是十分沉重:“我们的人几乎全死了......” 她看向丛宁,强调道:“不仅是家里的人,还有罗恩上将的心腹。你要知道,混乱发生时那些人并不都在罗恩上将身边。” “但在虚空裂缝转移至无人区,怪物对人类的屠杀暂时得到控制后,夫人试着联系先生的下属,希望赶在先生重伤昏迷的消息传出去前接过他手中的权利,结果发现在过去24小时里,那些人几乎无一例外全都死在怪物的利爪之下。” “丛宁,你不知道那时我有多难受。虚空裂缝转移至无人区后的第二天,罗赛和费洛、霍森等大四学生提前从学校毕业,加入战斗。但费洛他们的家族虽然损伤惨重,至少还在。可我们不一样。” “先生重伤住院,他的心腹爱将又全都死去,女王趁机剥夺了他手中的权利后,又将主意打到了夫人所掌握的军火生意上。你要知道,战乱的到来会给军火生意创造刚需,我们本可以靠着夫人掌握的资源重新崛起的,但女王将我们唯一的后路也斩断了。” “罗恩上将为罗赛铺了整整二十二年的路,临到头,却全都没了。” “所以丛宁,你能想象,当我知道罗赛被紧急诏令提前毕业加入战斗后,我有多害怕吗?我觉得他上了战场就再也回不来了!他会死在外面!” 在罗赛出征前的最后一天,或许是朱莉嬷嬷这辈子哭的最多的日子。 那个夜晚,罗赛和夫人谈话时,她忧心忡忡地守在书房外,一刻也不想离开。 那时,偌大的家里几乎已经没什么人了,书房门没锁死,朱莉嬷嬷几次三番想要冲进去恳求罗赛留下来,门被她无意间推开了一条细窄的缝。 因此,她得以听到一点有关丛宁的消息。 想到这,嬷嬷目光责备地看着丛宁,质问道:“你那时是不是和一个男的跑了?” 在罗赛和党梵有关丛宁的一小段谈话中,嬷嬷听到的唯一一句完整的话是“她知道保护自己。”,其余的便是几个关键的字眼——跑、男的...... 这几个关键的字眼,以及异变发生后,罗赛和党梵对失踪的丛宁不闻不问的态度,让朱莉嬷嬷有了某种猜测——丛宁和一个男人跑了,并且他们很安全。 而半年前,丛宁被捕时身边正好有一个叫王十安的男人,这让朱莉嬷嬷的猜测得到证实。 朱莉嬷嬷很想狠狠责备丛宁,但看着身旁低下头、一言不发的女生,又莫名的有点心疼。 朱莉嬷嬷并不知晓丛宁的秘密以及她无意间犯下的重大过错。 在嬷嬷看来,丛宁被捕入狱,完全是受到家族政治斗争的殃及,而在几方势力的拉锯下,她在牢里虽然不至于遭受残酷的刑罚,但日子肯定也不会好过。 看着与去年相比,整整瘦了一圈,面上也泛着不健康的白色的丛宁,朱莉嬷嬷叹了口气后,再次伸手抱住了她。 丛宁依旧低下头,一言不发。 朱莉嬷嬷觉得自己像是抱住了一根僵硬的木头,不由得伸手拍拍丛宁的肩膀:“好了,别低着头一句话不说,我又没有怪你。现在振作起来给嬷嬷一点反应。” 她最后一句话说的十分强势,而她怀里的人也终于有了反应。 安静的车厢内,女生沙哑的声音缓缓说道:“嬷嬷,......我想见见他们。” “你当然会见到他们,但不是现在。”朱莉嬷嬷好脾气地说道:“探视病人要有探视病人的态度,你才从牢里出来,怎么也得洗个澡,换身干净衣服,把你这一身的霉气去一去,我才能带你去医院。” ...... 丛宁被朱莉嬷嬷带到罗恩所在的医院时,已是中午时分。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进那间有着罗赛身影的房间的,只知道自己确实走到了他面前。 在丛宁出现在病房门口时,罗赛便听到了身后的动静,于是他转过身,一双眼睛直直地看向来人。 丛宁说不清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它依旧有着乌黑清冽的眸光,但没有一丝感情,盯着丛宁,却遥远到仿佛只存在于她的梦中。 他站在会客厅的中央,和去年春天相比,身形更为健硕,面部轮廓也更为锋利,眉眼间有着令丛宁感到陌生的平静和冷然。 离的近了,他开始俯视丛宁。 朱莉嬷嬷自门口进来,经过两人,脚步不停地朝位于更里面的类似主卧的病房区走去。 很明显,她并不准备打扰这两个久别重逢的年轻人。 “我......”不知道过去多久,一个尴尬的‘我’字从丛宁的喉咙里挤了出来。 但在罗赛暗沉到没有一丝情绪的目光下,她那些拥挤在肺腑、连她自己也说不清的情绪,在这一刻,开始以一种无法避免的势态朝深渊沉去,让她再也说不出更多的话来。 “你想见我?” 在一室沉默中,罗赛说话了,他的话语很平静,是询问的语气。 丛宁立刻点头,但不知道为什么,随着罗赛的主动开口,她心里却愈发难过起来。 这或许和罗赛太过平静的语气有关。
第129章 “我那时受了很严重的伤。”在罗赛没有情绪的、俯视的目光下,丛宁突然有点害怕,她不敢看他,只垂下眼帘,浓密纤长的睫毛发出轻微细密的颤抖,小声而快速地解释道: “他们一直在对我用刑,并且对我进行持续性录摄,只为逼我打开通往无望之地的门。我一直在等你,可我实在是太疼了。我当时......” 她深吸一口气,迅速说道:“我当时太恨他们了,我想把他们全都杀了。” “所以我打开了一条细窄的缝......我只是想将这些对我、对你,还有对罗恩叔叔有威胁的人和证据全都销毁,但我没有想到应加明告诉了季冉我的弱点。” “门一旦自主开启,便是我露出破绽的时刻,我很容易被对方击杀。季冉清楚这一点,所以在最后时刻,她拼着性命对我进行了最后一击。” “因为伤的太重,我没有办法闭合虚空裂缝,而应加明清楚在虚空裂缝开启的时期将我杀死,无望之地的边界会彻底崩塌。我不能让事态朝着更严重的方向发展,所以我回到了无望之地养伤,那是孕育我的地方,对伤势复原更有利,于我而言也更安全。” “我没有想到在我走后,你们...会成为被魅针对的对象。” 丛宁清楚怪物会给人类世界造成无可挽回的灾难,但一直以来,她的悔恨其实更多是源于没有坚守对罗赛的承诺。 在过去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丛宁都对罗赛有所隐瞒,而在某日她露出破绽被罗赛抓到,思虑后她终于向罗赛坦诚了自己的秘密。 而罗赛对她明显的偏私,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便坚定地站在了她这边。 对此,他不过在事情顺利解决后,态度严厉地重申了对她的几个要求。 丛宁得意于罗赛对她的偏私与照拂,他的情意是如此坚定,而相应的,丛宁也很听他的话——再没有打开任何一扇门。 但在被捕后不到24小时的时间,她被肉.体的痛苦打败了。 她没有遵守承诺。 在阿诺德的住所,丛宁听到罗赛赶来的脚步声时,其实非常高兴。可随后,她因知晓自己犯下了严重的错误而不安。 丛宁不害怕被责罚,但她害怕失去。她害怕曾经拥有过的——罗赛对她坚定的情意、明显的偏私,会因她违背诺言、犯下无法挽回的错误而消失。 她胆怯于面对这种可能。因此,在发现罗赛看向她的目光中含着真切的恨意时,她几乎可以称得上是惊恐地逃离了那个地方。 可当她以一种逃避的心态回到无望之地,试图找到记忆中的村民时,却发现这片被诅咒的恶土上再没有一个活人的气息。 风至胸膛的狭窄裂缝中穿过,发出的细微、鼓噪的声响让丛宁觉察出一种悲凉的孤寂感。 她开始感到后悔,后悔于自己的逃避行径,更胆怯再次回到人类世界后,或许会面对同无望之地一般荒凉、死寂的景象。 就像她再也见不到记忆中的村民,或许有一天,她也会再也见不到罗赛。 幸而她所恐惧的并未成为现实,罗赛还活着,这让她得以真切地走到他面前,感受他的气息。 她开始向他诉说自己遭遇的那些磨难,以及做下的错误决策。她知道他在听,也知道自己正处于他的目光中。 她被注视、被倾听,但这并未让她内心的情绪有丝毫好转。 丛宁视线低垂,目光落在豪华病房光可鉴人的地板上,思绪却回到了上午时分。 那时,丛宁跟随朱莉嬷嬷回到家,准备洗漱整理一番后就到医院探望罗恩上将。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在下车后,看见因去年魅的残忍报复,家里的佣人已经换了一批新的人时,一股强烈的悲伤仍是让她的心脏骤然疼痛起来。 和以往那些几乎是看着丛宁长大的佣人相比,这批新的佣人不认识丛宁,丛宁对她们也感到陌生。 而家里的主人——罗恩、党梵、罗赛都不在,丛宁又不敢问朱莉嬷嬷图安、吉丽和老管家图清的下落,害怕再听到什么不好的消息。 一时间,丛宁只觉得家不像家,而是一个陌生到让她想要逃离的地方。 这种由全新面孔的佣人带来的陌生感,让丛宁心中那种隐晦的恐惧变得明晰了几分。在朝医院赶来的路上,她一直坐立不安。 朱莉嬷嬷或许是察觉了这一点,误以为是半年的牢狱生涯让她变得胆怯敏感,对她便愈发和蔼可亲,甚至还爱怜地摸了摸她的脑袋。 丛宁清楚——朱莉嬷嬷对她的这种好是因为还不知道她犯下的过错。 但罗赛知道。 现在,丛宁站在罗赛身前,距他只半臂的距离。 “那你的伤都好了吗?”在丛宁说完那一袭话后,罗赛沉声问道。 “好...都好了。”丛宁小声说道,但还是不敢抬头看他。 两人的谈话似乎陷入了一种短暂的沉默,又似乎没有。 沉冷的声音继续从头顶的方向传来: “你现在是要去看我父亲吗?他在里面。” 一句话落下,在丛宁低垂的视线中,那双矫健有力的长腿便径直越过她离开了。 ‘啪嗒’一声,豪华病房的大门被人不轻不重地阖上,会客厅内顿时陷入一片沉寂。丛宁视线低垂,僵立在原地,一时间,只听见胸腔内自己急促的心跳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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