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述时常觉得，那个仿佛一块石头的向时陨对黎烁却是实打实没得说的。
他那双幽绿色眼瞳中凝结的霜雪总能在面对黎烁时迅速消融，仿佛迷失在一眼望不到边际的冰天雪地里的人，迎来了第一抹金色的阳光。
但有时他看着黎烁，眼里又会流露出一些很复杂的情感。
歉疚、不舍、或是痛苦。
何述说不清。
没有人能说清。
这一个多月来何述派人去查过向时陨，而这也是利帕的意思。
向时陨在洛城孤儿院长大——这一点也得到了当年的孤儿院院长的证实。
中学时在酒吧打工赚生活费和学费，酒吧老板也仍保留着他的信息表。
他的履历简单又很干净。
尽管大家记忆中的向时陨是一只高加索犬，但事实上并没有人亲眼见过他展露本体体征，因此也可以解释为向时陨从很久之前就开始为躲避狩猎者而隐藏本体体征。
但何述仍然觉得这其中什么地方出了错。
是什么地方呢。
依然是一个无解的问题。
向时陨从厨房端出一碗很清淡的面，放在了黎烁面前的餐桌上。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皮斯可的呼噜声和他吸溜面条的声音。
窗外的雪下得很大。
“为什么……？”向时陨突然冒出了一句很无厘头的话。
“什么？”黎烁迷茫地抬眼看他。
向时陨顿了顿：“替我挡了。”目光指向黎烁的右肩。
黎烁咀嚼的动作停滞了一下，歪了歪脑袋，勾唇道：“你忘了吗？我说过想保护身边的人。”
向时陨摇头：“你说的是保护自己、和身边的人。”
黎烁本想蒙混过关，却没想到向时陨把自己说的每一个字都记得清清楚楚。
“那现在改了，”黎烁放下筷子，很认真地看着向时陨：
“是保护身边的人、和自己。”
向时陨迎着他很赤忱的目光，坚决地答：“不行。”
黎烁也很坚决：“我不要。”
“黎烁，”向时陨突然很严肃地叫了他的全名，嗓音有些暗哑：“只有这一件事，你必须答应我。”
“记住，是自己、和身边的人。”
黎烁咽了口唾沫。
“可是…”尽管他总会在向时陨很严肃的时候不自觉地退缩，但这一次却不想妥协：
“如果你受伤了，我会好难过。”
“比我自己受伤要难过得多。”
“你想让我难过吗？”
向时陨动了动嘴唇，没说出话。
那天晚上向时陨和黎烁第一次接吻了。
说不清是谁先凑了过去，好像很顺理成章地演了一出沉浸式的吻戏，没有经验的两个人有些笨拙地纠缠了很久，玫瑰与青草的信息素在房间里碰撞拉扯着，难舍难分地。
向时陨搂他腰的手臂收得很紧，另一手扶着他的后脑，指尖插.进他细软的长发间，而他也顺着力道靠在向时陨身上，整个人软得仿佛要融化。
其实黎烁觉得这个吻来得已经有些晚了，因此才更加不愿意放开。
窗外的雪仍然下得很大。
然后黎烁听见自己说：“标记我好不好…”
“……什么……？”
他把脑袋埋进向时陨的颈窝，又闷闷地重复了一遍：
“标记我。”脸颊有些发烫。
他呵出的温热气息很轻地挠着向时陨脖颈的皮肤，让向时陨觉得换做是任何一个人，都无法拒绝这样的请求。
房间里静默了片刻后，向时陨轻轻扣着黎烁的手臂将他扳直了。
“你不愿意吗……？”黎烁微微蹙着眉，蒙着薄雾的眼瞳里流露出不安和沮丧，耳朵也折了下来，似乎很受伤。
“愿意的。”向时陨胸口有点闷，他抬手顺了顺黎烁的头发：“但不是现在。”?
黎烁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没说话。
这样的话听上去很搪塞，但是从向时陨口中说出来就让他无法去怀疑什么。
向时陨低头，轻轻吻他毛茸茸的耳朵，怀里的他轻微地颤了颤，但没躲开，只是又伸臂环住了他的腰。
向时陨也是在黎烁窝在他怀里安然入睡之后，才冒出了一个很决绝的想法。
不能再这样下去。
他与黎烁不能再这样下去。
“不能再这样下去。”
何述将平板扔到茶几上，有些焦躁地捋了把头发：“这已经是第五个受害者了。”
而沙发上围坐着的几个人都沉默着。
半晌，池骋开口了：“监控录像怎么样？”
何述摇了摇头：“……没有。”
“诺连没有出现。”
事实上诺连早已从向时陨那里得知了他们对自己的怀疑，在这次行动中很小心地避开了附近的摄像头。
“看来真的只是巧合罢了……”叶尤真舒了口气。
黎烁也点头表示同意，但何述却抱着手肘拄在膝盖上，紧抿着唇，良久才开口：
“监控录像里没有出现。”他又重复了一遍：“但是我见到了。”
何述顿了顿，其余四个人都转向他，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昨天晚上尤真突然想吃河东餐厅的夜宵档，所以我去了一趟。”
“对…”叶尤真回想了一下，昨天晚上何述确实出去给他买夜宵了。
何述又说：“我等餐的时候，从餐厅二楼临着雾升河的窗子看出去，恰巧看到了诺连经过了餐厅后那条没有灯的小路。”
“而案发现场就是背靠河东餐厅的东机甲训练场里的一个杂物间。”
房间里的空气骤然凝滞。
叶尤真张了张嘴，也很想再为诺连解释一下，却找不到辩白的论据。
然后他想起了何述书中的一句话：“世界上没有巧合，只有很多必然拼凑成的结果。”
何述已经派了人跟踪诺连，向时陨不敢冒险，只发讯息告知了诺连目前的状况。
而诺连却表现得很平静：“他们没有证据。”
“可是他们已经盯上你了。”
“我没有选择。”
“是在想诺连的事吗？”黎烁从浴室走出来，看到向时陨伏着栏杆站在阳台上，便披了件外套也出了阳台。
向时陨将发信器放进口袋里，回过头，揽过了他的肩：
“嗯。”
“你知道吗…”黎烁往向时陨那边靠了靠，尾巴环住了他的腰：“其实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当时阿斯兰德没有研制PRISM，这个世界会不会比现在好一些。”
“那时阿斯兰德的科研人员研发PRISM的本意是利用异物种基因为人类创造便利，最后却变成了这个样子。”
向时陨捻着他肩头散落的长发，轻声说：“变成这样不是因为PRISM，而是因为那些利益熏心的人。”
“你说得对，”黎烁垂眸：“幸好PRISM已经销毁了，不然一定还会有人想要拿去做过分的事情。”
闻言，向时陨呼吸一滞，觉得黎烁的话很古怪。
根据组织的信息，阿斯兰德原本是要销毁PRISM的，是因为斯汀极力阻止才得以保留了下来。
而斯汀和他的团队至死都不愿向组织透露PRISM的下落，为了不让PRISM就此被埋葬，斯汀在将死之际给黎烁发送了一条讯息，里面有PRISM的位置坐标和启动密钥。
而黎烁似乎根本就不知道PRISM被保留了下来。
向时陨努力平复了自己的思绪，开口试探道：“可是我听说阿斯兰德并没有销毁PRISM。”
“不可能。”黎烁的语气很笃定，因为斯汀曾亲口对他说过，PRISM早已经被销毁了：
“阿斯兰德绝不可能保留PRISM。”?
向时陨看着黎烁，觉得他不像在演戏。
也没理由演戏。
向时陨不得不从头开始捋顺自己乱成一团的思路。
一开始，他与组织都理所当然地认为黎烁收到了斯汀的讯息，知道PRISM的下落。
而斯汀死前的的确确发出了一条讯息，收信人是黎烁。
可是现在看来，黎烁不仅不知道PRISM的下落，甚至以为PRISM已经被销毁了。
那就只有一个可能——黎烁根本不知道自己收到了斯汀的讯息。
斯汀发送讯息的发信器有些特殊，根据组织的科研人员分析，用于接收讯息的不是手机也不是电脑，而是一个特制的收信仪器。
而斯汀选择给黎烁发送讯息，是因为在危急关头，他只能找到那时恰好在他口袋里的那个发信器发送讯息。
而那个收信仪器一定在黎烁那里。
并且很有可能与斯汀留给黎烁的某件物品藏在一起。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
第28章 花栗鼠
在冬雪杯结束后，军部的训练场每天都会围着一些打扮得花枝招展的omega，只为了来看一眼比赛中几个表现出众又英俊帅气的alpha，甚至有人从隔壁的曜星电影学院跑来凑热闹。
而向时陨作为极其稀有的、站在食物链顶端的基奈山狼新人类，风头甚至超过了何述和池骋这两个军部的高人气alpha，时常有omega拿着礼物或是情书等在训练场外。
向时陨大多冷着脸无视或是简短的拒绝，而黎烁对此也并不很在意，反倒是叶尤真替他操碎了心。
“诶诶诶——要不要脸啊？人家有主儿了知道吗？”
“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货色，还敢来挖烁的墙角…”
“说你呢！赶紧给我滚，不然我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你觉得你很美吗？我把你鸟毛拔光看你还美不美？”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不照照镜子，我要是你我天天用你那个鸡毛掸子一样的尾巴捂着脸出门。”
…………
“看这架势，何述有天大的胆子都不敢在外面跟别的omega鬼混……”
叶尤真平时对自己总是温温柔柔的，现在骂起人来对方甚至都不敢还一句嘴，把黎烁都给看呆了。
因为原生家庭的影响，叶尤真恨极了喜欢在外面拈花惹草的Alpha和勾搭别人Alpha的omega。
“现在知道我有多难了吧？”何述叹了口气，想起了自己平日里被暴躁的小蝴蝶支配的恐惧。
“那你去找个温柔的omega啊？我拦着你了没？”
叶尤真突然出现在面前，何述整个人吓得一激灵，然后堆起笑脸拉他的手：
“我就喜欢你这样的……”
向时陨和黎烁相视一笑，也牵起了手。
但即便叶尤真威名在外，还是免不了一些很让黎烁有些烦躁的事。
这天下午向时陨陪黎烁去校医院换药，黎烁在里面的诊室上药，又不乐意让向时陨看自己很狼狈的样子，就让他待在外面办一些手续。
尽管距离冬雪杯已经过去了一个星期，黎烁肩膀上的伤还是很严重，上药的时候痛得呲牙咧嘴、冷汗直冒，出诊室之前还是强打起精神，尽力让自己看上去不那么惨烈。
可刚刚打开门一转头，黎烁就看见向时陨站在挂号台前，与一个医学部的实习生交谈，那是一个布偶猫omega，从五官来看不像是亚联盟人。
那个布偶猫十分刻意地释放了一些信息素，是与黎烁相同的玫瑰香味。
他抱着手肘拄在挂号台上，那张好看却有些俗艳的脸几乎快要贴上向时陨的胸膛。
看到黎烁，他并不慌张，只是略略直起了身子，然后有些玩味地勾唇，用手上的单据拍了拍向时陨：“再来哦…”
向时陨拿了票据转身，才看见脸色有些苍白的黎烁，随即快步走了过来，要揽他的肩，黎烁却闪开了。
向时陨什么都没做。
但黎烁不高兴，恰恰就是因为向时陨什么都没做。
“怎么了？”向时陨完全不在状态，不知道进去时还好好的小豹子怎么从诊室出来就不开心了。
黎烁没搭理他，冷着脸直直往门口走。
走出校医院时外面还在下雪，黎烁也没管，一头扎进了大雪里，却被向时陨揽着腰一把拉到了屋檐下，又问了一遍：“怎么了？”
黎烁还是不说话，向时陨有些着急，看着他平时总是很红的嘴唇被咬得发白，才说：“是不是疼？”
黎烁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很快红了眼眶。
换做平时他理应是不会在意这些琐事的，但今天就是觉得心里翻了筋，扯得不舒服。仔细想想，这种反常或许就是因为伤口很痛。
向时陨舒了口气，又让黎烁在这里等着，自己进去问问有没有止疼药，刚转身却被拽住了衣角。
“不用…”他很勉强地笑了笑：“我现在又觉得不是很疼了。”
向时陨顿了片刻才点点头，又把他拢进了自己怀里，轻轻捋顺他脑后的长发。
然后黎烁很快就忘了那只布偶猫。
看多了那些矫揉造作、搔首弄姿的omega，黎烁竟然觉得乔伊都慢慢变得顺眼了起来。
一开始乔伊还在黎烁面前演些乖巧可爱的戏码，但时间久了他甚至都不屑在黎烁面前装，经常大摇大摆地进他们的宿舍，又被向时陨打发出去。
这天乔伊来的时候向时陨恰巧出门给黎烁囤牛奶和面条去了。
“他不在。”黎烁把着门，并不想让乔伊进房间。
乔伊个子小，一弯腰就从黎烁搭着门框的手臂下面钻了进来，回过神来时他已经坐在沙发上吃起茶几上的草莓了。
黎烁有些无奈地关上门，也坐到了沙发上。
乔伊带来了一个小纸箱，黎烁瞟了两眼，看不出来是什么东西，只嗅到一阵清甜的香味。
察觉到黎烁的目光，乔伊嘴里塞着草莓就忙不迭地开口：
“这是给时陨的，你不可以吃！”
黎烁翻了个大白眼：“你现在吃的是我的草莓。”
乔伊咀嚼的动作顿了顿，又十分不屑地“哼”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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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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