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小道士猜错了,他没有什么要紧事,而是要到泗梁的一家私塾教书,就算晚个半月也没关系,他只是不喜欢驿站内的吵闹,才会倔强地不进去。 小道士那没头脑的善意,很蠢。 陆浮玉看着手中的伞半晌,最后还是撑起,走进雨中… 本以为再不会相见,却没想小雨转眼变成狂风暴雨,一把小伞根本支撑不住前行,陆浮玉不得不跑进一间破庙中避避。 刚收好伞,便听见小道士的声音:“我们又见面了,还真是有缘!” 陆浮玉冷漠地瞥过去,什么也没说,走到角落里坐下。 被他无视,小道士的热情也没见半点消减:“我生好火了,公子来这边坐啊,这里暖和。” 陆浮玉合上眼睛,不理会他。 小道士这才闭了嘴巴。 窗外暴雨不肯歇,破庙内却静谧无声,不知过了多久,陆浮玉听到有人悄声靠近,立刻绷紧背脊提防起来。 可那人只是停在他身前,就没再靠近,而是摆弄起其他东西。 最终陆浮玉按捺不住好奇心睁开了眼睛,看见小道士正蹲在他身前,在拢好的一堆小木枝上费力地生着火。 见他醒了,小道士不好意思地说道:“吵醒你了?我想帮你生个火,你若是这样睡了,会生病的。” 陆浮玉的眉心又皱起来,良久沉声道:“不用生火,我不需要。” 小道士惊喜地抬头:“生个火也不费力,你什么都不用做,都交给我就好,对了,我叫司尘,不知公子尊姓大名?” 陆浮玉背靠着墙壁,转头看向别处。 真吵。 他还是第─次遇到这么吵的道士。 好不容易生起火,司尘抱着自己的包袱和剑坐到他身边,也不在乎他的冷漠,自顾自的说起来:“公子这是要去哪里?我是第一次下山历练,师父也没指明该去哪里,不知公子可知这附近哪里有鬼怪作祟?“ 陆浮玉将头转向另一边。 司尘又说道:“你肚子饿吗?我包袱里有些干粮,我分给你。” 他继续不理。 司尘在包袱里摸了摸,最后摸出一个大馒头,可刚刚被暴雨浇过,一大半的馒头都被雨泡了。 “干的这半给你,湿的这半我自己吃。”说着,司尘将馒头掰成两半。 看着那只手递过来的馒头,陆浮玉终于忍不住看向他:“你是傻子吗?你师父没和你说过,下山后不要和陌生人走得太近?” 司尘一愣,转瞬又笑起来:“师父没说过,还让我多交些朋友,倒是公子你这话很怪,世人不都是从陌生到熟悉,我送了你伞,还帮你生了火,你便不是陌生人了。” 他说话时眸底有光亮,陆浮玉从没见过这样的人,像是干燥温暖的阳光,照在他潮湿阴暗的身上。 司尘固执地将馒头塞进他手中:“吃吧,我师父给我带足了银子,不缺这点干粮的。" 说完,司尘便自己捧着被雨水泡过的馒头啃起来,还一副津津有味的样子。 陆浮玉看了他半晌,然后转头看向前方,沉声道:“我叫陆浮玉。” 司尘仰头看着破庙的房顶想了想:“净落金塘水,明浮玉砌霜。好名字。” 陆浮玉眸底轻颤。 因为性格的原因没人喜欢他,连他的父亲都同他十分疏离,自然也没人夸过他的名字,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夸他的名字好听。 二人都没再说话,陆浮玉却开始忍不住注意身旁的人。 小小的一个,眉清目秀,身上的道袍有些宽大,却很适合他。 陆浮玉正要收回视线,窗外倏地响起一道惊雷,将身旁的小道士猛地惊醒。 司尘下意识捂住耳朵,打了个哆嗦。 发现陆浮玉正在看着自己,司尘讪笑道:“这雷声太突然了。” 话音刚落,又一道惊雷落下,照亮了半边天,司尘下意识往陆浮玉身旁靠了靠,嘴里喃喃念道:“也不知是哪位道友在此渡劫。” 看出司尘似乎怕打雷,却在强撑这件事,陆浮玉莫名觉得有趣,好笑地问道:“你害怕?” 司尘看向他,摇了摇头,紧接着惊雷声又响起,司尘又急忙改了答案,点起头来。 陆浮玉:“连打雷都怕还下山历练?” 察觉到他的嘲讽,司尘微皱眉头看向他:“因为怕才需要历练,以前总是有师父陪着我,我才没能适应,如今就我一人,经历几次便不会怕了。” 说着他将身旁的剑抱进怀中,倔强地看向窗口:“看着吧,再有雷声,我就不会怕了。” 老天立刻给了他回应,震耳欲聋的雷声响起,这次连陆浮玉都被吓了一跳, 司尘还咬着唇瓣硬挺着:“看吧,我不怕了……” 话是这么说,他的身子却已经抖成筛子。 陆浮玉静默地看着司尘半晌,然后突然伸手将小道士拉进怀中。“算了,今日你再怕一次,下次再学着适应吧。” 司尘的下巴抵在他的肩膀上,一时愣怔住。 陆浮玉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只是刚才那个瞬间,他很想抱一下这个人,想知道小道士是否和他想的一样。 抱住后他才确认了,小道士真的很温暖,让人有些不想放手。 司尘也没有推开陆浮玉。 有一件事司尘没说,其实在那个驿站旁他站了很久,就一直呆呆地看着站在屋檐下的陆浮玉。 只是匆匆一瞥,他便挪不开眼了。 那个雨夜,好像可以发生什么,却又什么都没发生。 隔日一早,在司尘还靠在墙边睡着时,陆浮玉准备悄声离开,可他又不想只是小道士人生中的一名过客,于是将自己母亲留下的玉佩放在了小道士的身旁。 他们的遇见就是一场意外,一场雨的开始,天晴时便结束,但他想留下他们遇见过的痕迹。 到了泗梁,陆浮玉恢复了从前清冷的性子,到私塾教书,回家吃饭,入夜便躺下,日复一日。 却总在入梦后,他会回到那天,小道士送他伞,帮他生火,给他馒头,无论他如何想要忘记,都忘不掉。 他以为他们不会再遇见了,却在某个晴朗的下午,喧闹的街上小道士叫住了他。 “陆公子!我们又遇见了,果然我们很有缘!” 陆浮玉诧异地看着他,有些不可置信。 司尘站在他面前笑着,说了一堆话,可说了什么,陆浮玉都没听进去,只是呆呆地看着面前身上披着阳光的人。 然后瞥见小道士腰间的玉佩,陆浮玉的唇角便不由自主地扬了起来。 再后来吵人的小道士总会跑到他家门口,笑着讲自己今日遇到了什么事,捉了什么鬼,陆浮玉会将他叫进屋内,给他倒上一杯茶,让他慢慢讲。 司尘说他从前在山上,师父最爱养花,但因为环境的原因从没养过风铃花,师父说风铃花很好看,小小的,长得和风铃一样,只有在山下能看到,让他下山后一定要去看看。 他说等他有朝一日在某处看到了那花,要带回来送给陆浮玉,说完司尘还会傻兮兮地笑。 可他每次这么说,陆浮玉也没见他有要离开泗梁的意思。 陆浮玉不去问司尘为何下山历练,却一直停留在泗梁,司尘也从来不讲自己为何不肯离开,他们任由着自己向对方靠近,却谁也不说破。 直到某一天,陆浮玉如往常一样等着小道士,可等了很久那人都没有来。 第二天没有来,第三天也没有。 陆浮玉开始慌了,司尘不会离开了吧?可他不是那种不辞而别的人啊? 他慌了神,跑出家门四处寻找司尘的身影,最后在一个和司尘熟悉的婆婆那里,问出了司尘的下落。 等陆浮玉推开司尘的家门,看到的便是躺在床榻上,浑身是伤的小道士。 司尘的脸上瘀青了一大片,额头也被包扎的严严实实,可还是有血迹渗出。 看着他那副模样,陆浮玉的心紧紧一缩:“司尘!” 听到陆浮玉生气的声音,司尘一惊,看向他后慌张坐起身:“浮玉?你怎么来了?” 陆浮玉走到他面前,看着他脸上的伤咬牙问道:“怎么回事?” 司尘朝他笑起来:“没什么,我又画错符了,不用担心,我没事的。” 明明是自己受伤了,却还反过来安慰他。 陆浮玉早就知道司尘捉鬼就是个半吊子,但平日里顶多也就是磕一下碰一下,或者擦破个皮。 却没想过,这也是可能要了命的事。 看着陆浮玉愠怒的模样,司尘缩了缩脖子︰“浮玉你别生气,你生气的样子和我师父像极了,真吓人。” 陆浮玉:“你也知道我生气了?” 司尘:“你这幅表情我当然能看出来,我是真的没事,驱鬼除秽时受点伤很正常……” 他话还没说完,人便被陆浮玉突然紧紧抱住。 陆浮玉:“正常吗?如果做这件事总会让你受伤,那你以后都不要做了。” 司尘有些惊讶,可还是说道:“不行啊,师门有训,修行之人,当以驱鬼除秽为责,遇恶不除,遇邪退避,是会令师门蒙羞的。” 陆浮玉用力咬住下唇,终是再压不住心事:“你只在乎你的师门是否会蒙羞,一点也不在乎我吗?” 司尘一怔:“你?为何……” 剩下的音节,全被陆浮玉封住。 陆浮玉捧着他的脸,俯下身吻过去,一开始司尘有些慌乱,半晌才试着回应。 得到回应,陆浮玉一阵欢喜,稍稍离开司尘的唇瓣,轻声说道:“别去做危险的事,我会担心。” 司尘看着他,半晌才微红着脸颊垂下眼眸,轻轻地‘嗯’了一声。 话本里的故事,总是有情人终成眷属。 陆浮玉以为他们也会如此。 可自那日以后,周围的人看他的视线越发异常,那份异常会传染,从私塾传到街上,从一个人传到每一个人。 司尘每日还是会跑到他家门口,兴高采烈地分享着自己遇到的事情,可却很少见陆浮玉对他笑了。 陆浮玉怕极了别人异样的视线,那让他感觉自己回到了人人叫他丧门星的日子。 察觉到陆浮玉的异样,司尘很是担忧:“你没事吧?如果发生了什么事,你要告诉我,我会保护你的。” 陆浮玉却不肯回答。 那股异样传染得如此之快,他这个站在风暴中心的人,又怎会不知异样的源头是什么? 那日他吻司尘的画面,被别人看到了。 也因着这事,私塾怕他会影响到学子们,开始考虑免除他的职位。 后来陆浮玉总是会回想起那时的事,若是知道自己如此懦弱,当初便不该给司尘希望。 所有的事都是他的错。 因为懦弱,他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他不喜欢司尘,与司尘只是朋友,不知那日为何会发生那种事情… 当然,说这话时司尘也在场。 于是矛头都指向了司尘,他让司尘成了一个行为不端、人人唾骂的道士,几乎走到哪里都要遭人的白眼和侮辱。 司尘失望地看着他,却从始至终,都没做过辩解。 是他亲手熄灭了司尘眼底的光。 那之后司尘便离开了,一句话没有,永远消失在他的眼前。 他们就该这样,司尘走得越远越好,再不回来… 可为什么,他却忘不掉。 司尘的笑,司尘的声音,司尘的吻,司尘的温暖,陆浮玉恨自己,司尘的一切他都忘不掉。 直到某个雨夜,陆浮玉突然惊醒,他明白了自己为何忘不掉。 比起旁人异样的视线,他更怕身边不再有司尘的存在,因为那是唯一肯给他温暖的人,却被他弄丢了。 一个月后,他辞去私塾,在泗梁外寻了处空宅,宅子前有一大片空地。 他托人找了很久,才找到风铃花的种子,种下一片花海。 司尘说过,他一定要去看看师父说的风铃花,这么一大片花海,或许有朝一日司尘听谁说起,便会寻过来。 那样他便能再见到司尘,好好和他说一句对不起,还有,我喜欢你。 可等了很久,想见的人也没回来,等地他心急如焚,害了相思,等地他相思缠身,转成了病苦。 又是某个暴雨的夜晚,他做着司尘决绝离开的梦,魂魄离了体。 到死,都未等回想见的人。 陆浮玉的魂魄四处游荡,想见司尘一面已经成了执念,哪怕无常来寻他,要将他带回阴界,也被他拼尽全力逃掉了。 终于有一日让他寻到了,他看着司尘对路人笑着,一如他们初见时的模样。 哪怕受了那样的伤,也未曾改变司尘半分,只是他陆浮玉成了司尘心里的不可说之人。 见到司尘后,陆浮玉没了相见的念头,而是藏进了司尘腰间那枚他送的玉佩中。 他知道他已经求不到司尘的原谅了,如今他就只想默默地护着这个人,只想看着这个人过得好。 他们错过的永远无法弥补,他现在做的只不过是填补自己的心伤。 故事到这里本该结束了,宋清明垂着眼眸,被这故事弄得有些悲伤,等着宝典将它吐出去,可等了半晌,也不见宝典有动静。 有大雾弥漫开,司尘和陆浮玉的身影渐渐消失不见,半晌,从迷雾之中慢慢走出另外一人。 那人身穿玄色金线锦袍,脸上带着一张猩红的恶鬼面具,看起来十分可怕。 宋清明诧异地看着对方,不知道这人是谁。 正想着,那人开了口。 “你不知道我是谁吗?你不该忘记我的。” 宋清明疑惑地看着他,不确定对方是不是在和自己说话,那人又开口说道:“过来,我来告诉你我是谁。” 宋清明摇着头,他不想过去,可脚下不由自主地走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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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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