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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堪抄

作者:柳具足   状态:完结   时间:2023-06-08 12:00:03

  一个工场一段时期内只用一套模具,造的箭头都是同一型号。人们默默看着他,也跟着收掇起射杀人群的箭簇,排列到道神墙上:简洁三角形的箭头、又薄又宽的长鈚,有夫镡冶炼场带镂空血槽的、也有仿楚国式挂倒钩的……
  “比对出凶手的身份了吗?”督导过捕鲸队又闹翻过的大祝,出现在仲雪身后;他曾是大斋宫的神官,夫镡暗杀大斋宫后,他逃来会稽山,带来如纯银震颤的嗓音、捍卫古老戒律的严苛标准、以及对任何不洁行为的绝不姑息。人们畏惧他,用诸侯燕射仪式上的节度“狸首”来尊称他——作为雄踞会稽山的两位明日大法师,仲雪与他缺乏和解的契机。
  仲雪摇头,“这就像是最近一场参战家族锻造风格展。”
  “旧箭头说明了凶手的窘困,也更像复仇宣言。”狸首盯住那堵杀戮之墙,吴越之人勇于近身肉搏,箭术很烂。吴国贵族还是晋人教的射箭,越国更差,巫师朝天发矢,射中五步之内的公鸡,表示疾病被射死……只有这样的玩意,“用射伤过自己的旧箭头,再射回去,具有毒咒效果,能把仇恨和伤病也返还给对方,我们越人如此坚信。”
  “难道我们这么多人全伤害过他?”
  “雪堰也在现场?”狸首似是而非地打断仲雪。
  “他救了阿堪……先走掉了。”
  “阿堪当时在你身边不到一寸,”狸首的目光如针芒,“也许是凶手刺杀你而误击了他。”
  谁在乎呢?凶手射杀任何人。不问受难人是智慧还是愚钝,善良还是邪恶,垂垂老矣还是牙没长全。那疯子自命为神祇的借刀人,像海上鹿苑的杀人狂,并非为生计被迫角斗。而是出于狂虐的癖好,在俯瞰水火倒悬的岩石上,欣赏痉挛嚎哭而射出一阵阵狂喜与狂虐。仲雪才不会一边撞墙一边哭哭啼啼地躲起来!
  “你们走过的是夏履桥,”狸首富有深意地提点,“也许你该向大禹祈求……”
  仲雪是吴人,信奉商朝的“上帝”。自从他打死一头鲸鱼,连天命都不再信任。
  他想跪下来为阿堪祈祷,但一想到既然为阿堪祈祷,就应该为其他人祈祷,他不想念一长串死亡名单。
  有人尖叫,因为要切开她的肌肉,才能拔下钉入骨节的倒钩箭——足够打穿鲨鱼的强弓效力;暴七和吼五还没有消息,狂怒的心潮退去,仲雪开始后悔进攻夫镡。但在那种境地,只有你死我活,这正是他痛恨战争的原因……
  退潮时一条条石径就会露出浅海,这是每代人所“造”的水下之桥:海神庙建在礁石上,每人前往都带一块石头扔在路上,还得赶在涨潮前回来,否则水深浪高,只能泅渡。
  仲雪也带上一块石头。
  清晨的海水很冷。
  神庙的旗杆飘扬着海泥鳅的绣旗,竹子做的长长垂饰压弯了枝头,犹如一张张绷紧的弓。有人比他早到,新鲜的花瓣和米粒盛放在芭蕉叶剪成的小托盘里,放在地上供奉给魔鬼。蚂蚁爬上仲雪的脚踝,这也是从陆地带来的小恶魔,咬得他刺疼。
  除了他自己,仲雪什么供品都没带。
  越国的自然神乘风破浪,刮起一阵穿堂风,既无法扭结成最终审判,也不足够让他敬畏。祖先?他的祖父、父亲都在吴国湿土下慢慢朽烂,帮不上什么忙。母亲?他从未在她怀中撒娇,又如何祈求她的眷顾?
  越人耿直,一直追凶到不得不放弃为止,折返的人们忍受着坐等与猜忌的幽火炖煮。有人声称窥见凶手背影,化作一缕青烟消失;有人打赌是流窜的匪帮;也有说是一整队士兵,是夫镡的狗腿子,“他们用滑索迅速撤离,才会追不到。”
  “夫镡用那狗娘养的‘连弩车’放大箭!”
  “天煞的夫镡!还烧一个山大的‘王’字恐吓神巫。”
  神巫为惨案筹备九天后的祭礼,祭礼将庄重而感人,之后呢?没有真相,就没有后续。亡者被埋葬,伤者辗转呻吟,家人在火塘阴影中强忍泪珠,但没人会倾听呻吟一辈子。
  盾甲兵沿河道收拾残骸,火船里掉出烧焦的尸体。“两具尸体,三个死人,一颗头。”百夫长向狸首报告,“两具尸体都被斩首,一人腰上挂一皮袋,袋里装一人头,无法与任一头颈衔接。”统计数据上最新的三名死者,但还不是最后的死者,很多人带着伤回了家,然后死在家里,实际的伤亡比三十九人更多。
  还有被水冲走的人,要划船到下游几十里,才能在淤泥下挖起遗体。
  寤生一直没有找到。
  寤生是仲雪邂逅阿堪那天出生的,他的短短人生,就像仲雪在越国的短短驻足,有过欢乐时光,但毫无意义……
  疾威上帝,其命多辟。
  仲雪从脚踝剥下蚂蚁,把它弹到供奉之花上,“我要找到你、咬紧你、打垮你。”这才是上帝的震怒!缠紧披风,跃下海神庙的阶梯,秋阳火辣辣地洒下来。


第三集 秋之篇·鹿鸣 第六节 闻佳人兮召予,将腾驾兮偕逝
  刚跳下台阶,仲雪被一拳当头击倒!
  他看到海水中炫亮的鼻血,还感到脖颈被捉起,一下按进海里,像野兔仔被挑剔的鹈鹕蘸蘸水再吃。对方的声音像是坟墓里传来的,“我比你更早抵达山岩,凶手留下这个。”两柄剑插入水中,阳光折射出剑刃海豚般的优美流线,剑柄缀松绿石,宽阔的剑身刻有铸剑师名字,往往是一件可供夸耀的名品。
  仲雪双腿一蹬,转身拧住黑手;那人也不是傻子,一脚踹他老远——再钻出水面时,站在眼前的是黑屏,东海岸第二残暴的奴隶贩子,稳稳站在水下之桥上。
  “昨天是你们在报复我,向桥上射箭吗!”仲雪拔剑劈向他,“海盗!赌鬼!”
  黑屏交叉双剑,架住他的劈刺。两柄剑的铭文,仲雪看清了,一柄是“夫镡自乍”,另一柄是“太子姑发……自乍”。“自乍”即“自作”,是吴越国君的产品格式,吴越宝剑天下名器。吴王属姑发氏,一柄剑打上“姑发”标志,足够买下一座城池。为什么一柄吴太子剑会落在越国山岩?
  “鹿苑岗哨的箭法还凑合,不过箭很贵,没有比强盗更小气的了。”黑屏咔咔笑,“我为你争取一点时间,回你的船上去,随便开去哪里避风头;越是秋冬临近,吴国的一滴雨,都会引发越国一场雪暴,一把吴国剑可对你不妙。”
  仲雪该相信黑屏吗,这样的人渣也有心吗?
  “死伤的人中,有我的亲友。”黑屏傲然道,“秋祭是净化再生的宴会,就算我这样的暴徒,也有朋友家人,他们也有资格好好活,而不是被疯狗杀死!”他兀然使力,两柄宝剑挑飞了仲雪的佩剑,又换手将两把剑一起掷向远处。
  “该死的野猪!”仲雪不可能既去追捕黑屏又去打捞证据。
  潮水汹涌,黑屏狂笑着离去。
  仲雪一次又一次扎猛子。黑屏是一个暴徒,不一定是骗子,但绝对是混蛋!
  上岛也浮出不远处的水面,“将军,没看到剑,被潮水卷走了吧。”上岛是个黑瘦渔夫,曾参加捕鲸队,之后也保持走动。古怪的是,“将军”是稻秋喊出来的,稻秋被赶走之后,称谓却沿用下来。
  “它就在这儿。”仲雪笃定地说。
  上岛困惑地看着他。
  一柱血从仲雪脚底袅袅升起,“我踩中它了。”
  哇哇哇!谁说被一剑封喉是一种仁慈?仲雪痛得要死!他在越国先是被同门师弟白沥捅了一剑,整整两个月只能踮着脚尖走路;后来又被鲸鱼拖下水,发了一个月高烧。每次受伤都痛苦难耐,正因为他如此怕疼,所以一想到夏履桥上的人们,被灼热的箭头撕开肌肉、在冷水中哀号就不寒而栗,没有人能习惯受伤,更没有人能习惯被杀!
  上岛用舢板把仲雪和那把价值连城的宝剑送上岸,“我认识一个山北的药司,对治疗宿醉和止血很拿手。”
  “我不要什么药司!尤其是北方的药司。”
  清晰的击鼓声传来,木工们抬着独木舟,肃穆地沿海滩走了三圈,朝山崖走去……围观的人都知道独木舟里躺着人,伐木们投向沙滩的影子,就像被切过。
  “阿堪……”仲雪的心一下沉到脚底,从伤口冲出来,暴晒到沙滩上,扑哧扑哧地跳。假设有一天他离开越国,想打包带走的,不是湛红的醉李。不是山阴的幽兰,连胭脂鱼鳞般的晚霞,都可以弃之不顾!他唯一想带走的,是这不堪重用的废物,以免他在无人问津的乡野朽烂成灰……这就是仲雪的深渊。他闭上双眼,然后一步一步走向木工,问:“他死了吗?”


第三集 秋之篇·鹿鸣 第七节 麋鹿成群,虎豹避之
  阿堪断气了,仲雪想,死亡无可避免。
  他保持了足够的镇定,一瘸一瘸地走上前,脚底踏满血与沙……一成严肃地朝仲雪点点头,示意他也来抬棺送一程。
  “要命!他明明还在呼吸。”仲雪大叫,他都快虚脱了。阿堪还活着,这比他死了还让仲雪心跳过速。
  “我们要采用‘神奇疗法’,把小神官抬到神殿去,让神明拯救他。”一成认真地解释,他们真心认为把阿堪闷在蝙蝠洞里,是挽救他的最好方法。
  “我可不想让他被蝙蝠粪熏死。”越国创生以来的古怪神殿仲雪一一领教过了,他否定了神启,硬把阿堪带回木工小庙。
  比起大而无当、满目衰败的行宫,仲雪更喜欢那个局促的地方。他打算自己照料阿堪,却不清楚要怎么照料一个重伤员。
  阿堪仍在昏迷中。仲雪把他放回敞开的庭院中,坐在竹榻旁和他说话,即使阿堪无法回答。他说起黑屏透露情报,一定出于某种目的,还有没见到白沥,“我以为黑屏和白沥形影不离,原来他们也是凑巧才在一起。”如果阿堪还醒着,会说“就像我们一样!”但他陷入衰竭,脸色青灰,就好像身体被切成了一小块一小块,喂进死神的嘴里……
  上岛提着鱼篓交给厨房,红汀立即忙活着炖鱼汤。凡是发生大事,就免不了一大伙人凑到一起胡吃海塞。这群男人就围坐在阿堪的病榻前,坐在铺了蒲团的地上,秋风吹过黄绿色的凤尾竹,拂起激辩的声浪——
  “大护法你一夜没睡,一早去参拜海神庙了?我们送被褥早饭都没找到你。”木工们关切地问,仲雪想自己失眠的脸肯定黄得像只橙子。
  “我去理清谜题。”他故作轻松。
  “傻子才一个人闷头想谜题!”越人展露好辩的秉性,假如这起屠杀需要侦探,一下会冒出两百个侦探。
  一成说到火船里的死者,这两人嫌疑最大,即使不是他们干的,他们也和凶手最接近。
  “这剑比他俩的命值钱多了。”他们啧啧称奇地细看仲雪带回的夫镡剑,另一柄吴王太子剑始终没找到,仲雪认为暂且不提更好。
  “这两死鬼偷了夫镡的剑,夫镡把两人捆到船上放火烧。”
  “夫镡对贼骨头从不手软!连乌滴子,都是偷他的酒,被揍得皮开肉绽才引起他注意。”这不是仲雪第一次听说乌滴子的晋身传奇,他与夫镡之间扭结的渴欲纽带。
  “没错!夫镡的爪牙拿火船撞煞我们,看到兴起,还朝我们射箭。”
  仲雪看着他们激昂地推测,忽然感到荒谬,两年了。他还听不太懂庞杂的越地方言,必要时靠阿堪翻译,他该听从谁的分析?他该如何指派分头调查?他几乎不认识他们!他难以忍受众口纷纭,他无力对付双重谜题。小时候第一次去国都,父亲为他安排四个贴身侍从,他却分不清这四人,常常向仪表堂堂的仆人行礼。他逃离楚国、逃离吴国,妄图躲进不在乎任何人、也不被任何人在乎的世外仙境,保持孤独的优越感;阿堪无能得不像一个人类……更接近一只椰子狸或一株香枹树,他才放松地与阿堪厮混在一起,忘却了变迁的四季;如今阿堪躺得笔挺,无用的生命如水银般从他指间泄地,次第轻舔台阶的青苔,直到溜出人间。
  “最后,故意留下剑作为恫吓,宣告‘这是偷夫镡剑的下场’。”
  “你们不能一遇见坏事就怪到夫镡头上。”仲雪拍手制止,而木工们看他的眼神,就像看一头小羔羊,躺在大灰狼怀里还对危险一无所知!夫镡发动那场战争之后,人们的血都沸腾了,从地狱返来的战士,除了感恩生命的可贵,也有人尝到恶魔的佳酿——
  “这世间确实有人恶魔附体,就爱杀人放火。”狸首朗声道,不请自到。受神巫委托,他正式成为“夏履桥秋祭”调查人——大祝按古风俗杀战俘敬天,仲雪与他闹翻过,他们都力求成为公正的人,恰恰也深知彼此因“严厉”而“偏见”,因“仁慈”而“偏信”,而一个贵族、祭司的偏信偏见,足以左右千百人的命运——黑甲黑衣的盾甲兵抬出一架破弓,放到阿堪榻前,就像另一副垂死的肉身。
  大祝问仲雪这架竖弓是你的吗?
  “这害人的弓箭,怎会是将军的呢?”其他人抢先回答。
  粗劣的矢口否认,无法欺骗任何人,只是让大祝满足地一笑。
  “竖弓是我的。”仲雪端详弓身的雕漆,“是为了捕鲸,从吴国带来的强弓。”
  大家无趣地愕然了。
  接着仲雪解说竖弓不知什么时候丢失,捕鲸最终也没用上,昨天追到山腰。看到这副弓,十分生气,就把它扔下山。
  “昨天很多人搬祭品,弓箭被偷也不奇怪。”一成嘟哝,但底气不足,真相比想象更复杂。
  “那这些呢?”狸首又问,盾甲兵用富含指控意味的静默态度再扛出一束长铍,手柄只剩下焦炭短棒。火船头不仅绑着削尖的树杈,还绑有吴国特产的长铍,为钉住浮桥而加上去的……这又是到下游收集浮桥碎片时发现的,值得大肆渲染的重大证物。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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