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喜欢穷人的孩子,穷人的孩子更喜欢锦衣玉食。”稻秋幽幽道。霁月漂浮夜浪之上,悬沙散发海潮的咸味。他们找到女孩的鱼棚,棚子很臭,非常臭,“一定藏在茅坑里,穷鬼都以为粪坑最安全。”海麒麟絮叨,暴七踹他进去找。茅厕凌空在鱼塘上,披一张叮满绿头苍蝇的破席,里边几片勉强踏脚的横板。墙上钉着耳朵,一片娇嫩的耳朵,耳垂扣一朵枯萎的绿云,“是他喜欢的女孩……呕!”海麒麟捞起吊在踏板下的藤筐,这批铁剑没有铸造记录,没有铭文,剑箍都是硌手的原铸状态。锻铁质量一向很差,除了铸铁犁,只配给平民打柴刀,但这一批质地绝赞,是哪位铸造师将铁剑提升到神奇的高度? 稻秋的喊声切断他的思路,有个黑影藏在棚屋下,闻声往竹林钻,就算钻进竹节、钻进鱼肚子,仲雪也会剖开孔穴、撕开鱼肠、揪他出来——他把那瓜孩子淹个半死的同时,这人正把女孩沉到鱼塘底,迁怒的狂潮席卷仲雪,这是他在越国拿下的第一个凶手,而他自己又算什么? “你捞起黄蜂叮自家手啊,叫你偷剑!大护法来抓你了,叫你杀人!”海麒麟谄媚地倒转剑柄殴打白子,凶犯不会超过二十岁,斜视得厉害,脸上布满粉刺和刺青,“满面刺青的男人都是孱头,不敢与人对视。”海麒麟也许是在自述。 再酷虐的讯问也无效,因为斜视的白子根本无法射箭。那晚许多人在顺流溯流救人,也有许多人在打捞发财,白子摸到这些锋利异常的铁剑。送给同伴几把,卖了一半换布,也许女孩不喜欢布的花纹。也许女孩根本不喜欢他,他割下那女孩的耳朵,肮脏地方的血腥恋情。 “这件事最好留给平水。”仲雪将白子交给稻秋,还交给他卷在指间的一小撮鲸须,“很可惜我捕猎的鲸鱼没有舌头。”但鲸须也没有及时送出,无谓地散落唱卖场,一种怠慢与愚蠢,“毕竟我不受句乘山欢迎。” 稻秋很感动:“您也会收到我的礼物。” 与稻秋的再次拜别,如同向天真夏季的彻底道别。 “真相本身是一泡马粪!”海麒麟朝远去的马车唾了一口,“但有人晾干马粪烧喷喷香的饭,有人堆起马粪种香喷喷的花……” “多谢你的真相论。”平民不再相信什么真相,因为贵族也变得蛮不讲理。仲雪仍关心真相本身,为什么因爱成恨,为什么下手,一摞摞“为什么”没有答案也没有止境,重要的是弄清是谁干的,怎么干的,这也够了。 西斜的月影漂白了鱼鳞云,即将到来的,是又一个燥烈的秋日。 暴七挽起盛铁剑的藤筐,就像走在早市卖瓜的路上。站在三岔桥上,新旧两座城以及混迹其中的人们都被抛在身后,有人为剑送命,有人为剑杀人,仲雪提着剑无处可去。 “猪龙婆!快,他们就是偷吃的老鼠渣。”海麒麟忽而叫骂,暴七霎时间被无名力量拖下河道,一头直立的大鳄鱼甩动粗尾,暴七的脑壳在石桥墩上发出脆响。猪龙婆一手拎起仲雪后颈拖向深水,扳动他的下颚往河底泥里拧……仲雪只瞥见水面之上,花果满舱的小船淌过桥洞,海麒麟爬上船嬉笑,“投河去吧,吴国佬!这些铁剑很好……” 鳄鱼人的动作缓和下来,他已把仲雪拖到郊野,天光微亮。仲雪辨认出这是个身套鳄鱼皮的巨塔男人,他也能看清仲雪的面庞,“你是大鲵吗……不,你不是,我的大鲵指间有透明的蹼。有一颗金色的心,我回到沼泽,又潮湿又全新的我。等待我的大鲵有朝一日回来,而你,是只长毛的雄鲸。点虫虫、虫虫飞——”猪龙婆哼着混乱的谶谣,把仲雪丢在布满滑腻虾藻的死水潭中。 仲雪头很沉,袖口灌满吸血钉螺。一只藤筐重重砸在他脸前,泥点溅进嘴巴,筐是盛剑的筐,人不是扛剑的暴七。微红的鱼鳞云摇晃黏稠的水泽,聆听第一声鸟鸣和破裂的呼喊。 过度的恐惧令人颤抖、肌肉僵硬,仲雪很久没锻炼了,头痛得像撞过三道墙。浑身打绷带的石泄围着皮裙,咬紧强有力的臼齿,像牛向前低头,用犄角撞碎对方……他痛宰着仲雪,“我掉以轻心,让那帮猪倌处理伤口,就一泡尿功夫,铸剑师傅被掳走,他能铸造宝剑、伏尸百万、踢飞国与国的天平,却被你这毛虫害死。” “我没有掳走铸剑师傅,我们在桥上遭受射杀……掳走铸剑师傅的人,在屠杀我们!”会稽山的保卫是如此懈怠,夫镡随时可以攻打过来,仲雪也呕出那套滥俗预警—— “喔不,事实是你在反复刺探句乘山的漏洞。只要神巫一句话,你就去杀一头鲸鱼,潜入句乘山偷渔叉,这次又直捣中央菜市场,下一步是什么?刺杀夫镡吗?” 夫镡的獠牙是一张大网,稻秋救出仲雪,并不代表石泄要对他温柔,况且石泄追查铁剑,不也是获得稻秋的通报?他是夫镡的大船头,是越中的清道夫,“如果夫镡死了,我是唯一穿着白盔甲走在他灵柩前的人,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你代表白天的开始,因为你是屠夫。”仲雪的关节在蠕动,脊椎在熔化,他快晕过去了,但那力度又保证他能清醒地承受痛楚,“不要睡过头,我只打盹一刻钟,你们就把我三十年努力付诸东流,白白烧掉的船队,矿山拱手相送!”这个巨人反转铁剑凑近火把,烧红的剑柄在仲雪背上烙出一长条,仲雪恐怖地大喊,能闻见自己的皮肉焦味……才意识到他也会遭受酷刑,不再有等级制度,不再有外交豁免,不再有“刑不上大夫”:“不,你要做什么?” “这本来是送给乌滴子的,他搅乱了会稽山两边的床单。”石泄用滚烫的剑柄分开他的双腿……加诸他人的恶行,终将返回自身,这就是宇宙的平衡法则,“你不必如此,你这样做了,夫镡就失去和吴国对话的人。”我就永远失去生而为人的资格——夏履桥上,仲雪并不害怕,而是愤怒。猪龙婆带来的是困惑,面对石泄,却是灌注每一个毛孔真真切切的恐惧。 “你?”石泄蔑视地说,“我一直在外奔波,没时间管教那些男孩,回到国内,却面对一群绒毛小鸡。你的朋友,稻秋他们只会看你误入歧途,有一天你平躺山梁。被野狗吃光内脏,他们为你难过,在你的坟头洒酒,然后去拜访你喜欢的女囡。而你的狸首是一个道德洁癖狂,遵循一些僵死教条。今天我要好好熨平——”因为仲雪是和狸首一起隶属大禹陵,就必须承担他人对狸首的恨意,这就是大护法的代价。 “我只是想找出那个凶手!”仲雪喊。 石泄说反正你们都一样,只有死掉的吴国佬才是好吴国佬。仲雪总是被归类,他的身份决定了他的原罪。“如果你再碰我一下,我就自杀,你可以尽情侮辱我的尸体。”他每颗松动的牙齿,都在发抖—— “你喊什么?你们扎在我背上的伤疤也在裂开呢。”石泄压倒性地从仲雪身上碾压过去,“你以为残杀一头鲸鱼,在几百年前就开辟的狭长山道上来回跑几趟就了解越国?……这阴虹的国度,遍布玄泉阴地与浓密阴林,天空阴晦不明。冬季阴凝冰坚,都城筑于山阴,竹楼阴窗紧闭。剑刃刻着阴文,取阴魅之地决斗,以‘禁咒之言’召唤阴兵鬼阵,就连神巫本人,也是出了名的无赖!” 天光渐亮,仲雪能清楚地看到伤口,剧痛变得更为真实可憎。 “你真是浪费我的人生,”石泄把半熄的火把戳到一边,拨正剑刃开始割他的脸,“我不杀人,只杀畜生。” 仲雪只希望这一切快点结束…… 一阵“点虫虫、虫虫飞”的暴杂童谣,石泄双眼被火把炭条横扫,痛号着踉跄,猪龙婆连筐带剑砸他个当头,两座肉山卷进恶斗……一双手接住仲雪,拖他穿过泥泞的水中杉树林,仲雪觉得他可以安静地死去了,石泄等于杀死了他一次。 灰色曙光在篦子般的杉叶间忽明忽灭,仲雪的视野变得低矮宽广,对,死后我愿变成猎犬、变成狼……两个乌滴子和雪堰走过秋叶纷繁的长廊,泥土的潮湿轻触胡须,他作为一个乌滴子睁开双眼,看到另一个乌滴子问雪堰:“你到诸暨来,想要什么?”“你。”“比喜欢我姐姐更喜欢。”“更喜欢。”“比喜欢你的私生子更喜欢。”“更喜欢。”乌滴子脱掉衣服,每一件,对雪堰摊开手:“来吧。然后滚出我们的生活,我父亲的、我姐姐的、我外甥的,永远。”就在那一株鹅掌楸下。他们下坠,以时速一百一十二里的速度摩擦碎石草根,每寸皮肤都在焦灼。青狼把下巴伏在前爪上,聆听着它无法听懂的喃语,“你一直在寻找一个类似‘父兄’的榜样,可惜这个角色不属于我……”安然入梦……仲雪再次睁开眼,芦苇荡边的王舆撕碎了束缚它的地面,一举扑上雄鹿后背,压制它、侵占它、降服它,这是父亲的梦。雄鹿静卧,微微颤抖,承受车轮的攻击……仲雪第三次睁开眼,感受乌滴子起伏的胸膛,他的呼吸。他的体味,所有恃强凌弱的叹息,他挂在乌滴子肩上,像蜕下的蛇皮,仲雪发觉乌滴子在发烧。 “我不能扛你太久,有个药司警告我不能用力过度……”乌滴子把他带离了地狱。 “越国难道是被药司统治的吗?” “的确是……”乌滴子手指轻拂仲雪割裂的嘴唇,就像幼童舔舐友伴的伤口……仲雪想想告诉他突破一重重梦的感同身受,告诉他慑于公侯伯子男层层品阶的屈辱,却只说了一句“他为你准备了烙刑,你也身处危险之中。” 石泄想搞掉他,乌滴子早就心知肚明。大船头在外奔波,无法时时见到夫镡,对自身地位甚为忧虑,他认为乌滴子是腐化与削弱主上的毒菌,所谓“臣妾之道、嬖幸小人”的俗套。 “石泄大概六十岁,他是夫镡的前辈。”十五年前楚吴越三国在舒鸠会盟,大斋宫慷慨派她的军队北上三个月,夫镡那时鲜嫩得像一株茭白。石泄是夫镡这座耗费三十载搭建而成的大厦主梁,像父亲呵护他的独生子,毕生只为扩张夫镡的势力作战,这一群参加过邲之战的老兵,几十年来在楚国的舟师、登城队出没,直到晋楚签署停战协议,才渐渐沉寂。 乌滴子是和石泄一样的清道夫,只是走了不同的路。在平水家,仲雪就注意到他的变化,从句乘山水门初次见面到此刻。他已变成一个完整的男人,肩膀更为宽阔,有力的肌肉,腹股沟的轮廓……而仲雪的成长微乎其微,他那悬而未决的孩子气……他整个被石泄撕碎了,从内心到外套,乌滴子脱下鲨鱼皮软甲送他。软甲保留着体温,就像穿上乌滴子的皮肤,提醒他比梦境更湿软的真实,他仍是那个端庄的年轻贵族,并不是在梦中蹂躏一头雄鹿的狂徒。 “你还有哪里可去?”乌滴子问。 “你知道我怎么来的越国——”父亲的爵号家产全归兄长,把船留给仲雪,长兄说“谁愿意登上那艘船,也允许跟你走。”没有人愿与他浪迹天涯,仲雪装上了他的狗,一路向南。 乌滴子笑起来,“我父亲也送我一艘船,我划着它到了诸暨。”他第一次说起私人片段,此前,他的存在就是为了在夫镡身边占据一个位子,无动于衷地拨弄耳边的玉坠,听着辩士泡沫飞溅地评述盟主霸业。 猪龙婆的歌声渐渐近了,“点虫虫,虫虫飞……”乌滴子也轻哼,“飞到乡里,吃蒲糯米。”近乎被裁碎的猪龙婆吃吃笑,他的身影像一件披风围绕乌滴子。海麒麟利用猪龙婆的领地意识,让他无形中成为唱卖场的大杀器,他却对乌滴子表现出驯服和友善,只因一首他才懂得应对的儿歌…… 晨光溢满泽塘,衰败的枯荷一一低垂莲蓬,如铁锈的弯钩。仲雪努力克制想和乌滴子一起走的欲望,压制心底冷冰冰的恐惧,逃离这孤绝境地……他把外套扎到腰上:“如果我先遇见你,而不是阿堪,现在我恐怕就是夫镡的幕僚,但现在——我仍站在夫镡对面的山上。”
第三集 秋之篇·鹿鸣 第十二节 梦五夜 从没见过海的蠢物才以为海景无与伦比。对吴越人来说,海首先是垃圾场;其次是恶魔的卧房。所以海神庙建在海中,讨好或镇服海妖,渔民打渔则是从海妖口中夺食。 仲雪很难入睡,一睡着又被颠三倒四的梦欺凌,他在吴都蛇门外等待了一个月。才凑上督办木材的小吏,找了半是海盗半是商贩的东夷水手,南下句章港。遣散了水手,步行入山,他牙疼,在紫藤花下遇见一个不堪重用之徒……恍然一梦!木运督工帮他看船,喝酒时抱怨手下十五人,一下死了七个!夫镡从北方归港的船队,带来了鼠疫,他们把病人送上小船,定时送吃送喝,还是死掉了。句章人很狂野,下一次出海不知是否有命回来,乐于吃光用光,他们强行烧光了夫镡的船……他醉得没有听清,对照石泄焚毁的船队,以及元绪工人也提及的矿山,恰如礌石撞开他隐匿最深的心门。 两个时辰后洗好身体,仲雪清点手头物品:一支鹿角,一枚雪堰的箭头,一柄石泄的铁剑。他把外套撕成均等长条,回环缠绕剑柄,抠掉黏在剑首的焦皮,清除耗费力气的杂念,把挫败感凝聚在缄默之中……阳光抽打在他身上,就像一支棒槌。 一群哞哞叫的牛遮蔽路面,是赶去大禹陵的牛群,三百头牛在九天内宰杀。牛血将被涂上额头,淋到鲸鱼骨上,祈求灵牛驮着亲人的亡魂飞往越国在天庭对应的星辰。歪戴獬豸面具的男人骑着披挂流苏彩毯的五花牛,四条小腿以下都是纯白色的,同样白色的牛屁股后跟一名瘦小的牛奴。专心致志地用长柄篾扇驱赶牛虻,男人见仲雪穿过牛群,不禁拿旌节阻住去路,揶揄地问:“大护法要巡视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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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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