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书网

搜索被攻击,晚上将关闭搜索功能

首页 > 玄幻灵异
 收藏   反馈   评论 

不堪抄

作者:柳具足   状态:完结   时间:2023-06-08 12:00:03

  无壬以祭神的名义重登越君的宝座之后,逐步建起妄滥之祭的礼仪,越国成为天神、地祇、人鬼共存的国度,有躺在上边就会做梦的“梦见屏”,有迷宫一样的石林、可以祈求生子,有藤蔓搭建生长、依然活着的吊桥,道路之神掌握出行的运气……仲雪最喜欢和阿堪躲在海神庙的“海螺壁”后边,偷听人们的祈愿,那是一面攀满活牡蛎以及死去千万年的海螺化石,由巨大的菊石卷成一个漩涡状的石壁,象征海神的耳蜗——人们朝“海螺壁”倾吐,让潮汐卷走自己的秘密——有些祈愿很隐秘,是属于少女心事,“我喜欢一个废物,母神节晚上送给他一个绣了三个月的香囊,他却没有按时赴约,我该等他吗?”海螺壁另一边传来暗哑的少女之声,她的嗓音显露了多日来的焦切,“母神节?那是在秋天,现在都是深冬了。”阿堪轻嘘。“那你真该把他的皮剥下来寄给他的母亲。”仲雪笃定地回答。“喂,你不觉得这比拟太血腥了吗?”“没有什么比让一名少女空等更血腥的了。”他俩傻兮兮地回复少女的心事,或装作神灵给苦恼的少年指点……
  “冲刷一切污秽的海神啊,我有一些手艺。”这时一个低沉的男人声音敲击着石壁,吓了他俩一跳。“谁要听大叔的秘密啊?”两人把对方推上前,但大叔仍在絮絮叨叨,他说着从北到南都难以压抑的内心欲望。
  “即使是贵族从极北雪国走到热到流油的南方海岛,也无法变得更理智呢。”阿堪暗讽。
  “又何况南方总是下雨、下雨、下雨,从春下到冬、从早下到晚,再明智的心灵都会发霉。”仲雪抗辩。
  大叔低声呜咽了一声,“我从吴国开始无法克制,如今到越国,很多人为我失掉性命。”仲雪透过壁孔看过去,示意阿堪轻声:“他是吴王太子的砌炉手。”吴越两国君主都在争夺冶炼大师。冶炼场的学徒先学砌炉,再学锻造,最后才能成为名匠。他们觉得应该鼓励他来之不易的迁徙,“他们是心甘情愿为你而死的,你就是火神的左手,谁不爱你爱到发狂呢?”
  “可即使那么多人为此送命,我铸的剑依然缺乏魂魄!”
  他们太开心,听了一个又一个人的祷告,没有什么看到别人遭罪更能让人重建生活信心了,仲雪连失眠和肺炎都忘光了!忽然发觉涨潮了,已无法渡过来时路,狂暴的海浪卷着冰屑撞击石壁,他俩不仅听到大叔的低吼,还听到小孩们的尖叫——
  一群小男孩攀上塌方岩壁打藤壶——密密麻麻的白脊藤壶,方言叫“锉壳”,可以用盐腌成菜肴,或者捣成解毒疗疮药,卖给会稽山甲士和句乘山君子卒,双方爱好决斗,经常受伤。所以扛一支尖头木棒打藤壶成为沿海小孩的主要工作,他们可没有什么闲情逸致偷听别人的告解,古人的童年太短,贵族六岁起就学习高深的课程与治国艺术、战争方略,平民则刚会走路要开始采猪草、养蚕放牛、种田打猎、成年后还要为贵族免费劳动、出征打仗……大浪冲散了平民小孩,曾经是贵族小孩的仲雪跳进海礁之间,至今什么都不是的小孩阿堪高声呼喊,仲雪回头——身后慢慢涌起的巨浪,就像群山积压的雪……
  海浪劈中礁石,是北方冥海的黑海神、南方热浪的红海神、东方春波的青海神被西风神搅成一只巨手刮来的耳光,仲雪奋不顾身地挟起一个小孩,急急抓住阿堪递来的手杖。跳回滑溜溜的陡峭石壁,仿佛连口腔内壁都被冰水切走了,连听觉、嗅觉也一起丧失——
  海浪轰然退散,仲雪才听到阿堪的声音。
  “我真应该打你一顿!”阿堪喊:“你的内脏会被海浪打碎的!”
  他们送小孩回家,那不是什么家,根本是一个狗窝!摇摇欲坠的竹楼四周都是狗屎,一些老弱的流浪狗一看到小孩回来,就拖着尾巴围上来,它们有腿瘸的、有长癣的、少耳朵、少眼睛甚至是断了后腿,靠前腿拖着爬行的,喜欢毛色精亮、健壮开朗的猎狗的仲雪没法想象这么一群狗的存在!
  “去、去、快躲起来,小结待会儿给你们吃的。”小孩轻嘘。
  “小结,又这么晚?!”一个男人在竹楼上喊,即使是冬天,他周身也恶臭冲天。他坐在一盆冰冷的血水前在剖肉,双手已冻得肿胀,一看到仲雪与阿堪,就尴尬地笑笑,“啊啊、是贵人和神官,”他很久没有笑过了,连笑容都在抽搐,“小结犯了什么事?他很老实的……”
  小结默默地上前帮他收拾。
  “冬天浪大,别让小结再去打锉壳了,让他帮帮你还能少点事。”阿堪从手杖上滑下竹篓,里边是剩余的锉壳,“举行葬礼的收费也是很高的。”他的强硬口吻,让仲雪暗暗吃惊。
  “啊、啊……”男人赔笑的眼角堆着屈辱,这曾是一个很英俊的男人,他的卑微屈膝让仲雪也感到难受。
  仲雪与阿堪默默走离海塘所护佑的山丘聚落,越国是史上最早集中养殖猪和鸡的国家,国家把畜产和酒作为赏赐品。屠宰业也是极其重要的产业,不仅提供日用的肉类和皮毛,鞣制皮革制作盾牌、皮甲对军备也意义非凡,元绪当初领着工人就在皮革场打过短工,往染缸里撒鸽子粪增进皮革韧性和染料附着力,那大概是世上最臭的工作……小结的父亲,就是屠夫的下手,这是会稽山安排给伤残士兵做的职业之一;而小结,在偷偷地照料流浪狗。
  “上一场战争,还有一头发疯的狼游荡到夫镡的营地,咬伤了士兵。”
  “难道护法的采地不能开辟出来,帮帮这些人?让他们过得体面一点,狗也少遭点罪。”
  “并不是每一条狗都像你的白石典,有良好的血统、每天啃肉骨头……”阿堪提醒仲雪看竹楼旁两三年树龄的枫树,“他们一家搬来这里也不过两三年。”这是一种树图腾,这些部族的人相信枫树是万物的生命树,在远古时代被女神砍倒后。树根变成泥鳅,树干变成铜鼓,树枝变成猫头鹰。树叶变成燕子,树心生出蝴蝶,蝴蝶孵出的蛋里,跳出雷公、鬼神、龙蛇、虎豹、豺狼和最初的男人女人……所以他们在屋前房后种植枫树,静待女神的再次降临。
  “就像奢比尸神:他种植枫树,凤凰来到他身边,难道夫镡在句乘山的枫树林,也是为了吸引凤凰来和他一起居住?”
  “奢比尸神种的是梧桐树!”阿堪在上一次夏履桥乱射事件中差点死掉,还在缓慢康复中,腿脚也仍旧僵硬。仲雪为此内心充满愧疚,不过阿堪受点伤也是难以避免的,“等你通过了答辩,就有一整年来支配你的采邑,”又是让人牙疼的答辩,“不过我担心你永远通不过答辩,那些问题太难了:厘清越子世系、吴伯世系、楚王世系,要是一位傲慢的大祝问你楚庄王家族中哪些人是兵败自杀的怎么办?另一位旅行家大祝又可能叫你列举从会稽山出发攻打吴国国都,或者前往楚国腹地抢粮食,走什么路线?”
  “我为什么要攻打母国和抢劫宗主国?”仲雪说,“为什么神巫不问我:给你三个月时间,召集人手、钱粮、工匠、船甲,能不能击败夫镡?”——捕鲸、追凶,都不过是儿戏,这才是会稽山唯一关心的事情。
  然后有女人大哭着走来。仲雪很惧怕哭泣的女人,尤其悲痛欲绝的母亲,阿堪替他前往交谈,然后回到他等待的凉亭下:“有一个女孩也被救上岸,女孩自己回家了,但没救上来的小孩。还有两个,他们的母亲今晚要招魂,希望你能参加。”
  “那两个小孩掉进海里,两刻钟就会冻死,母亲们还希望他们爬上岸来吃晚饭?”
  “这就是我刚才很想打你一顿的原因。”阿堪平静地说,“所以只是给母亲们一个安慰,其实就是葬礼,你不用害怕。”
  ——阿堪知道仲雪憎恶死亡与疾病,他是如此害怕别离而显得滑稽。
  冬夜的篝火、气味与声响犹如丰盛的筵席,让异乡的旅人腹中饱满。夹杂雨点浪花的海风把招魂的火焰直直地吹向手臂,燎得仲雪眼泪直冒……他不禁屏气:踩踏着夜潮,恍若有小孩奔来,家人们哭到昏厥——
  仲雪追着那迷茫的“鬼影”跳进海礁后,那小孩脸涂得白白的,瘦瘦的手臂上缠满麻布,抱着死掉的宠物——人们相信杀死宠物,能代替主人躲过一灾;楚王生病时,妃子们常常因同样的迷信而被迫自杀。
  “元绪,你又来行骗?”仲雪可算见识到从海雾迷途回到人间的神奇真相了。
  “嘘,我是可怜的流浪汉,连胡子也快长出来了,只能靠这几年安慰可怜的未亡人……”元绪正说着,第二个“鬼影”也扑通跳进来,砸到仲雪的膝盖——仲雪痛得大叫,阿堪左腿断了,他的右腿断了,正好凑一对吗?然后他叫不出声来了——灿然夺目,一位少女扑上仲雪的膝头。
  她的枫木项链缠在了仲雪的头发上,六双手一起来拆除,把他揪得生疼……仲雪见过很多地位很高的仕女,也见过很多出身低贱的美人,她们都有引人遐想的特点。仲雪无法说出是她的哪一点打动了他,她眯着眼盯着自己身后深蓝天空与浅色云层的脸,让他不由自主想伸手去抚摸,从她后颈钻出一双忽闪的橙色圆眼,让他手指一颤……这时真正的苍白魅影一闪,仲雪急跃入浅浪,白发白肤的白沥一剑划过。将少女护在身后,少女朝白沥侧了一下头,从衣领里摸出大眼怪猴托在手心里,走进夜色……在那个服饰、随从、肤色都能体现身份地位的时代,这位带着宠物猴子的见习女巫显然属于上层社会。人群开始像洄游的鱼儿沿着海滩吟唱丧歌,仲雪扒开人群追向她,她是被白沥拐卖的少女吗?在鹿苑一个上流社会女孩一定更值钱,还是被白沥迷惑的天真少女?女性总有莫名其妙的审美,会觉得那只白蛾子美得像精灵,他胡思乱想,准备解救失足少女。
  “你不是最怕巫术吗?别乱闯乱跑,小心被水鬼勾走魂。”阿堪抱住他的后背。
  仲雪刚擦去被篝火熏得横流的眼泪,再看向少女的方向,她不见了……她将被白沥拐走,在海上流浪,和一群嗓音低沉的赌鬼做一些让人害羞的事情,而仲雪却救不了她!
  “你这碍事的比目鱼!”仲雪很愤怒。
  “啥哩?比目鱼?”


第四集 冬之篇·鸦旗 第二节 第二次无聊
  雨继续下。
  仲雪与阿堪百无聊赖地呆在家中,倾吐着各自的无聊,用无聊的游戏来对付答辩,比如用多音节的方言来接龙天地神灵……
  “房间左侧第一个祭祀祖先用的火塘,叫什么?”
  “代袜那。”
  “不,寨神才叫‘代袜那’。大祝们会问得很琐碎,以证明你对越国一无所知,你根本不配大护法之职。”
  “我必须成为一个管家护院的军人同时又是一个全能巫师,”仲雪快被搞疯了,“那为什么这些小神小鬼不能像楚人那样全叫‘灵子’?为什么畜牧神、渔神、海神……甚至是战神!——在吴国明明是男神,在越国却是女神?”
  “呃,男神往往是女神蜕变的,为迎合权力越来越大的男人胃口。”阿堪不情愿地承认。
  “我见到的越国神话就像是吴国更早的一个版本。”仲雪恍然大悟,“那么元绪虽然是男孩,却充当女巫,在越国意义上来说,也是合理的啰。”
  “别提你搞错性别的失败单相思了。接下来,”阿堪左手拎一个布袋,右手夹一个篾箩,“在祭祀中代表氏族长的,是布袋?还是篾箩?”
  “唔……”仲雪在阿堪鼓励的目光下,手指从布袋移向篾箩,又从篾箩转向布袋,再捂住肚子发出一串呻吟。
  “你不要逃避啊!”
  “我理解各国大王的痛苦了,他们的人生就是用军事胜败和装神弄鬼组成的!”仲雪抢过布袋和篾箩扔出窗外,他很想再参加一些葬礼,那样还能遇见那位见习女巫。
  “如果你恋爱了,你就去当众洗澡,看上你的女孩会把你领回家。”阿堪建议。
  “如果我被老太婆领回家怎么办?”
  “接受一个规则,接受规则中最难以忍受的极端部分,比毫无规则要好。”
  仲雪秋祭后为清洗体内梦的残渣,洗了很多次澡——东海有归墟,时间消失的海沟,海神就沉睡在那儿,偷懒的越人觉得膜拜太艰难,就指定了几个水塘直通归墟——其中淹死过越国君主的水塘具有神力!洗过澡就可以不被蚂蟥叮咬。因为大家纷纷指认自家门前水塘就是淹死国王的那一个,于是至少有两百个越国国王被淹死,才能把所有水塘轮流一遍……“我除了皮肤起皱、长了疹子,没有获得任何神启与智慧。”
  “不要嘲笑农夫的智慧!你这种庸俗贵族怎么知道下水田种稻谷被蚂蟥叮咬的痛苦?”
  这时有绿衣仆人请仲雪参加葬礼,丧主的名字非常美,“南塘圩主?”他兴冲冲跳上白蓬梭飞快艇,“喂,你不要光听称号就遐想联翩啊!”阿堪刚撑起拐棍就滑倒了。
  结果是一个老男人的葬礼。
  会稽山以东,海高于田,秋冬大海翻腾。沿岸住民沦为水鬼,雪堰大夫建造了横亘几十里的海塘,为捍御年复一年啮沙崩石的海潮,需要头领来守卫海塘,这些人被称为“圩主”,民众与别处的圩主赶来,为南塘圩主送葬。葬礼最后一步,把老人的房子烧掉,送到彼世去。雨中的火焰喷送滚滚浓烟,被摧毁的海塘以及周边一切,就像被海底巨兽一口吞下,剩下时空的断层……
  还是如愿以偿看到了美人——新任南塘圩主,继承了她父亲的职责,为答谢诸君的奔丧,主持了晚宴,并赠送白麻。父权的缓慢胜出,就表现在父子、父女之间的感情逐渐超过舅甥……在葬礼上很容易丧失食欲,西向坐着一位很美的年轻圩主,来自四十里外的连道塘,像女性那样精心修剪的手指,轻轻捋顺臂弯里小猴子的金色长毛。“楚国女贵族们爱养的宠物。”仲雪说,圩主就谈起他有一座山,养大象、牛、猪、熊、鹿、犬、鸡……为它们设置小神龛,还为它们过生日,“这是我和它们的盟约,感谢它们的馈赠,尽量减少它们的痛苦。”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是黑粉我有话说,去评论一下>>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全是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呦!
来顶一下
返回首页
返回首页
夜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