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婵仍然坚持在乔大娘的客栈里帮工,赚些银钱,而聂青遥穿着新的道袍,又恢复了小道姑的打扮,城中哪里出了怪事她便往哪里钻,一心想要捉妖除害。 林丰则每日都会去学堂念书,只因当初亲手创造了他的老农曾不止一次叹着气跟他说,这辈子的遗憾,就是没能让自己的儿子多上两年学堂,读书明理,也不至于后来混沌成那样。 “我想再为爷爷做点什么,念书也好,我也能更好地学着去做一个人。”这是林丰跟辛婵说过的话。 而辛婵见他念书的样子,也总会无端想起来自己的弟弟辛黎。 那个明明喜欢读书的少年,却为了她,逼迫自己踏上了一条漫漫不归路。 辛婵仍未敢忘记那座扎根在风雪深处的烈云城,也从未忘记过那里的极昼与极夜,她更不敢忘的,是那日长街上,绵延灯火里,那三具被拖行出长长的血线的尸体。 这段时间以来,她从未敢耽误修炼。 谢灵殊赠给她的那柄剑在她手里,也越握越稳。 辛婵想,就像他所说的那样,终有一日,她会再回到烈云城的,而到那时,那座城已经不会再是能够锁住她的牢笼。 可她未曾料到的是,那一天,竟来得这样快。 烈云城主予南华遇刺身亡,烈云秘宝被盗,不过短短几日,这消息便已传遍九州。 辛婵在客栈帮忙传菜时,初听这消息,她便险些摔了手里的木托盘,大堂里谈论此事的客人并不少,那些言语落在辛婵的耳畔,便扭成了一团乱麻。 “乔大娘,我有急事,今日我就先走了。”辛婵掀了帘子便去厨房里找乔大娘。 乔大娘看她一脑门儿的汗,脸色也不大好,便连忙应了一声,拍了拍她的肩,“行,今日你就先回去罢。” 辛婵临走时,乔大娘还往她的布兜里放了牛皮纸包裹着的几块糕点。 出了客栈的大门,辛婵也没急着回去,反而是往明巷的方向跑。 高楼之上,笙鼓早歇,唯有那个男人穿着一身殷红的衣袍,斜靠在廊椅上,随手拨弄几下手边的那把古琴,琴音破碎不成调,他仰头喝酒时,透明的酒液便顺着下巴流淌下来,湿了他的衣襟。 长幔被风吹着,半遮了他的身影。 辛婵提着衣裙跑上去,才见楼上只有他一个人,案前摆着水果糕点,一把青瓷壶,两坛神仙醉。 “谢灵殊!”她掀了长幔,跑到他的面前。 谢灵殊眉心稍动,睁开眼时,便见桌案后的姑娘那张白皙的面庞泛着薄红,也许是跑得很急,她这会儿还在匆匆喘气。 “是小蝉啊,” 他眼底漾开清凌笑意,终于肯慢慢地直起身,站起来时,便隔着桌案,身体稍稍前倾,伸手用袖口轻轻地擦去她额头的汗珠,“跑这么急做什么?” 他也许是从未见过她这样一副焦急的模样,还觉有趣,“出什么事了?” “你还不知道吗?” 辛婵挥开他的手,那双眼睛定定地望着他,“他们说烈云城城主予南华死了!” “知道。”谢灵殊脸上并未流露出丝毫惊愕的神情,仿佛无论是什么事情,都在他这张平静温柔的面庞上掀不起任何波澜。 “小蝉,”他俯身执起那青瓷壶,倒了一杯酒,垂着眼时,纤长的睫毛便在他的眼下投下微暗的剪影,“这样不好吗?他死了,你也不用再回那座城了。” 辛婵站在那儿,静默地看着他端着酒盏,又灌了一口酒,她心里乱糟糟的,半晌才开口,“我知道,但是,但是……” 她说不上来自己心头究竟是怎样一种感受。 “是觉得他没死在你的手里,很遗憾?”谢灵殊抬眼看她,轻笑了一声,“小蝉,不用觉得遗憾,他死在谁的手里,对你来说,都算是报仇。” 他随手将手里的酒盏扔下,伸手去抚她的发,“而你无论是修习术法还是剑术,也不该只是为了报仇。” “我说过,你得了娑罗星,便注定这天下所有人的目光都会对准你,往后的明枪暗箭都不会少,你只有让自己变得强大,才能无惧任何威胁。” 也许是见眼前的这个姑娘是一副呆愣的模样,他便不由地伸出手指,轻轻地勾了勾她的下巴,他凑近她时,醇厚的酒香也离她很近,“小蝉,就像如今,有人把杀了予南华的黑锅已经放在了你的身上,你已经在这棋局里了,所以你别无选择,只能往上爬。” 他轻缓温柔的嗓音就在耳侧,而辛婵低垂着眼帘,任是谁也无法看清她此刻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她的身形看起来仍然单薄,这本该是一个再平凡不过的姑娘,她也该拥有平凡的生活,可有些事,却在她出生时,便已经注定。 心里波澜微动,谢灵殊深深地凝望着眼前的她,半晌他忽然问:“小蝉,怕吗?” 等不到她的回应,他便隔着矮矮的桌案,忽然将她揽进怀里,殷红宽大的衣袖落在她肩上,便是如此炽烈的一片红,也是此时,他的手轻抚她的后脑,声音变得很轻,“不要怕,小蝉,我说过,我会护着你的。” 他的声音明明很轻,却又好像重重地压在了辛婵的心头。 他怀中的香味冷沁,裹着几分酒味,辛婵大约是昏了头,才会在他好似低哄的言语中,乖乖地被他锁在怀里。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终于反应过来,连忙推开了他。 衣袍殷红的年轻男人站在她面前轻笑着又斟了一杯酒,眼尾殷红的小痣足能晃了她的眼。 轻佻是他, 说着这些认真又温情的话的,也是他。 辛婵根本分不清,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他。 她转身跑下楼,如落荒而逃一般,再也没有回身去看那楼上的男人一眼。 辛婵原以为, 她和烈云城之间的关联,便该终结在予南华的死。 可小半月的时间过去,便又有消息传出,予南华之女予明娇并没有死,而是在予南华寿辰那日的大火里,被她的未婚夫,业灵宗的小少君赵景颜所救。 此后她一直处在昏迷之中,直到前些天才醒来。 作为烈云城的大小姐,她醒来第一件事,便是回到烈云城,照顾她那年仅十岁便登上城主之位的弟弟予明炀。 回到烈云城那日,予明娇便含泪道出当日大火的真相,直言是昔日城主府的贱奴辛婵,盗走了烈云秘宝。 同时她又笃定,是贱奴辛婵得到烈云秘宝之后,又回烈云城寻仇,杀了其父予南华。 最令辛婵没有想到的是,她父母与亲弟辛黎虽然身死,但魂魄却并未入黄泉之境,反而是被予南华锁住,至今仍在城主府的地宫中忍受烈火焚烧之苦。 再过几日,她父母与弟弟辛黎的魂魄便要从此消散,再也没有转生的机会。 辛婵如何不清楚予明娇放出这消息的目的。 踏出城主府的奴隶若是死了,那么她身上的魂钉就也会跟着消失,可钉在辛婵身上的那枚魂钉被拔了出来,予南华便知道辛婵并没有死,于是他才会在娑罗星丢失之后大规模地在城内搜捕她的踪迹,而予明娇应该也是知道了辛婵并没有死的事情,所以她此举,是要逼迫辛婵回去。 而等在烈云城的,于辛婵而言,必将是千难万险。 辛婵在热闹的客栈里待了半日,也听尽了那些来往的人口中所说的许多事情,最终她干脆借了乔大娘的纸笔,写了一封信。 当初弟弟辛黎教她认字,她却从未练过字,写出来的寥寥几句话,便占了好几张纸。 她趁着聂其他三人都不在家的时候,回去将自己所有的银钱取出来装在布兜里,但她想了想,却又还是从钱袋子里取出了一些碎银子来,将那封信放在凉亭里的石桌上,用银子压着。 院子里静悄悄的,辛婵站在那儿,仔细打量着周围的每一寸屋檐,栏杆,花草树木。 在禹州城的这间小院子里,辛婵从未这样轻松快乐过。 但正如谢灵殊所说的那样,从她拔除魂钉,因娑罗星而活下来的时候开始,也许她这一生,便注定逃不开九州纷乱,也避不开这千万宗门的目光。 也许在这禹州城半年多的平静岁月,便已是她这辈子最珍贵难得的记忆了。 辛婵转身,踏着平坦的青砖地,推开院门再关上,便是头也不回地离开。 她不会做没有准备的事情,但她也同样不想因为自己的事情,而让他们涉险。 时间紧迫,为了辛黎,她必须要回去探查真相。 而她也知道谢灵殊受了伤,那几碗治伤寒的药没有治好他,他的体温也一直居高不下,脸色也总是苍白的,她猜测他原本就不是什么伤寒,而是原本就受了伤。 辛婵不想再麻烦他。 可她没有发现自己藏在衣襟里的那枚玉蝉又在闪着光亮,她或许也已经忘了这玉蝉的作用。 彼时, 躺在明巷的朱红高楼上的年轻男人盯着自己手里的那只酒盏片刻,再抬头望向长幔翻飞后的半边湛蓝天幕时,他忽然轻轻地叹了一声,轻柔稍低的嗓音里也不知掺杂了多少无奈: “小蝉,你还是不够听话。” 作者有话说: 谢灵殊:不听话的小蝉要抓回来多亲几口才行:) 小蝉:可怕:) ——
第13章 重回故地(捉虫) 辛婵在城东买了一匹马,又买了些干粮,便牵着马出了禹州城门。 可当她方才骑上马,走出几里地之后,便见不远处的茶棚里,早已坐着三人,旁边简陋的马槽旁,还绑着三匹马。 穿着灰扑扑的道袍的小道姑那一头被火符烧过的卷毛令人无法忽视,而她身旁坐着的另外两人也在茶棚里尤为显眼。 衣袍殷红的男人漫不经心地端着一只茶盏,瞥见不远处骑在马上的她时,便忍不住笑。 他身畔的那个身着月白长衫的少年也不由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在望见辛婵时,便当即站了起来,朝她跑去。 小道姑后知后觉,转头才发现辛婵的身影。 于是她也连忙跟着跑上去。 “辛姐姐!你怎么能丢下我们,自己走呢?!”林丰站在马前,望着马上的辛婵。 那马儿大约是闻到了他身上稻草的味道,不由往前走了两步,鼻子动了动,脑袋就要往他身上拱,吓得林丰连忙后退几步,脸色都变了变。 “啊哈哈哈哈臭稻草!它那是想吃你呢!”跑过来的小道姑聂青遥正好瞧见这样一幕,于是她不由大笑起来,但当她再看见马上辛婵那样一副无措的模样时,她就又来了气,双手叉腰,开始质问她:“辛婵姐姐你说,你为什么要一个人走?” “你是不是就没有把我们当做过你的朋友?” 聂青遥又回身指了指后头茶棚里,仍在喝茶的那一抹殷红的身影,“你不在意我们,那谢公子呢?他可是你的恩人,你连恩人也不顾了吗?” “我,不是……” 辛婵有些慌乱地摆手,想要解释,却又见那边茶棚里的谢灵殊已经站起身来,迈着轻缓的步子朝她走来。 “你抛下我们,只留下这么一封……”他话说一半,走近时,便已从怀里拿出一封已经拆开的书信来,一张张信纸被风吹得微翻,他瞥了一眼上头那一行又一行大小不一,像鬼画符似的字,以拳抵唇,轻笑两声,又轻轻叹气,“小蝉,看来我日后还需费心再教你练字。” 林丰也点头道:“是啊辛姐姐,你的字比我的还丑,我拿着看了好半天也没看明白……” 此刻辛婵整张脸已经有些泛红,她有些窘迫,但垂下眼帘时,她仍不忘解释,“我这次要回烈云城,我曾经服侍过的小姐……她在那里等着我回去。” “她是故意引我回去,所以那里很危险,这原本就是我的事情,为了我的弟弟辛黎,我只能回去,但你们……我不能让你们陪我冒险。” 辛婵来自烈云城,曾在城主府做过婢女,这些事她之前就跟聂青遥和林丰提起过,只是她听从了谢灵殊的话,隐去了娑罗星的事情未提。 “小蝉是不是忘了我说过什么?”谢灵殊也许是有些不大高兴的,此刻他眼眉间笑意敛尽,神色便显得有些过分疏淡。 辛婵有些不敢去看他的眼睛,但她还是开口道:“我知道你受了伤,那原本就不是风寒。” 谢灵殊听见她的这句话,那双眼睛里又在此刻忽然漾开几分笑意,好像方才的冷淡不过只是她的一时错觉,他笑起来,“小蝉原来是在担心这个。” “我的伤不碍事。” 他忽然定定地看着骑在马上的她,“我只问你,这烈云城,你是不是一定要去?” 辛婵答得没有犹豫:“我一定要去。” 谢灵殊“嗯”了一声,转而又去看另两人,“你们确定要跟着去?此行艰险,也许会丢了性命。” “我那管得了那些没影的事情,我只知道我是绝不可能让我辛婵姐姐自己去的!”聂青遥才懒得考虑那么多。 林丰也连忙点头,“辛姐姐要去,我也一定得去!” 眼前不过是一对少年少女不知无畏的一腔孤勇,他们生于这宗门林立的当世之下,也仅仅只是凭着他们年轻的倔强去走每一步路。 他们也许从未想过“后悔”这两个字。 于是辛婵的一人行,到底还是成了四人行。 马蹄卷起层层烟沙,踏破的是夕阳缓缓西下时的残霞。 再回烈云城,辛婵发现自己不再是一个孤单的人了,在她走出烈云城,来到禹州的这些岁月里,她已有了珍贵的朋友。 烈云城外的世界,果然很美好。 于风烟之中,辛婵不由地偏头去望与她并辔而行的红衣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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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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