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等他再次出现在景观台,跟昨天差不多的位置时,他又变回了那个形单影只的轮椅青年。 褚谨言:“……” 交个普通朋友,是这种交法? 他们甚至没有交换联系方式。他不确定她会不会来,什么时候来,而她,根本不知道他除了“阿信”之外的名字! 褚谨言继昨天在自省室对自己规劝和惩戒之后,翻过一夜,又重新感到对湛信然的动摇。 这时,屏幕上新一个人出现了。 是裴菲。 同样的人影也出现在湛信然的视网膜里。 她昨天跟他在这里初见,穿着一条剪裁简单却充满少女气息的鹅黄色连衣裙,今天则穿着海上城平民们中最常见的一种灰黑相间的运动衣。 灰黑是海上城整座城市的主色调,做衣服耐脏;运动式样方便他们日常的大部分活动;那种3D打印的合成衣料,便宜、耐磨。 唯一问题是,它全盘考虑衣服的基础功能——蔽体,却忽略了其他一切。 但这么一套衣服,在她身上竟然也是好看的。 因为它们打理得干净整齐,没有一丝颓废的褶皱。只是她太瘦了,那么一套小版的衣服,仿佛是挂在她身上,风一吹,整个人都要吹跑一般。 湛信然眼睛有点疼。 裴菲完全没有同步到他的脑电波。 见到他,她很高兴!隔着老远,就朝他扬了扬她胳膊上搭着的一件黑色小外披。 她小跑穿过景观台,在“轮椅青年”阿信的面前折下腰,和他视线持平。 “你来啦!”她笑眼弯弯,气息犹如晨风。 说完,她反应过来他听不见,笑哈哈拍了一下自己额头,对他边打手语边说:“早上好!” 湛信然:“……” 这一切是他在脑海里模拟过的。昨晚一整夜,他就知道自己今天会需要一台轮椅,还需要用手语和她交谈。 他知道在自己身后,她看不到的地方,有很多双眼睛在关注着他——他们心中的金字塔尖,正在做幼稚的事。 但他还是忍不住也朝她用眼睛微笑,并款款打手语:“早上好!” 裴菲笑意更深,她纤细白皙的手像花朵绽放,手语又快又准确:“昨晚睡得好吗?” 湛信然:“……” 明明心里有好多话想跟她说,但没想到,落到手上,落到这个阳光明媚的早晨,这片平平无奇的景观台,到她滚动着金豆子的眼眸里,只剩最简单的几句。 他手语回:“好。你呢?” 裴菲:“也很好!” 来往几句话的时间,她脸上的笑容却层次丰富,各个不同。尽管如此,他们之间似乎没什么好聊的了,两人陷入两相对望着傻笑的状态。 但当然,在暗中围观他们的人看来,裴菲的笑容生动明快,而湛信然,笑意堪堪抵达眼底。 只有褚谨言看得出,湛信然眼底那一点笑,其实是漫开了一片海域。 他在任何人面前从没有过那种表情! “那……”裴菲的双手重新动起来,她笑说,“我们‘里面’见?” 湛信然微点头,手语回:“好。” 裴菲站起身,忽然目光落到自己胳膊上,回过神来“哦”了一声。 她指指自己胳膊上挂的黑色绒线衫。这是她早晨临出门时,开窗感到清晨的风有些凉,回想起机房里的25度恒温对她来说也有点冷,专门从家里带的。 除了昨天那身行头,这件线衫,是她第二珍惜的好衣服。 她手语对湛信然说:“这是婆婆留给我的,据说是真正的‘丝绵’!” 其实她对于任何材料都没有概念。因为很多年前起,普通人的吃穿用度,都是合成料。衣料而言,尽管有各种形态,厚的薄的,毛的光滑的,本质上却没有任何区别。 所以她也无法判断湛信然身上的行头究竟什么材质,好还是不好。 她只能人云亦云地照搬婆婆的原话,以及自己对于这件小开衫的直观体感,对满眼好奇的湛信然比划着解释:“很软,很透气,不会难受。” 她把衣服在手里顺成一个相较规整的圆柱体,然后示意湛信然的轮椅:“长期这样,对腰不好。给你垫一垫!” 湛信然没想到她介绍完她的衣服后,剧情竟然是这个走向。然而不等他反应,她已经俯身下来,一只手臂娴熟地抱起他的肩。 暗暗用了她的洪荒之力,微微喘动的气息,落在他耳边和脖颈。 紧跟着,她的长发也滑落到他后颈。轻柔的发丝,带着薄薄的凉意,若有似无的淡香。 这一刹,时间好像停了。
第26章 裴菲忙着实现她的设想。 尽管她内心隐隐发现,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他的气息离自己太近了,绵长,沉稳,有力,滚烫灼人。 她有点后知后觉的怔神——她到底在干什么? 这是个异性不是吗? 抛开他的缺憾不说,这是个外形、气质和性格都极富吸引力的异性,那么,她凭什么在几秒前,单单因为人家坐在轮椅上,就自以为是地忘记了这个人的性别? 但现在说什么都有点迟了。 裴菲凭着一股执着劲儿,劝告自己“非礼勿想”,尽量不带感情色彩地扳起他的肩,让他的后背略略离开轮椅,另一只手则尽量平整地把她握着的“圆柱体”塞进他的腰和椅背间的缝隙里。 放开他,她的手指和胳膊离开透着他体温的肩背,让他平稳靠回轮椅靠背。不知怎么地,她觉得自己大脑极度缺氧。 她后退半步,突然想起自己干嘛要这样亲力亲为——他应该只是腿有问题不是吗?看他的腰挺得那么直…… 所以她直接把折好的衣服递给他,让他自己动手垫不行吗? 他刚才手语打得那么风度翩翩又有力…… 为什么她会下意识地把他当全身瘫痪的人、好像离了别人他就连呼吸也是有一口没一口似的那样来对待啊!!! 她被自己蠢得快当场落下泪来,偏偏看到对面的男人也似有点回不过神。 但他很快眼底带笑,黑亮的眸子紧紧盯着她,手语道:“谢谢!但这好像是你很珍贵的衣服……” 大脑缺氧中的裴菲正愁接下去要怎么收场,接到一个话头就忙不迭地边比划边说:“不珍贵,它只是外物。人更珍贵……” 男生的目光微微一顿。 裴菲以为自己又乱说了什么鬼话,忙纠正道:“你更珍贵……” 补完觉得还不如不补,她闹了个大红脸,手语比得要起飞,疯狂摆手,说:“不是那个意思……垫着舒服些!我先走了,里面见!” 她觉得丢脸得要死,恨不得当场挖穿湛园这个高逼格的木栅景观台,自己舍身跳进去。 在他们都看不到的地方,褚谨言嗤笑一声:“你知不知道,他上午有重要会议!还‘里面见’……什么都不懂的屁民!” 然而,湛信然在裴菲跑出景观台后,才回神一般,缓缓用手语回了个“拜拜”。 褚谨言一怔。 这时,裴菲脑子里闪动着火花。她从没有过这种体验。 她在工作人员打开的门禁里,进入满员却寂静如斯的雪白机房,思维这才从白云浮动的半空中降下来。 她坐到自己的0重力床上,看看右手边的伍强。 他安安静静地平躺着,一如既往。但不知为什么,从他平静的面部表情里,她似乎捕捉到若有似无的痛苦。 但仔细看时,它们又消失了。像是她臆想出来的一样。 裴菲不是个纯靠感性生活的人。 她看了看周围其他人的状态,没看出什么恐怖的内容,便把注意力收回。慢慢吃了点桌上分发的早餐,便按下神泪,进入系统衣帽间。 昨天意外遇见阿信,她是女生的模样,打扮得像个大咖。当时纯粹是因为钱攒够了,甚至还有一部分结余,心情巨好,才玩了那么一把。 但今天……回想刚刚那一幕,裴菲的脸一烫。 她对着全身镜,飞快把小人捏得更像自己一些,再精心给自己搭衣服、配首饰,增加一点丰腴度,慎重程度远超她在现实里的生活。 等镜子里那姑娘跟她本人理想中的自己更像一些后,她才开开心心切出去。 直接定位到仙境酒店外的滨海公园,在迎面吹来的凉爽海风和大片金灿灿的阳光中,她四下张望。 阿信不在。通过昵称搜索到的唯一社交账号里,他的状态也是灰的。 看来他还没进来。 裴菲再确认了一遍时间:现在是永生大陆某一天的上午11点,也就是现实世界的8点55分到9点之间。 距离她跟他在景观台告别,还不到10分钟。 也对,毕竟他不方便。也不知他从轮椅里转移到0重力床上时,会不会有工作人员帮忙。 裴菲径直把他加为好友,给他留言,以便他进入系统衣帽间、激活通讯录的同时就能收到。 【进来以后找我,我有东西送你!】 输完这句话,她就被身边呼啸而过的一通喧闹吸引。 她抬头,看到两个男人正在追着什么人。顺着他们的方向往前看,她呼吸一停。 是伍强! 他脸上似乎有血,表情扭曲,像在承受巨大的痛苦。 裴菲跳起身朝他挥手:“伍强!!!” 他没听见,没头苍蝇似的踉跄疯跑,就要冲到一条街对面的时候,一辆货车在他前面突然飞驰出现,并以他避闪不及的速度,打开了侧边的厢门。 简直就是请君入瓮的人类版! 伍强还没反应过来就跳上了车底板——否则他就会狠狠撞上去——再因惯性冲进了车厢里。 裴菲听到一声巨大的“咚!”,想来是他撞到了货车另一侧的厢壁。 那两个追他的男人顿时放了心似的,减缓了冲刺的脚步,而那辆货车洞开的侧边门,也“哗啦”一声合上了。 这一切快得让人眼花。 裴菲甚至怀疑自己有没有看错。 她飞快朝那辆货车跑过去,同时滑动联络人名单,打伍强的电话。 很快冲到了那辆货车旁边,之前那两个追伍强的男人也赶到了。 他们身上肌肉虬结,义眼发出刺目的红外线,大喇喇朝她扫视:“干嘛小姑娘!”“闪开!” 裴菲耳机里,伍强的通讯器返回接通的音乐,但没有人接听。 她心怦怦跳,拍了拍货车的厢壁,说:“刚刚那是我的朋友,你们为什么追他?请开门!伍强!强哥!” 她望着两个男人,试图和谈:“他是不是欠你们钱,欠多少??” 两个男人对视了一眼,忽然,有人在她身后接了一句:“什么乱七八糟的?” 是货车的押车员。 他的制服,裴菲昨晚见过。就是在伍强他们吃力搬货的时候,抄着胳膊站在一边,一脸不吝的那个工种。 他正从车头的座位上回过头来——刚才控制这辆车出现在这,“截胡”伍强的人,就是他。 他嘴里不知在嚼什么,盯着裴菲,慢腾腾地说:“围着我的车吵什么吵!” 这时,有人叫“裴菲”。 她回头,看到了阿信。 他在街对面,一脸困惑。但看清她的处境后,他立刻大步走近。 两个男人的虚拟形象非常壮,阿信的虚拟形象却是系统默认。加上他没有安装任何义体,因此,杀气上来看——也许实际战斗力也同样——无法跟两个男人相提并论。 而就裴菲所知,永生大陆的肉.体伤害,跟现实世界绝对神似——因为“虚拟现实”,为了强调自己不输给现实,永远在模拟体验上做得比真的还真。 但阿信还是毅然插到两个男人前面,尽可能把裴菲挡在身后。 他问:“怎么了?” 这么逼仄的空间,真要动起手来,阿信绝对吃亏。 裴菲小心往外挤,脑子飞快想着,怎么给阿信布置点有用的东西。 她也没忘回答问题:“是伍强!他被关进去了!” 阿信眼神凌然地跟逼视他的两个男人毫不胆怯地回视,声音变得低沉:“有什么问题不能好好解决?你们三打一是不是过分了?” “哦……”两个男人中的一个裂开大嘴笑起来,上前半步说,“有人想打抱不平……” 他话没说完就要上手,他的同伴更阴险,缩进阿信的视野死角,抬起胳膊就要绞他。 说时迟,那时快。 阿信一个转身,以裴菲看不清的速度,把试图阴他的男人反绞住,“嘭!”地往地上一掼;与此同时,裴菲也伸手拍向前一个男人的义眼。 她的手心无中生出一块信号干扰器,贴着男人的眼睛启动。男人在碰到阿信前就后退两步,捂住眼睛摔倒到地上,并很快头晕目眩,伏在大街上哇哇呕吐起来。 阿信惊讶地看了裴菲一眼,惊讶瞬间变成赞叹。两人同时趴到剩下这个穿着监工制服的男人的车窗边。 男人张着嘴巴,一时不知该出来打,还是干脆认怂。 裴菲用尽全力瞪他,手心已经复制了一枚信号干扰器,旁边的阿信则淡定开口:“开门!” 男人吓得抖了一下,木着脸说:“开就开!” 货车侧厢门应声“轰”地滑向一边,裴菲冲过去:“伍强……” 她愣住。 货厢是空的。 不,准确地说,是没人。 厢体的中后部,整整齐齐码着某种罐头的包装箱。但包装箱之外的空隙里,没有人。 阿信替她守着门口,裴菲出去,问车头的男人:“怎么回事?!他人呢?!” 男人透过大大的墨镜朝她龇牙一笑:“没人啊小姐,你也看到了。” 裴菲:“我明明看到他……”她转向阿信,“他明明就被他们装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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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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