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机里响起洛码的提醒:【你们可以说话,他们听不见的。但要注意他们手里的设备。那是……简而言之,隐身状态被它击中也会死。】 裴菲:“……”不、不敢说话。 湛信然看看她:“还好吗?” 裴菲振作了一下,偷吸几口气:“没事,走吧!”说着她下意识把挽着的湛信然的胳膊绞紧。 湛信然:“……” 在隐身状态下,还遵循物理世界的游戏规则,显然不是个好主意——裴菲没有意识到,继上次闯DE乐园之后,这是她第二次挽住湛信然的胳膊;但因为有上一次的恐怖记忆,她现在一不留神就把所有的不安都倾泻到了他的身上——死死拖住他的胳膊,导致他快走不动路。 【咳,稍等一下。】耳机里,洛码像是看不下去自家老板被这姑娘扯得歪歪扭扭,形象难以保全,开口道,【我排查了一下,现在极乐岛2号的建筑内部,数据活跃度为全天低位。】 裴菲紧张中,大脑算力不够,循着惯性问:“意思是……?” 洛码:【他们每天都有一段数据特别活跃的时段。现在就算你们潜进去,估计也看不到特别厉害的内容。】 湛信然:“活跃时段是什么时候?” 洛码:【我统计了一下,还真不一定。能查到的关键词,都是临时约的——有时候是早晨,有时候下午,或晚上,或半夜……都有可能。】 裴菲有点懵,湛信然也没说话,洛码自己补充完整:【但每天至少有一次。今天还没有过。】 裴菲顿了顿,终于把紧箍着湛信然的手松开了些。 她说:“哦,那我们……晚点过来?” 她想,反正瞬移,除了心情略受影响外,别的也没什么损失。 谁知,湛信然却说:“再而衰,三而竭。” 裴菲:“……?” 他想到什么似的,眼睛忽然微微聚亮,提议道:“我们去另一个地方,近距离等。” 裴菲马上挽住他的胳膊:“哪儿?” 湛信然:“极乐岛一号。” 裴菲:“……啊?” 转眼过后,他们出现在一栋犹如天堂的花园别墅内部。 豪华典雅的内置,挑高的空间,几乎全幅的落地窗,各色奇花异草在金灿灿的阳光里抽枝展叶。 裴菲:“…………” 老实说,这里的软装跟湛信然亲自调的咖啡馆相比,东西和色彩都庞杂了些。 但它胜在布局周到,功能齐全。 而且就裴菲这颗物质想象力贫瘠的小脑仁来看,她感到自己就像一个孩子,撞进一个聚集了所有玩耍设施的游乐园,每一样东西都有意思极了。 她差不多能了解,这是她可以到处跑的地界——对,她料想湛信然不会限制她四处参观,所以十分自觉地松开他的胳膊,开始在这栋豪宅里小心翼翼又兴奋地东看西看起来。 “这是哪儿?”她问。 湛信然果然没有要限制她的意思。 对于她主动乱跑的行为还倍感愉快似的,他嘴角微微上扬,连神态举止都比任何时候放松得多。 他说:“我‘家’。” 裴菲猜到这个答案,东张西望得要起飞:“好漂亮,好大啊……住这么大,不会迷路吗?” 湛信然眼底带笑,用目光追着那个好奇心旺盛且从不掩饰的女孩,不厌其烦地回答她这是什么那是什么。 坦白说,在过去,也曾有人试图用同等的天真烂漫来吸引他,但那跟裴菲的动机完全不是一回事。 他们心怀目的,面带演技,小心试探他耐心的底线,观察他有没有适时“上钩”……有时候,他都替他们累。 裴菲不同。她惊讶是真的,却不过分。 能碰的东西她也碰,但一定会小心翼翼放回原样。 哪怕这是可以一键复原的赛博世界,她也尊重它们的存在和美感。 此外,她还心无旁骛地不停问他问题,毫不客气地把他当成百科全书,而不是一个需要小心讨好的对象。 湛信然从没有过这种感觉。 这是一种……真正的平等,真诚的信任。 湛信然忽然想要回馈这种情感。 他用目光搜索自己的这个赛博寓所,一时没有头绪,却听裴菲问他:“1号是你家——那2号是谁家?总共有几号?” 湛信然一顿。 裴菲还在各个角落里兜兜转转,但看得出,她这个问题也是有备而来。光是她的侧脸,就看得出她在偷偷紧张。 这是个共情力很强的姑娘。 湛信然思索着该怎么回答,最后还是简单直接地答道:“总共有108号。小部分属于湛氏现存的重要成员,大部分空着。如果‘天堂实验’成功的话,将来会把它们分配给湛氏已故的所有总裁和重要功臣。” 裴菲:“……” 有点像走进了某个大家族的历史。但想想它们的用途,又有点诡异,不知该如何回应。 湛信然顿了顿,接着说:“2号属于湛氏的功臣子弟,也是现任董事会的核心成员,褚谨言。” 裴菲停住她礼貌参观的进程,转过身来。 跟他隔着十来米距离,不加修饰、认真打量他的表情。 湛信然补充道:“但这不一定说明什么。像这里,我也几乎不来。你看到的这些,也与我无关。” 差不多是用自己的人格,在替对方申辩了。 裴菲当然能听出这其中意味,因此,她没有追问,转而问了另一个问题。 “为什么叫‘如如’?”她略略想了一下,看着他,“是‘如如不动’的意思吗?” 湛信然垂眸沉吟。 其实是随便起的。 但不得不承认,在随便起的时候,他也确实习惯性地过过脑子。而这样惯性的随性,差不多就有潜意识的意味了。 湛信然重新思索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他缓步走到休闲角的吧台。 这里林立着各式各样绚丽又唬人的机器,能制作各种饮料和小食。虽然说穿了,它们就跟洛码给咖啡屋写的那套“超级咖啡机”一样,就是个幌子,背后全是编好的程序。 区别是,它们可以通过手指接触,直接读取制作者大脑里想要的饮料成色和味道。 麻烦了点,但亲自上手会显得……他的“制作”过程挺像那么回事。 他置身吧台后的动作吸引了裴菲。 她乌亮的眉眼显出好奇,立马跑过来,在他对面的高脚凳上坐下。凝神看了看他的手,不失时机地问道:“这是什么?” 湛信然没有立即回答。 他拿过两只深蓝色的瓷杯,放到造型最好看的饮料机下方(反正它们功能都一样),手指按上启动键,解开脑电波保护罩,仔细回想记忆里的味道。 杯子里很快注满深棕色的滚烫液体,空气里香味四溢。 裴菲的眼睛更亮了,充满兴奋。 湛信然再点了点启动按钮,刚才汩汩流出液体的喷口,这一次恰到好处地撒出一点肉桂粉…… 相当自欺欺人的制作过程了。 不过,很合他意。 湛信然端起其中一杯,小啜一口,确认它跟记忆无误。 然后他才拿起另一杯,放到跟他隔着不过一尺宽吧台的裴菲面前。
第56章 裴菲立即伸出两只手把杯子抱住。 一缕奇异的甜蜜香气,夹杂在浓郁的醇苦里,随着深蓝杯口的白色氤氲,飘飘然朝她袭来。 裴菲从没闻过这种味道。 它们的组合极端、浓烈,却又严丝合缝,彼此融合,相互衬托。 不像纯粹的甜或纯粹的苦,也不如咖啡的香味那样霸道、令人上瘾;它们更温和,更有包容力,让人感到幸福。 “这是热可可。”湛信然把他手里握的那杯凑过来,杯沿跟她的轻轻碰了一下。 瓷杯发出清脆的“叮”,仿佛他们在为什么庆祝。 裴菲抿嘴笑起来。 湛信然的声线也变得更加柔软:“是我小时候最喜欢的饮料——你试试。” 裴菲的兴趣更加浓厚:“噢!” 她凑近杯沿,小啜了一口。 跟她想象的味道相似,但滋味更美上几十个层次。 它柔和,醇厚,有甜有苦,后味带甘香。 她立刻就喜欢上了这个滋味。 湛信然看着她,英俊的眉眼间扩散开浅淡、却真实的笑意。 他也小啜了一口,露出怀念的表情。 他说:“官方说法,可可树大概在两个世纪前,就从这个星球上灭绝。但其实,大约二十年前,在湛氏的‘诺亚方舟植物园’里,还有最后一棵活着。那棵树很大,五百多岁。果实很多,品质顶级。湛氏举办的大型宴会上,总有以它为主题的各种食物、饮料。宾客们都为它着迷。” 还是第一次听他说那么多话。 裴菲小口喝着这个男人幼年记忆的数字克隆品,小心猜测着那棵树的命运。 湛信然眉间轻松,眼尾上扬。 但他的笑意也就到此为止了:眼底、唇边,绝不会更多。 提到过去,这点笑意也逐渐转瞬敛淡。 他说:“就在我5岁那年,我突然迷上了这种饮料,”他食指轻轻敲了敲握在掌心里的、通体蓝釉的瓷杯,示意“这种饮料”就是它,接着说,“每天一大杯,宁愿不吃饭也要喝。但我们家有规训,‘湛氏子弟处世,不可偏颇过分’—— “那是我第一次喜欢一样东西到‘过分’。” 裴菲小声插嘴:“……挨打了?” 湛信然扫她一眼,似乎对她这种猜想感到惊讶,但他没有评判什么,只是浅淡地回答:“没有。父母当时提醒我,‘这样有失偏颇’。可那时我并不很明白,认为偏颇就偏颇,有什么问题?直到一周后……” 裴菲头皮一紧,回想起她看过的那些故事。 但她不敢再插嘴。湛信然的世界跟她所了解的,差别大概就是云泥。 她默默地认真听。 然而,湛信然看了她一眼,就准确说出她的猜想:“确实有人往可可果芯里注入毒素……” 裴菲抱紧她的杯子,屏住呼吸。 湛信然:“但他们不过是碰碰运气。因为任何食物在抵达我之前,会受到一系列精密检测。除非最亲近的人,没有任何人可以伤害我。” 裴菲松下一口气。 湛信然淡淡失笑,接着道:“他们主要干的是另一种……他们烧了那棵树,毁了最后一片适合可可树生长的土壤。 “之后不管工程师们如何挽救,都复制不出相同的环境。栽种的新苗,也总是出现各种闻所未闻的病变。可可就此灭绝。” 裴菲:“……太过分了!” 她先前还很好奇,金字塔顶端的人怎么生活。 应该是骄奢淫逸,随心所欲吧? 却没想到,一个小朋友随机喜欢上的东西,也会带上那么恐怖的政权阴影。 那个“他们”,应该就是反对湛氏权势的人。 他们耗时耗力去毁灭一个物种,只为了让湛家的后人相信——你喜欢的东西,不会有好下场。 正所谓杀人不如诛心。 但那毕竟是过去时,裴菲试图把他记忆里淤积的阴霾调解得淡一点,小声问:“那,可可果的基因序列,有记录在案的吧?能克隆吗?” 湛信然:“可以化学合成,3D打印。” 裴菲:“……” 别的不懂,但一提“化学合成”和“3D打印”就明白了——那不是个假东西吗? 没有生命力,没有误差,没有意外,没有惊喜。就像她每天从食品局获得的投食一样。 不但无法复制出真东西的精髓,搞不好还会带上加工环节不知什么地方就会沾染的杂味。 不过,她隐隐觉得,湛信然的故事不会是口腹之欲那么简单。 果然,湛信然顿了顿,就接着说道:“投毒和毁树只是一个开始。 “因为这两件事,牵连出湛家后厨、园艺、安防等十多个团队的责任。之后,好多我熟悉的人不见了,相应的家庭也遭遇阶层下滑。后续追查到的主使者们进监狱,受到严厉惩罚……就像一颗石子落进水里,涟漪无限扩大。 “那之后,我再也没碰过可可。” 裴菲看着他,心中缓缓浸透难以言喻的感伤。 湛信然倒像在说别人的事,平静道:“我上了‘失偏颇’的第一堂课,但不是最后一堂。 “成长的过程中,因为我用餐时一个没有藏好的笑容,和牛灭绝;因为我多看了一眼某个乐理老师稍长的下巴,之后所有家庭教师见我前都要先整容;因为我在冲浪后说,‘这里的水和阳光好舒服’,南太平洋上的一座岛很快被有心力的人,偷偷改建成我的专属浴场。岛上住了千百年的原住民被赶走,之后,反对湛氏的人再把那座岛炸毁……” 他垂下目光停了停,最后道:“因为我对海上城一处寓所的高尔夫球童动了恻隐之心,希望他早点拿到丰厚些的薪水,提前让他从公司的‘十年忠诚度考核观察’里出来——就在第二天,他让我失去了双腿。” 裴菲愕然怔住。 她听懂了——那就是三天前,他们初遇时,他坐在轮椅里的原因。 现在回想起来,当时虽然被她的举动吸引,但他眉眼间,确实有一种死气沉沉的郁闷。 没有比被自己一心善待的人处心积虑地陷害更伤人的事了。 裴菲:“……所以你叫‘如如’。” 如如不动,不取于相。 不悲不喜,不偏不倚。 让爱他或恨他的人都找不到具体的着力点去讨好他,或伤害他,从而避免这些讨好和伤害会给无辜的人造成的连带破坏。 这就是为什么他永远不动声色,几乎不发表言论,不表达好恶,不流露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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