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方休取过巾帕,放在白洐简额间,又道:“阿隐,再去替我打一盆水来。” 周隐面上愁云集结,却还是道了一声好。 待到周隐端着脸盆出门,一众弟子将其围个水泄不通。 “咋回事?那人真是白洐简么?” “是啊是啊,到底怎么回事?” “白洐简真和传闻中一般恐怖吗?” ………… 周隐脑瓜子嗡嗡的,他哎了两声,道:“白洐简不恐怖,长的很清纯很漂亮。” “不过,这都不是重点。” 岳娴叉腰:“那什么才是重点?” 周隐:“宗主那里啊,你们不了解宗主吗?他根本不希望本门弟子与合欢宗弟子有一丝一毫的牵扯啊!” 岳娴柳眉微蹙:“你说得对,师哥好不容易有个喜欢的人,可是为什么偏偏是白洐简啊……” “唉,师哥这次,可真是糊涂了啊!” “什么糊涂,师哥喜欢谁肯定有他的理由,再说我们又不了解白洐简,都是道听途说,捕风捉影,别瞎猜测了,都快散了散了,该干嘛干嘛!” 待到一众弟子散开去,周隐才郁郁寡欢的端着水盆去打水。 方休此次带白洐简回来,确实是想请求萧姝予救治白洐简,如果冥欢丹再没有方法解决,依照白洐简的天生特殊体质,定是熬不了多长时间。 不过半日功夫,这件事在宗门上下早已传遍,下午,才出缥缈殿,萧姝予便是拂袖,淡声道:“嫣然,随我去禁室。” 一听去禁室,跟在一旁的周隐明白萧姝予这次是真的生气了,他紧紧攥着眉,担忧无奈的看了方休一眼,低声道:“师哥,这次你一定得向宗主好好认个错。” 禁室位于缥缈殿之后,殿前盘踞在两颗巨大旷古的葳蕤古松,一派幽静,庄严肃穆。 石阶重叠而上,方休跟随在萧姝予身后。 在方休记忆中,他只来过禁室两次,第一次便是入九华那日。 第二次便是临下山时,就在这里,他亲口答应过萧姝予,不会对不该动心的人动心,也不会走不该走的路。 禁室之内,气氛凝重,谁也不言。 方休跪在蒲扇之中,萧姝予折过一柱长香。 半晌,终是萧姝予先开口打破沉寂:“上次为师便说过莫与白珩交付真心,今日看来,却是为师错了。” 萧姝予语调并无异样:“此番,带他回来是为了冥欢丹,明知我不会答应,为何还带他回来?” “除了师父。世上再无人能治好他的冥欢丹。” 萧姝予回身看向地上跪着的少年,素来和蔼的双眸落了失望的寒意:“我不会救他。” “师父,我从未求你,就这一次…………” “求我?我想过你为任何事求我,唯独不曾想到,会为了白珩求我。” 萧姝予语调陡然一沉,抑制的怒意此刻终于爆发,一把执过案台上的长细戒棍,素来风度端正的萧姝予眉目阴沉:“你当真忘了临下山时,为师同你说过什么吗?” “管好自己的心。” “你带他回来九华山,还欲治好他的冥欢丹,其中利害,可曾深思熟虑过?喜欢世上任何人都没有错,为何偏偏却与他纠缠不清!” 片刻,垂眸的方休才静静回答:“师父,我只喜欢他。” 一字一句,落地清晰,却是重重砸在了萧姝予心尖,让他恐惧颤抖! 此时此刻的方休竟然让他看见了当初的自己。 萧姝予从未将怒意表现的如此明显,盛怒之下,手中戒棍已是凛然挥向方休挺直的背脊:“真是好一个我只喜欢他!” 背上传来彻骨疼痛,细长的棍条落在背上,方休始终背脊挺直,隐声闷哼。 “你和他的这一场情意,只会把你自己折腾的更痛,方嫣然,不值得,这是两败俱伤,玲珑心肝终会被伤成灰烬。” “无论何种结果我都承担得起。” 此刻方休的声音无比坚定。 终是被方休的执拗彻底激怒,萧姝予从未想到,方休会这般执着的去为一个人辩解,这个人,还是最不该爱的人。 何其可笑。 萧姝予实在是失望,用力狠狠拍向案桌面:“终有一天,等你被外面的风雨淋透了,被这所谓的情意伤透了,等到一切再无转圜余地,难道非要到那个时候,你才能明白为师的良苦用心吗?” “世间事,惟情最伤心,惟相思无解,没有结果的路,不得善终的情,这是你与他相恋的必然结局,桥不连路,分歧殊途,这是跨不过的天堑,从古至今,无一例外!” 自己的结局,不正是这样吗?没有结果,不得善终。 萧姝予的这些话语,无疑于一把钝器,撞击在方休心头,沉重,缓慢,只能堵塞在喉间,这种疼痛,是根本无法用言语表达的难受,让人哭喊不出来,搅得五脏六腑生疼,却又在他的心口敲出一个血口。 “我说过,桥连天下十方路,殊途亦可与君同,所以师父,我不能放弃他。” “所以,你还是不认自己错了?” 方休始终不妥协,别的可以,唯独白洐简不可以。 “不认。” “不认?” 萧姝予连道两个好字,握紧戒棍,手下力道再也不留情,戒棍挥下,如同砸在自己心尖:“方嫣然,我再问你一次,你究竟认不认错?” 此刻,只有萧姝予与方休两人明白,今日的对话,对萧姝予而言是怎样的失望,对方休而言,又是付诸了多大的勇气。 嘴角隐隐溢出鲜红的血,滴滴答答落在残黄的蒲团上,刺伤灼痛人的心扉,方休面色苍白,额角浸出汗珠,依旧背脊挺直道:“不认。” 戒棍一棍一棍落下,情未戒掉,嗔未戒掉,什么都没有戒掉,也阻挡不了他的心意已决,方休咬牙一字一句道:“答应师父所言,我会一一做到,绝不食言,我所求从来不多,只有阿珩,今日我不是向师父要求什么,只是希望师父明白,世间本苦,请让我有一个坚持下去的理由。” 方休眼眶微红,闷哼之中忽而轻声道:“毕竟师父,曾经也是有过深爱的人不是吗?” 蓦然,空气一瞬死寂。 烛火缭缭。 萧姝予手中戒棍断成两截落地,脸色煞白僵在原地一动不动,只有短暂片刻,时间却彷佛过去了很久,忽而,他煞白的脸色掺上衰败,身子不自觉踉跄两步,萧姝予以手撑在案桌上才勉强稳住身形,此刻的他再也不见平日的平和淡然,似乎是被人猝不及防击中了隐藏已久的命门,喉头酸涩难当,他忽然有了很多年不曾有过的情绪,这种让他难受到窒息的感觉如浪潮般卷土重来,瞬间魇去了他所有愤怒情绪。 他自己深爱的那个人。 是了,有过的,不过那个人早就为了秦子期,命丧九幽黄泉,若是真有坟冢的话,他的坟头上,应该也已经长出了几尺高的乱草。 “如今,就算那个人不在了,他也一直活在师父的心里。” 方休终于抬眸,他的背脊传来火辣辣的彻骨疼痛,如此疼痛,他没有落下一滴泪,眼尾殷红,他的眼中只有坚定倔强,正因为萧姝予是他如今世上,最亲近信任的人,他可以将内心深处的真实想法表达。 “可是师父,如果可以,我不愿有朝一日让师哥活在我心中,我只想让他好好的活在这个世上,如若因为冥欢丹碎了金丹,不说合欢宗,他想要在云水陆安然度日,也是绝无可能的,何况,他体内的冥欢丹当年是因为我,才被蓝衣仙禁制,我想遍了所有办法,若不是到了如此境地,我是绝不愿……这般伤师父的心。” 背脊之上火辣辣的疼痛似乎浸染到了心尖,隐隐一滴泪终是混在鲜血之中,滴落在蒲团之上,方休声线沉痛:“我最不愿,看到师父对我失望伤心。” 闻言,萧姝予倏而闭目,似乎不愿将眼中情绪外露,只觉嘴里发苦,他轻捂着胸口,这个地方,很多年没有痛过了。 心,是当初随那个人死了?还是活着却再也不会跳动? 他不愿方休步自己的后尘,什么相爱,什么厮守,在所爱之人烟消云散魂飞魄散面前,都是不值一提的,有些感情,最好不要去碰,不要去经历,他用自己的惨痛教训想要提醒方休,与其是注定不得善终的感情,还不如一开始就彻底掐灭它的萌芽。 可现在看来,他就算再告诫,这条路,他终是阻拦不得。 罢了 罢了 只能罢了! “如今看来,你意已决,” 萧姝予声音褪去怒意,只有深深的颓败无力:“往后的路,无论是什么,为师……都不会再阻你。” 离去之时,漫天海棠微光下,萧姝予背影瘦削而孤薄,许久,他才轻声道:“与你相反,为师最是有愧悔,如果可以,我宁愿没有遇见他,现在想来,后来的所有苦难风雨,皆是因此而起。” “比起当初执着的要在一起,现在我也更宁愿他活着。” “嫣然,此后无论何种结果,愿你承担的起。” 禁室之外,冬日已来,从前不觉得九华山的冬日冷,今日却为何让人觉得寒冷彻骨,寂寥丛生? 情思应景,寒冷寂寥的应该是心境,是了,应是心境。 后人之事,后人之情,都有因果报应,他的故事,终究只是他一个人的故事。 萧姝予止住步子,回头看向禁室之人,良久,不再言语,终是拂袖离去。 方休感觉全身都被冷汗浸湿,背脊之上的彻骨疼痛终是让他倒吸一口凉气,不自觉微微压弯了腰。 他正欲起身之际,忽然,一双温凉玉润的手掌遮蔽外间阴影日光,将他轻轻揽入怀中。 “唔。” 方休微微侧身,呼吸有些急促,额角的汗珠浸湿了白洐简的衣袖,感受到怀中人的疼痛,不自觉,白洐简的手臂缓缓收紧了一些。 瞧见方休背后的伤,白洐简微微轻叹,长指扣上方休的后脑勺,细密浓睫下有光影缓缓流动:“怎么办,又让师弟为我受委屈了。” 片刻,只觉怀里的人挣了一下,方休抬眸,道:“师哥,我没事。” --------------------
第四十九章 ==================== 白洐简蹲下身,本想一把将方休抱起,方休却是一声轻咳,苍白面色隐见一丝倔强:“师哥,我不喜欢打横抱。” 白洐简道了一声好,转而背起他。 “师哥,我可以自己走。” “趴着。” “好……” 后山之高,伸手似乎可以触摸到天上重叠的云层,一眼望去,可见九华山全貌,沿着石阶而下,石阶两旁是葳蕤的古松连着茂密的灌木冰丛。 回去时,方休很乖巧的伏在白洐简背上:“这是你第一次背我。” 白洐简一笑,却道:“方才很疼吗?” 方休声音蓦然低落:“师哥,你知道吗?方才,师父他……肯定是比我难受千百倍。” 半晌只听得方休闷声又道:“我根本没有资格说疼。” 白洐简微微侧首,冰冷沉凉的语气有些风轻云淡:“无妨,我会替你铭记今日的疼,来日,加倍奉还给那些该死之人。” 想起慕华春冉和蓝衣仙,白洐简雪眸透出一丝冷漠狠厉。 萧姝予离开禁室之后,回了缥缈殿,殿中,袁源面色晦暗莫名,直到看见萧姝予那一刻,终于有了怒意。 “萧蔺,你莫不是真答应方休救那孽障!” 萧姝予心绪难明,颓然无力。 “师弟,你冷静一点。” “冷静?我怎么冷静!辛隐的教训,你莫不是忘得一干二净了?合欢宗能出什么好人,若是有朝一日方休同你一样……” 袁源本来不想戳萧姝予的痛处,但事已至此,一步错便是步步错,慕华春冉已经走过一次歪路,他不能眼睁睁看着方休也走错路。 “你今日救下白珩,不但会落人口舌,还会影响九华在修真界的声誉,白珩为人心思狡诈深沉,你为何不趁机彻底断了方休的念想?” “师弟,情念是断不掉的,再说,有些路终归是要他自己去走,至于结果如何,不是你我能干预。” “所以,顺其自然,便是你领悟出来的道吗?” 袁源一声冷笑:“我这辈子,没动过情,自然也不知让你们心甘情愿赔上命途的情是个什么样。” 良久之后,萧姝予终于转过身来,对上袁源的眼,他的声音多了几分凝重。 “昨日在回廊渊辛隐墓前,我遇见了秦川。” 时隔经年,再次听到秦子期这个尘封已久的名字,袁源身子一颤,满脸不可置信,当年辛隐剥离自己的生魂为秦子期凝聚残魄,送他去入轮回往生,最后命丧九幽黄泉。 他们都以为,秦子期已经悔过自新,投胎转世了。 谁曾想,此人竟然没有去往生! 昨日是辛隐的祭日,但是此前十几年都不见秦子期踪迹,他为何选在昨日自曝身份? “他去辛隐墓地作甚,不过只是葬有青雪剑的空墓罢了……” 话言于此,袁源似乎惊醒:“他是为了青雪剑?” 萧姝予点头,面色闪过一丝哀伤:“青雪剑……被他毁了。” 袁源本想说什么,想了想却又道:“一把剑而已,你守了那么多年的执念,也该放手了。” 他不擅长安慰人,可是与萧姝予同门数十年,他也知道青雪剑对于萧姝予而言,有着怎样的意义。 “辛隐定也愿你,不要再为此执着。” “嗯。” 殿内气氛嫌少有这么凝重的时候,片刻,萧姝予整理好自己的情绪,又道:“二十年前踏平凤麟洲夺走逍遥阴铃与太极图中心残卷,创立九幽组织的黑衣,皆为秦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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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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