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打量了一圈时澈,又瞅了眼白鹄立,皱着眉:“你们两个,一间房?” 话里有话的样子。 时澈淡淡应道:“嗯。” 中年女人哼了声,把一串带着棕色油污的钥匙丢在柜台上,扯着嗓子,阴阳怪气道:“小年轻注意着点,咱们这里的隔音可不好!” 意有所指。 时澈下意识往白鹄立那边看去,自己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心虚,可是白鹄立只是眨眨眼,依然满脸信任地看向自己。 他好像没听懂。 时澈放下了心,又觉得自己有些过分,仗着白鹄立相信自己,就暗暗满足私欲。 “怎么了?”白鹄立小声问。 时澈提着两人的背包,往吱呀吱呀作响的楼梯上走:“没事。” 又好似欲盖弥彰地,解释了句:“这里是你的地盘,你还能照应着我些……这回出门,我没带够钱。” “没关系。”白鹄立跟在时澈身后,声音又乖又温软:“我带了。” 时澈失笑。 一时只觉得,无论白鹄立是什么,他都该对他好些。 房间很小,开了门,他们才知道,为什么下面的老板娘会这样的表情。 里面只有一张床。@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白鹄立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似乎他跟着时澈就很开心,只有进这个小旅馆之前,看着旅馆门口挂着的那个铜蛇标志,上扬的嘴角才往下垂,明显不高兴的神情。 “我先去买晚饭,看上去这里不像有外卖的样子,你吃什么?”时澈转移话题。 白鹄立正在刨自己的背包,收拾东西,闻言想了想,道:“都可以,如果有鸡的话最好。” 想到白鹄立无鸡不欢的饮食习惯,时澈也忍不住笑了:“好。” 等时澈再下楼,楼下柜台前又有一个中年女人和老板娘在唠嗑,时澈到底不认识村里的布局,正要上前问问哪里有饭店,就听到两人的对话传来。 老板娘抽了口烟:“你家那个现在回来了吗?” 另一个女人笑了笑:“没呢,这么大冬天的,进了山也不知道是怎么个情况。” 老板娘一边说,一边香烟从她鼻腔里溢出,楼下弥漫着劣质香烟的气味:“冬天山里的蛇可太难找了……不过有没有抓到蛇不要紧,重点是要把之前进山的吴四叔和二婶子家的找回来。” “可不嘛!”另一个女人黝黑的手在围裙上蹭了蹭:“见不着人,他们可不会给钱!”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老板娘放空了眼神,状似感慨:“现在这钱可越来越难挣了。” “抱歉,打扰了。”时澈屈指在前台的木桌上敲了敲:“有些事情想问问。” - 时澈回来的时候天都快黑了,他向村子里的人打听了吴春山的情况,结果有些失望。 吴春山的确是这里的人,不过只在每年清明祭祖回来一次,家里小辈跟着他在外面闯荡,上面的老人已经过世了。村里的人只知道吴春山是个画画的,不清楚在外面他有多大的地位,甚至还觉得他不务正业,提起也不过是一句“画得还挺像”。 但这一趟,也不算完全没有收获。 时澈默默抓紧了手中的那一叠纸,他在调查吴春山的时候,顺便向落霞镇人打听了白鹄立家人的事,虽然白鹄立从没有提过。 白鹄立明明说栖霞镇是他老家,可他到了以后却完全没有回家的意思,反而和他一起挤在小旅馆里。 白鹄立表现得根本不像在这个村里长大的样子,他虽然会夸赞落霞镇的风景,但也仅仅只是夸赞落霞镇的景色。 而且他虽然口口声声说这里是他老家,言语和行动中表现的样子,不仅对落霞镇没什么感情,反而很讨厌这个村庄一样。 是因为他父母吗?认识白鹄立那么久,听他提到师父和师兄都比父母多得多,而且他父母已经不在了。 或者……是因为他小时候在这里生活出过什么事,让他对栖霞镇有偏见和抵触? 那为什么还要千里迢迢回“家”过年? 还有白鹄立看门框上铜蛇的奇怪眼神,似乎认识他越久,了解他越多,就发现白鹄立身上的谜团越多。 但无论如何,时澈也不希望一直阳光开朗的白鹄立变成烦恼重重的样子。 为了帮白鹄立,也是为了了解白鹄立更多一点。 于是他在调查的过程中,向栖霞镇的人打听了白鹄立的事,可得到的结果却远远出乎意料。 时澈把手中那几张纸抓得更皱了,用力到他修长的手指间蹦出了几丝青筋。 他花了一点钱,向村长拿到了村里所有人的关系资料。 三百五十二户人家,一共一千多口人,他一个个看过。 栖霞镇,没有姓白的人家。 别说现在了,就是往前倒推个几百年,连嫁进来姓白的都没有,更别说姓白的人家。 栖霞镇是一个典型的小村庄,大部分村里的人往上算几代都是本家,如果不是,那就多算几代。 大家都姓吴。 所以如果有外来的白姓人家,肯定是有深刻印象的,可是没有,一个都没有。 那栖霞镇算白鹄立的哪门子“老家”? 时澈打开门,正巧窗外橘红色的夕阳终于坠了下去,熄灭了最后一抹光。他看着白鹄立坐在床上的清俊背影,目色沉沉。
第66章 吃过晚饭, 窗外的天已经彻底黑了。 晚饭吃得很安静,时澈在白鹄立转身之前,把那几张纸叠起来塞进了大衣口袋里。 “晚上要出去看看吗?”白鹄立先开口问。 时澈刚要回答, 楼下传来一阵奇怪的声音,像是木桌椅在碰撞。 时澈收拾了打包盒,提着准备扔出去:“去看看。” 到楼下的时候,看到老板娘正费力地举着又宽又长的木板, 嵌在门框上, 不一会儿, 本就不算宽敞的大门被堵上了大半。 门框分成内外两层,中间有凹陷, 向里的一端靠近边缘有个缺口,老板娘把木板顺着缺口嵌进去, 又通过凹槽将木板移动到另一边,等木板都嵌进门框, 就算是关好了门。 是最老式的那种。 老板娘听到身后的动静,转过身,见到正下楼的时澈和白鹄立。 “这么晚了干什么去啊?”老板娘问, 哑着嗓子, 大概是烟抽多了。 “出去随便逛逛。”白鹄立似乎不太精神,平日里总是笑意盈盈的他,到栖霞镇以后一直不太高兴的样子。 时澈跟在后面:“天都刚刚才暗, 我们出去逛逛夜市。” 老板娘操着一口带口音的腔调,生硬道:“这里没有夜市的,晚上不要出去。” 白鹄立微微皱眉, 诧异道:“来的路上看到村里槐树广场那儿小摊贩挺多的,着急先找个地方安顿下, 才没仔细看,这会儿已经收摊了?”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时澈跟在后面,冷眼看着,其实从方方面面都能看出来,白鹄立确实不是栖霞镇的人,可他为什么要骗自己呢? “哪儿啊。”老板娘手下动作不停,还在磕磕绊绊地把木板填进门框,头也不回地说:“早就收摊了,现在外头没人了!你们要是喜欢,明儿赶早去吧!” 时澈琢磨出来了,老板娘是真不想他们出门,可更奇怪的是,作为村里唯一一家小旅馆,老板娘不开门迎客就罢了,怎么太阳都才下山,她就着急忙慌地关店呢? 时澈想到刚刚拿到的户籍人名资料,既然大家都是本家,又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大概不会有什么偷盗之事,真的有必要还没到深夜,就关门落锁吗? 时澈正想着,视线瞟到老板娘前台后面的小门里,大概为了看顾生意,她就住在那里。 里面有一堆白色麻布。 时澈也没多想,上前两步,道:“老板娘,你这会儿就关门,等等我们怎么回来?” “栖霞镇就这么大,人也不多,彼此都认识。”时澈半开着玩笑,眼神却深沉而认真,“没必要防贼似的这么早关门吧,难道你们还是防着我们这些外来人不成?” “哪能啊!”老板娘臃肿的身体费力转身,腹部赘肉都跟着抖了几下,她拧着眉,就像一个泡发了的馒头忽然有了褶皱。 她压低了声音,似乎有些神秘:“晚上外面不安全,有蛇!” 还站在楼梯口的白鹄立神色微变。 蛇? 她们门口家家户户挂着蛇,居然还怕蛇进门吗? 不过—— “现在是冬天吧!”白鹄立出声。 时澈点点头,视线顺着屋内的灯光出去,门口的雪被扫开,堆在两侧,此时雪堆被暖红色的灯光照出了虚假的温度。 时澈明白白鹄立的意思,问老板娘:“蛇在冬天要冬眠,你说这个温度外面有蛇?” 老板娘见和他们说不通,不再阻止,冷哼一声:“觉得我蒙你们是吧?爱信不信!” 她把手里的门板在地上一杵,发出“呯”的一声响:“要出去就出去,出去了别回来,横竖我晚上是不会开门的!”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 倒像是他们做错了。 白鹄立没惯着,时澈因为吴春山的画要出去,他听到了蛇的线索,更要出去。 若是遇上了蛇,他还真得好好问问它们,这里早几百年就是他狐仙的地盘,谁人不知谁人不晓的,它哪来的臭长虫,也敢和他争? 白鹄立现在想到村口被荒废的狐仙庙还是一肚子火。 白鹄立拉着时澈走出门的时候,还能听到老板娘叹着气说“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下一刻,“咚”一声,厚厚的门板就把房子大门盖得严严实实,一丝光都透不出来。 衬着茫茫白色,门口的雪堆重新变成了带点灰蓝色的白,显得更冷了。 空中不知什么时候,又开始飘起了雪花,没有风,雪花就这么洋洋洒洒往下荡。 门口的铜制蛇形标志,也盖上了一层薄薄的雪,看着绒绒的,活像蛇身上长了白色的毛。 他们走出旅馆的时候不算晚,但是外面却完全变了个样儿。 清冷、安静,没有一丝人气。时澈出来买饭时,外面还有熙熙攘攘回家的、买东西的人,就一顿晚饭的功夫,好像所有人都蒸发了,天地间除了雪,就只剩下他们两个。 整个栖霞镇都陷入了沉寂。 “……真的不对劲。”白鹄立看着周围,手牵上了时澈的手。 “嗯。” 时澈的手很凉,本不想冻着白鹄立,要缩回去,可还是被白鹄立牢牢抓住了。 白鹄立的手很热,就像他的人,像一颗永远不落山的小太阳,热情又有活力。 时澈反握住白鹄立的手,捏了捏他的手背。 白鹄立脑袋左摇右晃,却一路上都没见到一个人:“被老板娘说中了,外面真的没人。” 顿了顿,白鹄立又补充道:“不过也没蛇!” 时澈“嗯”了声,道:“去槐树广场那儿看看。” 白鹄立知道他来的目的,也知道吴春山的图就是以槐树广场作为取景地,乖乖跟着去了。 远远就能看到大槐树黑黢黢的影子,夜晚又没有叶子,就像个朝天张牙舞爪的怪物,可漫天飘下的雪又添了几分静谧温柔。 那是栖霞镇的象征。 白鹄立望向大槐树,眼神中带了一丝怀念,他小时候也曾为了逃避功课,在大槐树上窜来窜去地躲他父亲。 忽然他的眼神顿住。 槐树上,是不是有什么东西? 时澈显然也发现了,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向大槐树方向跑去。 “咔哒”,时澈似乎踢到了什么东西。 一个带盖的背篓,不知什么时候滚到路中间,时澈跑动的时候一脚踢开了背篓的盖子,滚动中露出里面一个长长的铁制火钳。 “人家的背篓被风吹倒了吧?”白鹄立随口道。 时澈把背篓捡起,又盖上盖子,放到最近的那户人家门口:“走吧。” 小小的插曲没有影响两人,不多时他们就来到大槐树下。 但眼前的情景…… 时澈瞳孔猛地一缩,下意识握紧了白鹄立的手。 而白鹄立的手上也带了一层冷汗,粘腻沾滑。 的确,白鹄立说对了,这里村民晚上没有活动,更没人聚集在树下,整个村子都冷冷清清的,不像吴春山画中那样,有篝火,有祭典。@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但白鹄立也没完全说对,村中央场地高大的槐树上,真的很热闹,有很多人。 对,树上有很多人。 树上挂满了人。 - 衬着沉沉夜幕,时澈和白鹄立其实看不太清树上具体是什么状况,一个个黑色的长条身影从树上垂下,荡荡悠悠的。 但能看清的是,在高高低低的树枝上,是一个个人吊在上面。 脖子上悬着绳子,被吊在上面。 那么大的树,密密麻麻,根本数不清有多少人。 而且都是男人。 光看靠近地面的那几个,有青年,有中年,甚至还有头发斑白的老年人,但无一例外都是男人。 站在树下,时澈甚至觉得,那些人就像是大槐树的树叶,同样数不胜数,同样遮天蔽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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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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