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哈哈,要你说,你觉得人性本善还是本恶?”师父偏头看他,眼尾有几条浅淡的鱼尾纹。 林遇低头沉沉地道:“弟子……不知道……” 然后薛礼话锋一转,“今天我们不上课,你收拾一下,我们去见鬼。” 林遇立马懵了,“见鬼?见什么鬼?” · 一小时过后,林遇生无可恋地瞅着面前一群排着队的鬼魂,浩浩荡荡地从公园里排到公园外。他勉强扯出一个官方式的笑容,“稍等,请让我看一下。” 眼前是个脑袋缺了一半的女人,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的,林遇刚要一观究竟,后面有个鬼估计是等不及,喳喳哇哇地撞过来,打断了他的施法,女人往前一扑,左边的眼珠子“噗呲”一下脱离眼眶,轱辘轱辘地掉在地上,女人赶紧跪下去摸,没摸到眼球,摸到一块大小相当的石头,她横竖看不见,傻愣愣地把石头往洞里塞,而后站起对林遇跃跃欲试地露出一个笑,宛如在问“好了没”。 林遇险些没把中午吃的饭吐出来,缓了半晌才捋好心绪,猛地瞪大双眼,周身散开一股至纯的灵气,喃喃道:“‘河堤’、‘草坪’,那里是你通往三川途的入口。” 女人感恩戴德地走了。 反观薛礼四仰八叉地趴在马儿雕塑的背上,优哉游哉地朝他喊:“好徒儿,还有六十一个鬼,加油啊!” 林遇有气无力地回道:“知道了师父……” 这些都是徘徊在世间无处可去的亡魂,他们心愿未了,放不下过去,也无法迎接未来,不喝孟婆汤,不入轮回路。这种灵魂地府是不爱收的,所以万一被他们碰到了,顺手指个路,也算积德…… 师父说这话的时候表情严肃且温柔,林遇内心翻浆倒滚,表示真是信了他的邪…… 他老人家倒是在一旁休息得舒服了,敢情实事全交给自己一个人做。 薛礼读懂了他的表情,抱着马儿的脖子打了个哈欠,“徒儿啊,你也别怪为师不帮你,为师的天眼是后天修炼的,比不得你‘天赐’,随随便便就能看到别人死前的场景,为师要施法布阵弄很久才能看见,而你只需要盯着几秒,多省事。” 林遇:“……” 于是他从白天忙到晚上,到后面实在是体力不支,薛礼才放过他,“走,师父请你吃饺子。” 他感觉自己拿筷子的力气都没有了,伸出一双颤抖不止的手,脸色苍白得像掏空了身子的中年大叔,“弟子……弟子……只想回家睡一觉……” “那可不行!”薛礼故意错会他的意思,顺势牵起那双小手,“为师必须得犒劳你,不然显得为师多小气。” “不是师父,弟子真的……” “你难道想替为师省钱?嗨,不就是一碗饺子吗,为师请得起!” “……算了,您开心就好……” 林遇放弃了挣扎,由着他一拉一扯,一大一小就这样慢腾腾地走向了灯火喧阗的闹市。 · “老板!一碗饺子,一碗阳春面!” 这不大的面馆开在在犄角旮旯的角落,师父带着他东拐西蹿,走了半晌才成功抵达目的地,林遇已经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趴在桌上像一坨瘫软的不明物体。 不一会,飘来一阵香喷喷的饺子味,林遇两眼一睁,胃里立刻烧起了熊熊饿火,他端起乘饺子的大腕,咕咚咕咚地吞了口热汤下肚,师父相当贴心地递给他一只瓷匙,他谢谢也没说,接过勺就埋头狼吞虎咽起来,看得薛礼眼睛都直了,做贼似的左瞟瞟右瞅瞅,“徒儿徒儿,你慢点吃,不知道还以为为师虐待你了……” 林遇专注于嘴里和碗里的食物,抬头眯了他一眼,“您说什么?” 薛礼:“……算了,当为师放屁吧。” “什么!”林遇嫌弃地捂紧口鼻,端起碗靠到椅背,“你放屁了?!” 薛礼:“……” 等某位饿狼孩子吃饱喝足,桌边的空碗堆了老高,薛礼的钱包也瘪了,林遇把碗高高地举起,把里面的汤汁一滴不剩地倒进嘴里,接着“砰”一声放下碗,欲求不满的瞳孔对他望眼欲穿,“师父,弟子还要……” 薛礼突然很后悔说了那句“为师请得起”。 操蛋的,他请不起啊! 林遇见他不做声,又跃跃欲试地张开口,“师父,弟子还……” 薛礼飞快地抽出纸巾,胡乱给他擦了嘴,再把人拎起夹在胳肢窝,脚下生风一溜烟地消失在了面馆。 于是林遇就以胀得睡不着为由愣是不肯回家,强行拉师父陪他散步。 薛礼心想他是不是前半辈子做的孽太多了,这回是来历劫的…… 现在时间已经是凌晨一点,外面人烟稀少,偶尔传来一阵闸门关闭的“嘎吱”声,华灯一盏接一盏地暗下,两人散着散着来到河堤附近,望着天边越来越亮的星星,林遇突发奇想,“师父,你给我讲故事吧!” 薛礼:“要听故事找你爸妈,我可不是你干爸。” “干爸?” “别叫,折寿。” “干爸!” “都说了别叫,折寿。” 林遇举起食指,“不叫也可以,但我有个条件。” 又是这句话,薛礼的眉头都快拧在一起,“你这样在外面会被打的知道吗。” 林遇充耳不闻,自顾自地道:“条件就是给我讲故事。” “……” 薛礼没办法,只得随便挑了个丑小鸭变天鹅的故事,毫无悬念地得到了林遇的鄙视,“没意思。” 安徒生不行那就格林,林遇又来一句,“没意思。” 伊索。 “没意思。” 薛礼忍无可忍,“你要听,又说没意思,你是故意给为师找茬?” 林遇抬头望了他一眼,“这些都是人编出来的,我想听真实的故事。” 薛礼信口一提,“还要听真实故事……为师的故事要不要听啊。” 林遇登时两眼放光,“好啊!” “……” 大意了…… 他甚至怀疑这娃娃是故意的…… 那天,薛礼讲了一整夜,林遇也听了一整夜,直到太阳升起照拂一缕光芒,男孩才回过神来,他浑浑噩噩地扭头,似乎想说点什么,结果对上师父那一双温情似水的眉眼,滚烫的泪瞬间夺眶而出,要说的想说的全都化作呜咽声进了肚子,薛礼莞尔一笑,缓缓伸出手,替他抹去脸颊的泪水,语气无比温柔,“为师都没哭,你哭个什么。”
第126章 拜师学艺的林遇7 那天以后,也不知道是林遇的眼泪打开了师父他老人家的心房还是咋的,一有机会师父就逮着他另一位好徒儿一通叨叨。 叨得林遇脑仁疼。 他不是个善妒的人,再者师父和那位叫“刘锦离”的徒弟情缘深重,他可没兴趣插一腿。 问题是师父提的频率实在是太高了…… 有一天他带一盒炸鸡过来和师父分享,师父起先一脸愁容地望着那金黄酥脆的皮面,“不晓得锦离现在怎么样了,有没有好好吃饭。”然后一口咬下,吧唧吧唧地嚼完下肚,还不忘感叹一句“真不错”,叫他下次再带点。 林遇:“……” 还有一年冬天,他带了一件羽绒服给师父,他老人家又感叹:“为师出门的时候把貂皮一并带走了,屋里没有过冬的衣物,不晓得锦离是如何度过去的……” 林遇:“……” 教学途中,上句还是《道德经》的“道可道,非常道”,接着就神来一句:“锦离肯定恨死为师了。” 林遇写到一半的笔记,差点没被这句话直接送走,忍无可忍地道:“师父,如果您要是想见他,去见就好了。” 薛礼顶着一张人畜无害的脸,“为师不知道他在哪。” 林遇:“罗盘法器不是可以给活人定位吗。” “啊……那个啊……那个罗盘被为师当了……” “……” “还记得吗,为师去年请你吃了五碗饺子,当时耗光了为师一个月的积蓄,为师只能把身上最值钱的东西当了充饥。” 林遇赶紧伸手叫停,“您别说了!我道歉,我道歉还不行吗!” 薛礼立马春风满面,换脸堪比翻书,“不错,为师原谅你了。” 从此,林遇再也不敢跟他较真,他爱讲刘锦离的破事,让他讲就是了,大不了左耳进右耳出。 随着薛礼越来越唠叨,与之相应的是他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差,林遇经常从门缝里瞥见他悄悄地咳嗽,到后面教学教到一半也会猛烈咳嗽。 林遇自我安慰地想应该是染上风寒了,总会好起来的,他见师父的第一眼就知道——师父并不是纯粹的凡人。 他身上除了阳气之外还带有一股阴气,阴阳二者处于一种完美的水平,是半人半鬼的存在。 所以才会头发全白,模样却和年轻人无异。 而让林遇觉得不对劲的还有师父的态度,以前他只要说起关于天道的质疑,师父就会大发雷霆地制止,可后来不管他说多少遍“天道是个什么鬼东西”师父也不会生气,仿佛对任何事物都提不起兴趣,反倒是把一摞一摞地旧书塞给他,叫他自学。 林遇没当一回事,直到…… 放寒假的第一天,林遇踩着路边的积雪途经邻居的家门口,见他们新添了一位男婴,正在办酒席,他只是多瞟了两眼,不曾想瞟到一黑一白两道影子,突兀地杵在客人之中,顶着高高的帽子站在那男婴的两边,诡异地盯着他,盯得婴儿放声大哭。 他再一望,却见这俩影子消失了。 随即,婴儿不哭了。 林遇一秒反应过来那黑白的影子是什么,他想也没想,大步上前拨开人群,一把抱起摇床里的婴儿,转身就跑。 本来大人们都在各自敬酒喝茶,见一个熟面孔的小孩抱着婴儿,一副要冲出去的样子,忙不迭放下杯盏跑去制止,扯着他劈头盖脸一通怒骂,“你个臭小子干什么!回来!” 林遇被大人们拽住了衣服,依旧抱着婴儿不肯松手,“你们听我说!他不能待在这里!我没有骗你们!” 大人们只当他是个熊孩子,几个男人抢过襁褓,把他赶了出去,林遇一边往后望,一边大喊:“你们不能把他放在这里!这里有不好的东西!!” 大人们面面相觑,瞅了瞅沉睡的婴儿,又瞅了瞅撒泼的男孩,“你神经病吧。” 继而听他大声一吼:“他会死的!” 只见那小孩直挺挺地站在门口,眼神极深极远地望着这边,“真的,他会死的……” “……” 最后女主人亲自出面叫停,这场闹剧才算落幕。 然而仅仅两个小时过去,让大家都没有意料到的是,男婴不幸夭折,喜事变丧事,红事变白事。 男孩一语成谶。 与此同时,林遇正在院子里听师父讲《道德经》,结果师父眼睛一直,书本“啪嗒”一声落在地上,整个人像是陡然间被看不见的重物压住,径直跪倒下来,膝盖下面的石砖都被压得裂开了几道缝隙,然后他蓦地咳嗽一声,咳出了一口鲜血,撒在冰冷的雪花上,像一支盛放的冬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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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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