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有灵没吭气，扶着行衍的手用上了力，他犹豫着，小心翼翼地瞥了眼行衍，才想起来对方看不见，便十分大胆地说出了自己的猜测，“行衍道长，你是不是那会对抗妖族的时候有点……走火入魔？”
“不是。”
挥开荀有灵的手，行衍掐出诀，将整间屋子的气息尽收于掌中———他听到了一墙之隔的均匀呼吸声。
听起来荀平安还没醒。
“道长别生气，其实我还有个坏消息。”荀有灵见他不作声，猫着腰坐在了旁边，搓着手小声道：“我们门派的掌门好像跑路了，估计用不了多久……魔族或是妖族就会打过来。”他瞥了眼旁边睁着空洞视线的男人，心里头七上八下。
他进门派就是为了保命，现在掌门跑了，唯一的希望还被残缺的符咒害得失去了视力，荀有灵越想越后悔，一声接一声叹着气。
许久之后，行衍才轻应了一声。
前不久在后山遇到的妖族，比他见过的要凶残许多，以前像是这等未化形的，很难从妖族界中出来。
低头沉思的功夫，行衍摸到那只被妖族伤了的手臂，被悉心裹着草药。层叠的包裹一猜便是荀有灵的手法，草药气氤氲在屋子里，多日来的心力交瘁像是被笼罩在下面，行衍微微闭起眼，叹了口气。
他的眼睛起码还要三日才能恢复过来。
从魔族现世后，似乎一切都开始失常。
“行衍道长……符咒的事情是我的错！”荀有灵忽地开口，一下便把行衍的思绪打断了，“我，我有个不情之请。你有没有什么办法，让萝鸣山的道长们来呢……只要能，多保护一个人也好。”
荀有灵知道行衍有能力自保，但多保护一个人就是另一回事。只要能让行衍向萝鸣山求助，说不定整个镇子都还有一线生机。
行衍摇了摇头。
“啊……原来不行。”最后一丝念头断在那里，荀有灵不知怎的，生硬地笑了两声“看来当年果然该去个正规仙门。”
嘴唇被他咬得发白，松开时慢慢沁出粒粒血珠，荀有灵用他洗的发白的袖口擦过唇角，无声地想：若是他也有点资质，这会便能当拯救镇子的英雄了。
不必四处躲藏、不必胆战心惊、不必忍饥挨饿。
可惜，荀有灵最清楚————他只是个普通人。
行衍因荀有灵的话陷入了苦思中。
萝鸣山的护山大阵一旦关闭，除非掌门和长老协力，否则哪怕是上百年，萝鸣山依旧会处在封山之中。
何况他现在一无信物，二无命牌，还是个瞎子。就算真的萝鸣山来人，光是证明身份，也要一番功夫。
行衍眯起眼，像是突然想到什么。
被囚禁于沙中阁前，他曾向萝鸣山发出一缕丝线——那是独属萝鸣山弟子的印记，不受封山阻碍，亦不受术法控制。
想到这里，行衍站起身，略有兴奋地走出了屋子。
即使那缕印记存在的可能性及其微弱，只要能联络上萝鸣山……
踏出屋子的瞬间，行衍被充盈的光亮刺得闭上了眼。
半晌后，他缓缓睁开，院子里有个满是光亮的人影，正慢慢向他靠近。行衍蓦地回头，却发觉屋内仍旧是一片昏暗，伸手不见五指。
荀有灵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来“咦！你怎么醒了，快回去躺下……”
顺着那道声音，行衍眯起眼再次看向院落里，那个人影已经走到了他的面前。数以万计的灵气凝聚在身体旁边，少年的身形被照耀得炫目不已，夺去了周遭所有的光辉。
光亮是温暖的，充斥着无法抵抗的吸引，行衍不由自主地伸出手————他什么也没抓到，却注意到那群光亮之中的黑色。
如血腥陈迹，孱弱又沉默的缩成一团。
“灼……”
“是你吗……”
行衍喃喃开口，视线忽然被乌黑的影子挡了。
他的世界重归昏暗。
他即将要触碰到的手被荀有灵握住了，对方声音里是说不出的无奈“行衍道长，你是真的有点走火入魔，哈哈……”
“我看到了……”行衍难以遏制情绪地退后几步，手边连带着打碎一连串的东西，“我明明看到他了！”
眼前的漆黑中，零星的光点又再度亮起来，一双手轻轻握上了行衍的手腕。荀平安听起来有些胆怯似的，小声说：“哥哥，谢谢你，保护我。”
分明是双温柔的手，却将他推入绝望深渊。
行衍什么也没看不见了。
灵气四处分散，面前的人影也逐渐模糊起来。
那时瞥见的黑色再也没有出现过。
临近黄昏，行衍才如梦初醒。他开始怀疑，这一切是不是走火入魔的前兆。
凝着血气的状况下，心绪又大起大落，殷红的血从行衍的嘴角慢慢溢出。他摸索着周围的墙壁，缓缓坐了下来。
擦掉血迹时，胸口久违的刺痛让行衍皱起了眉头，他一句话也说不出。
夜间往往是灵气最充沛的时刻，在这稀薄的老宅中也不例外。行衍在屋外打坐，他尝试呼唤萝鸣山，只要印记还存在，他一定能联络上。
天色微蒙时，行衍听到了回音。
作者的话：——————
还在修前几章中……
第52章 尘封山门再开之时
回音很模糊，面对行衍的话，应答也支支吾吾。
对面只是肯定了一件事——山门将开。
晨光熹微，屋子里四处都很安静，行衍慢腾腾站起来。自那日之后，他再也没在这里看过夺走一切般的光亮了。
空气里漂浮着零散的灵气，很难汇聚在一团，只有行衍用了术法，才能拢在自己身侧。他不知道那日所见究竟是错觉，还是一厢情愿的走火入魔。
“哥哥！”
行衍怔然，眼前的光点纷纷四散而去，像是在躲避什么似的。
荀平安抓住了他的手，安安静静地靠了过来。
少年的体温偏高，呼吸却很平稳，身体的热度依着接触的地方一点点传过去，行衍抬起手，轻轻地放在了荀平安的头顶。那里的头发总是软得过分，在手掌中歪来扭去，没了阻力，便顺着旋儿的方向又塌回了原来的样子。
行衍捂住心口，觉得那里空荡荡的。
荀有灵站了半天，觉得有些不是滋味，但这种情绪很快便没了。因为荀平安叫了起来，“哥哥，饿了！”
想了一会，荀有灵才指着行衍，不可置信地问：“道长……不用辟谷吗？”
行衍牵起荀平安的手，似是调侃道：“我自然辟谷，但总得让荀平安吃点，这可是你们上山之前最后一顿。”
一时没反应过来，荀有灵垂头丧气走到厨房才恍然大悟，他又跑了出来。不顾三七二十一地抱住了荀平安和行衍，“太好了太好了，以后都有饭吃了！”
这顿饭从天亮琢磨到了天黑，荀有灵才端上桌。乍看起来花样不少，仔细观摩则是绿油油中夹带了一点荤。
“行衍道长要不要尝一口？”荀有灵热情推荐，“这可是我最拿手的一道菜。”他话音未落，却看见行衍露出的神色有些奇怪。
“行衍道长！”荀有灵喊了三声，行衍才如梦初醒。
从引气入体那一刻起，便是与凡人有异，断五谷杂粮，引灵气为食，这是行衍遵守了百余年的规则。
他分明应该没有口食之欲，却闻着菜香，意外的察觉到了饥饿感。
“不用管我。”行衍站起身，循着屋子里似有若无的光点走入院子，站在了那里。
夜深露重，剑刃的寒光照亮屋檐，行衍的手臂出现一道血口子。他掐诀，又摸索着粗糙的包扎了一下。
不是幻境，也并非梦中。
行衍想不通今日的异样，仅仅几道菜就能将他的口食之欲引出。思索无果，他盘膝而坐。周围无比安详，只有他的耳坠轻轻摆动。
院落的水缸中，映出行衍的面庞。
与平日不同，此刻他的眉心，有一道若有若无的黑痕。
“我等奉掌门命前来，行衍长老，许久不见。”白日之下，身穿道服的几人站在院子里，对行衍轻轻躬身。看见行衍蒙在眼上的白布时，几人迅速地互换了眼神，却什么都没说。
视野里的光点黏在一起，又聚成三个人形，行衍仔细探查过才确信面前的确是萝鸣山的人。
“副掌门老头……还活着吗？”行衍还记得那头妖兽当时分散他注意力时说的话。
他得向这些人确认一下，若是副掌门身死魂消……
为首的一人犹豫片刻，“副掌门的情况等您亲自上山后，便可知晓。”
行衍微微皱眉。他本来就没指望萝鸣山会因为他一个小小的长老而重开山门，现在看来，这群人比他想象的还要难对付。
山里，肯定出了不小的变故。
从镇上一路御剑而行，葱郁绿意错落铺洒，充盈灵气徐徐飘落，一眼看过去倒有些静谧安详。跟在人群末尾的荀有灵发出啧啧称赞，带着荀平安的行衍却面色凝重。
不太对劲。
现在的萝鸣山比他离开时灵气更为浓郁，像是聚宝盆般将周遭灵气全然汇聚在了一处，他们这一行人飞了许久却连护山大阵都未感觉到。
漆黑的视野中，行衍露出惊骇之色，目的地的灵气照耀着周遭大小生灵，亮如白昼。
“护山大阵呢？”行衍心有疑虑，刚落下便脱口而出。
为首的那人语塞片刻，“等下见到掌门，您亲自问便是。”
灵气耀目刺得行衍双目生疼，他系紧了蒙在眼上的布条，一言不发。
为首的三人各站一处，三道阵法同时升起，伴随着轰鸣巨响，久违的薄雾终于降临了下来。
山门已开。
低语声、交谈声、鸟鸣蝉响，充盈着行衍的耳膜，他看不见，却能感觉出一道探究的视线落在了他身上。
“行衍长老，掌门有请。”三人带路，行衍孤身一人走在他们身后。
熟悉的台阶上，行衍却被浓烈的不安包裹。他在萝鸣山的百年间，从修习弟子到长老，从未见过传说中的掌门一面，连他问起副掌门老头，对方也讳莫如深。
“到了。”
周围很空旷，还有潮湿的风声。不像是在正殿，倒有些像是后山。
“呀！”清脆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来，“行衍长老，久闻大名。”
少女模样的人从山后钻了出来，挥了挥手，发现行衍的目光毫无反应，小声嘀咕道：“原来是真的瞎了，还以为骗我呢。”
光亮的人形之中，行衍看到了一头三头六足的黑影，正安静地趴在最中心的位置。与他曾瞥见的过黑色不同，他一眼就看出，那东西是纯正的妖族。
行衍面上藏不住的惊骇被少女尽收眼底。
“即便瞎了也依旧很敏锐嘛！”少女微微眯眼，她站在行衍面前，笑嘻嘻地说：“但我是半妖哦，血统很纯正的半妖。”
行衍察觉到扑过来的呼吸，默不作声后退了小步，他面色凝重地问：“是你吃了掌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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