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梦，变成幻觉，再变为真实。
直到无法分别现实与梦境，索性将一切……都认作幻觉。
天地失序，大道为虚。
只要一切都是假的，他便依旧和灼在一起。
灼不会死。
眉心处的印痕像是崭新的伤口，不止不休地刺向身体，看不见一丝血，精神却已濒临崩溃。从剧痛中苏醒过来时，行衍正正好对上一双精神奕奕的眼睛。
“你怎么……”话说着，行衍忽地察觉到身下的颠簸，他愣神片刻，“这是在哪？”
少年慢悠悠擦去行衍额头上的汗，自然地回答：“在马车上。”稍许静寂后，更加自然地解释道：“去无光渊的路还有一段时间，我借用了萝鸣山下的马车，用魔气在驾驶。”
行衍没有开口，自从印痕出现后，从眉心处迸发的痛楚一次比一次要猛烈。适才醒来时，甚至抬不起几乎麻痹的手臂。
他不搭话，灼忽地说：“哥哥现在依旧觉得，你是在幻觉中吧。”
行衍咬紧牙关，身体因为疼痛轻轻地发着颤。
这次，他仍然点了点头。
“滋——”
灼的手臂上出现了一道口子，魔气从其中张牙舞爪地涌出来，“我是哥哥的心魔，也是哥哥的诱因。喝下去……能让你好受许多。”
“啪——”
行衍一把推开，血丝在眼睛里疯涨，连手臂也在顷刻被抓出了血。“灼不会这么做……他不会……”
“我会。”灼没有片刻犹豫，近乎粗暴地抓起了行衍的头发，将他流着血的手臂塞在了行衍的嘴边，“喝下去。”
血液流进喉咙里时，带来一阵腥甜气。
好似某种大型动物的安抚，将难以言述的痛苦在顷刻间减弱了许多。
行衍瞪大了眼睛，他愈发对进入口中的血液起了贪婪的念头，仿若无边困境终于出现了……出口。即便若隐若现，他还是本能地一口咬了下去。
“嘶——”灼微微皱眉，却并未发出更多声响。
腥气慢慢消失，变做一股湿润的甜意。
茫茫雪原上，他的眼睛已经看不清东西，耳鼻赤红被冻得赤红，冷冽寒风如刀割般从他的脖颈划过。突然间，暖流从脚踝间纵跃而过，他低下头，看见一片春意盎然。慢慢的，出口越来越大，他吞着那口血，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行衍微微松了嘴。
从沙中阁到萝鸣山所发生的一切，如同走马灯般在眼前一一闪过。眉心印痕逐渐安静下来，变成温吞的黑色。
迎着少年的猩红眸子，行衍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落，他不顾一切地伸出手，将心魔的诱因、梦魇中唯一的出口、亦是他无比思念之人————抱在了怀中。
“很疼吧……”行衍看着胆战心惊的牙印和伤口，垂着头替灼做着包扎，他在幻境中只想多索取一些，没想到却这样严重。
灼摇摇头，轻声道：“比起在那19-08-59里等待你，一点也不算什么。”他伸手，挑起行衍的碎发别在了耳后，温声说：“哥哥，别哭，我不是在这里吗。”
行衍控制不住眼泪，只好抽噎着将头别了过去。
或许是走火入魔的后遗症没有完全消失，他依旧能闻到那股腥甜的血气，喉结轻动，甜意便更浓郁。
入了夜，马车依旧在路上飞奔。
行衍却忽地意识过来了什么————他从未告诉过灼目的地。
少年托着脸，与天上月亮无言以对，忽地打了个哈欠。
“灼，你是怎么知道狐子在无光渊的？”行衍悄悄凑近，却被浓郁的香气呛了一下。
回过头时，少年脸色有些苍白，他盯着行衍，淡淡地说：“因为巡水阁的时候，我就在你身边。”
行衍一震，刚想要说什么，面前的少年便离他更进一步。
两人的鼻尖快要碰到一起，灼的眼睛里闪烁出异样的亮，他一字一顿，几乎擦过行衍的嘴唇，“从一开始，我就一直在。”
比起不知道为何的浓郁香气，灼温热的吐息与流光闪烁的眸子更要让行衍不知所措，他嗫嚅着，什么也没说出来。
灼垂头埋在行衍的肩窝，小声道：“差一点点，真的只差一点点，我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幸好哥哥带上了这个，我才有一丝机会。”灼抬起脸，拨动着行衍的耳坠，丝缕魔气从中飘出，缓缓进入灼的身体里。“只是我现在很虚弱很虚弱，哥哥要好好保护我。”
熟悉的香气满溢在行衍的鼻尖，他头昏脑涨地应了一声，忽地想起了什么。
在他下山的路上，文抒神色匆匆交给他的————云黎手环。
如今远离萝鸣山，最重要的东西也到手。他大可以趁现在，跟灼一起离开。但留在山上的荀有灵只怕性命不保……
“哥哥？”灼感知到什么似的，支起了脑袋。看到行衍手上的东西，微微顿了片刻，“哥哥打算拿这样的东西干什么？”
他声音很轻，行衍却打了个颤，迅速将云黎手环收了起来。“不做什么，只是别人交给我的罢了。”
灼缓缓抱住行衍，没再过问。
马车外黑夜如梭，灼的眼睛好似赤月，与天上的皎洁遥相呼应。行衍陷入了沉睡中，他便放开手脚，将那枚耳坠取了下来。
片刻后，灼神情复杂地叹了口气。明明是和那人类说相见自己一面，如今却有了别的主意。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搭在行衍脸庞，肉眼可见的魔气正不疾不徐地钻入对方身体。
脸色苍白的少年一怔，又看向那枚云黎手环，忽地眼睛亮了起来。
“哥哥……原来你是这么想的……不如我来帮你一把……”
“以后永远也见不到的话，哥哥会一直念着我，为我而活吗？”
“好不舍得……”
作者的话：无光渊小副本来了
第58章 黑色的雪与重现的记忆
少年看起来有些疲惫，脸色也不怎么好看，见到行衍醒，挂出了一抹轻轻的笑容。
“不用担心我。”灼似乎看出他在担心什么，缓缓地解释道：“这具身体一魂一魄过于虚弱，没办法让我一直醒着。”少年的眸子里含着行衍罕少看见的温柔神色，“我小小睡一会就好，到了无光渊附近，记得……”他话音未落，便呼吸均匀地陷入了沉睡。
行衍略微活动身体，探头向外看了一眼。
此刻分明是黑夜，而天穹亮如昼日。周遭气息混沌不堪，车辙声逐渐消失在路上。
无光渊，他们到了。
结合堰与聆九虞的说法，狐子应该就在无光渊深处的镜目迷宫里。
行衍抱着灼，站在了那只有一人宽的山道间。他微微遮住头顶上的光，向下看了一眼————无光亦无声息的深渊，就在眼前。
他还没有鲁莽到御剑下去。
片刻后，行衍踩着剑，悬在无光渊的空隙里，缓缓地向下降落。灼睡得很沉，行衍索性将人背在了身后，腾出双手来照亮视线所及之处。
奇怪的是，越往下走，他的术法作用就愈发减弱。
耀目的光亮愈发遥远，零星的可怜光点照耀着行衍的脸，无穷无尽的黑暗笼罩在两人的身旁。
无光渊真的有尽头吗？
晃神的瞬间，脚下的剑失去了控制，他下意识将灼护在了胸前，身体一下子绷紧了。
“咦？”
行衍惊骇地看着身旁奔涌的黑色魔气，几乎要和周遭的黑色融为一体，“灼？”他低下头，正好与猩红的眸子对上了。
“还好赶上了。”灼轻轻挣开行衍的手，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黑痕。在行衍的注视下，周围的空间微微发生着扭曲，他一惊，猛地看向了脚底。
软绵绵的触感，似乎在踩在了棉花上。
很快，行衍就发现他和灼的身边飘着什么东西。洋洋洒洒的黑色雪花，无声无息地落在地上，犹如灰烬般铺盖大地。
“我听说过，无光渊的底下是离地狱最近的地方。”行衍喃喃着，看着雪花落在手心，迅速消失不见，他惊异于这样的东西无法在手心停留时，却听见身旁轻轻的呼声。
黑色的雪，在灼的手心上凝聚了一捧，越堆越高，直至跌落。
“为什么……”行衍的疑问并没有留存太久，灼脸色忽地一变，抓着行衍的手腕便呼出了一团黑色雾气，待漆黑再度降临，灼才心有余悸地说：“刚才那地方，在吸收我的魂魄。”
没受到半点影响的行衍一怔，某个想法忽地闪现，在他还没抓住时，迅速的消失了。
灼沉默着，似乎在思考什么事情。
“哥哥，我们可能已经进到迷宫里了。”
黑雾之外，雪片刻不歇。
随着少年的脸色愈发苍白，黑色团雾也跟着减弱不少。灼摇摇头，制止了行衍已在嘴边的话“我没事。”
行衍愈发心焦，他一方面感觉得出灼的力量快速衰弱，一方面又因为扑面的香气而难以自制。灼就在眼前，他却有种想要将那股黑气吞入腹中的冲动。
或许是入魔的副作用并未完全消散……行衍犹豫着，低声道：“这黑雪好像不会伤害我，这么下去不是办法，你呆在这里，我去找出口。”
灼的拒绝还没说出口，便猛地咳了几声。他拦不住，行衍就这样消失在黑色里。
仅存的魔气一分一秒的消耗着，灼的神情愈发阴鸷。
凭着依附在手腕处的莹莹之火，行衍一直向前走着。四下漆黑一片，他没了方向感，只能依靠着直觉不断摸索着。
这黑色的雪很奇怪，触碰到身体的瞬间就烟消云散，没有半点痕迹，反倒像是真正的雪。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行衍一怔，他揉揉眼睛，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
面前摆放着两扇巨大的镜子，足有两人那样高，正散发着灰色的光泽。
“灼……”
安静过后，行衍才想起来灼并不在他身边。
突兀又诡异的镜子忽地发出了一点响动，行衍吓得退了两步，却什么也没看见。在他没有注意的角落，一片黑色的雪花翩然落进了他衣服里，消失不见。
半晌后，行衍伸出手。
嗡————
巨大鸣响震彻耳间，行衍捂住耳朵，骤然绷紧了身体。声响停下来，四周又恢复成一片死寂。他皱着眉，一点点靠近时————瞳孔猛地放大了。
两扇门均完全打开，露出截然不同的场景。
像是从行衍的脑海中截取了片段，重新放给他看。
右边的门中放着沙中阁的那一天————灼强行抽魂，他痛不欲生；左边的门中放着地牢中那一夜————灼怒不可遏地蒙上了他的眼睛。
行衍错愕地向后退了半步。
这是术法吗？
不可能，世上绝对没有能重现记忆的术法！
他稍微定神，鼓足勇气再向两扇门看去。
沙中阁那日，灼神情愉悦，分明是报复得逞，却整个人都像是被浸在了悲伤中。行衍看着门中的自己，忽地感觉呼吸一窒，他如同镜中的“行衍”一样被什么东西掐住了脖子。极其狠厉的魔气顷刻间涌入他的识海，吞噬着他的魂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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