灼定了定,似乎想好了一样,他轻轻牵上行衍的手,向着亭子走去。“哥哥,你不能困在这里。” 狐子紧随其后,目光片刻也不曾从灼身上离开。 灼踏入亭中的一刹那,金色的光环从他四周升起,缓缓将人托了起来。随着一道耀眼的光束落下,行衍骤然觉得手上一空。 “灼!”他刚要往前踏,却被身后的狐子死死抓住。“放开……放开!”行衍被那光晃得看不见事物,又被狐子箍住手腕,一时间急火攻心,黑色的魔气从他的手心中升起,化作利刃,生生砍断了狐子的手。 刺耳的嗡鸣声轰然降下,口鼻之中涌起鲜血堵住了行衍的呼吸,眼睛和耳朵也紧随其后地开始沁出血一样的珠子。 流出的血越来越多,行衍的气息越来越弱。 不知道过了多久,光束与嗡鸣终于结束。 狐子率先醒了过来。 一望无际的白色颗粒踩起来有些硌,术法在这个空间中不起作用。视野所及之处,隐隐约约有一道人影。他四处张望,看见了正在血泊中的行衍。 “咳————”行衍大口大口往外吐着乌黑的血,他的肺腑似乎受了不轻的损伤,面目狰狞着捂着胸口。 行衍没有看见灼的踪迹,他挣扎着站起来时,和失去了一只手臂的狐子对上了视线。 “走吧,这里是交界处,如果魔族没死,应该会在神树附近。”狐子似乎丝毫不在意他断了的那条手臂,他挥挥手,示意行衍不要多做停留。 行衍浑噩着,点了点头。 他下意识相信了狐子的话,任由眉心印痕正钻骨似的疼。 白色颗粒中走着走着,狐子才看清楚适才人影的方向,是道台阶。 极为突兀地立在那里。 狐子加快了脚步,余光瞥了眼神色恍惚、满身是血的行衍,微微分了神。 若是寻常人类,这样的出血量早已经死在了迷宫里,更别提还在能站起来跟在他后面走。他鼻子很灵,从见到人类的那一刻,就从他身上嗅到了浓烈的血腥气————混杂着魔气,与有些不太常见的东西。 看到手臂伤口的时候,狐子便更确信了。 跟在他身后的……东西,已经不属于人类的范畴了。他说不好是什么……直觉这一切与那个魔族脱不开干系。 台阶只有一层,狐子却感觉到迎面而来的……阵法之力。他看了眼茫然的行衍,索性从背后推了一把。 一刹那,他听见了叶子的声音。 萝鸣山外魔族肆虐,昆仑雪山静寂无声。 庞大的树枝遮天蔽日,茂密莹绿的叶子纹丝不动。 传说中的神树就这样出现在两人面前,树下站着一个男孩。 行衍的视线越过参天大树,定定地看着树旁的地面上,那道瘦小的影子。他张了张嘴,眼泪先流了出来。 “灼!” 狐子看着行衍跌跌撞撞地跑过去,一言不发。 地上的少年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行衍无措地伸出手,他触碰的一瞬,便反应过来面前的少年,是原本的荀平安。 灼……呢? 行衍面如死灰垂下了头,双手的血迹还湿着,滴滴答答落在一尘不染的白色地面上。他眼睁睁看着血迹发出滋——一声,变成微淼的雾气。 而他如水珠子般的眼泪,却摊开了一团水渍。 晃神时,熟悉的声音,模模糊糊在耳畔响了起来。 光亮的边缘,黑色物体正艰难地发出声响。“哥哥,我在这。” 手与脚换了地方似的,行衍跌了一跤,滚到了边缘之处。他看见了一团黑色的粘液,正紧紧贴着边缘,冲他招了招手。 “哥哥,怎么又哭了?”灼虚弱的搭上了行衍的手,漆黑之中赤色的眼睛发着黯,没精打采地说:“神树古界中,魔族是没办法……” 行衍顾不上灼说什么,只管将黑色物体抱紧怀里。 黑色的粘液攀上了行衍的额头,不舍地蹭了蹭。微微停顿后,灼轻声说:“哥哥,你先前应该一直闻到某种香气吧,那其实是……魔气。”黏在行衍身上的黑色物体似乎感觉到了对方的紧绷,安抚似的摸着行衍的下巴,“心谰栍魔入魔后的人修本该远离诱因,但我不想离开哥哥,所以便拿自己的魔气偷偷在喂养你。” 身形虚弱着,灼的声音却有些愉悦“本该变成魔修的哥哥,现在既不是人类,又不是魔。”他触上行衍的手心,温声道:“没关系,待哥哥吞噬掉我剩下全部的魔气后,便会……” “你在说什么?”行衍眼眶发红,惊恐和不安凝在他眉目间“灼,不要说这种话。” 黑色黏液缓缓落在行衍的小臂,“哥哥,听我说。” “我知道你本来打算从狐子那里拿到仙人契,再借由手环的力量去吞噬魔族,最后将力量还给我,对吧。”灼的声音很平静,“若是以人类的形态吞噬,一定会变成巡水阁那人的样子,我不想、也不愿意哥哥变成那样。” 行衍听出了他话中的意思,缓慢而崩溃地摇头。 “魔族是没办法从神树古界中出去的。”灼的黏液粘掉行衍的泪水,“从进来的一刻,我便知道自己出不去了。” 诀别之意随着灼话音落下,黑色物体像是之前的血液般一点点升腾起乌黑的雾气。 “哥哥。”灼的魔气疯狂地涌入行衍身体中,他团缩在手心间,不舍地开口道:“等出了这里,你会作为新的魔族诞生。” 最后一点黑色粘液发出喟叹似的,越缩越小,最后重新变回鸽子蛋大小的硬壳。 他没有告诉行衍。 每个魔族降生时,都伴随着“吞噬”与“诛杀”的诅咒。而他却以魔族的身份,赋予了行衍“祝福”。 待他们从神树古界离开,他的行衍,则会成为世间唯一拥有祝福的魔族。 行衍捧着手心小小一块,忽地失了声音般说不出一个字。 他像哑巴一样哭喊起来,声嘶力竭、精疲力尽。 可这偌大的世间,没有声音再回应他了。 作者的话:虐虐……
第61章 虚假预言与真实愿望 狐子目不转睛地看着神树下的少年。 在仙门时,他见过这张脸。 “你……”狐子眼前闪过一个影子,他看到行衍忽地出现在了神树面前。 “复活魔族……的方法……交出来。”行衍声音嘶哑,双目空洞,他看起来神志混沌,像是要用身体溢出的魔气与神树同归于尽。 神树下的少年双目空然一片,他略有迟疑般,摇了摇头,轻轻搭上了行衍的手。 混乱而崩坏的魔气骤然————消散一空。 像是从未在空间里存在过。 摇摇晃晃的躯体发出低声呜咽,他的眼睛里失去神采,黑漆漆的洞努力盯着眼前的少年,过了半晌,随着僵硬的吱呀响,混沌的声音像是发问:“你是……十二吗?” 少年既没点头亦未览昇摇头,他牵着行衍的手,视线转向狐子。 一道奇异的声音传入两人耳中————和预言有关的记忆,都在这里。 少年怒目而视,汹涌疯狂的恨意流淌在他身体的每一处,他恶狠狠地看向神树下的少年,一把掐住了比他手腕还要细弱的脖颈,憎恨地、慌乱地,“我不信你。” 酷似神抵的瞳孔微缩,平静而淡漠地摇了摇头。 神树————那时候还只是一株树苗。生长在无依之地,灵气最是充盈,无人指点亦从未被叨扰,就这样过了不知道第几个千年。 大地上魔族覆灭,人族修者百废俱兴,树仍未生灵智———— 又过了许久,一个中年人站在树前,样子有些疯癫。中年人嘀嘀咕咕,大手一挥,便将整棵树围了起来,还嫌不够似的,自毁魂魄建了一座迷宫。 迷宫随着日积月累的灵气滋养,愈发壮大,和这里特殊的地形彻底融为了一体。 那日,七个人族大能闯了进来。 他们无一例外,困在了亭子面前,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为了从这里离开,他们强行抽取了其中一人的魂魄,作为打开大门的钥匙。 狐子看过记载这一段历史的古籍,书中只说了需要钥匙的存在,却从未提起过钥匙的来历。 六个人带着昏死过去的同僚,就这样进入了神树古界————见到了神树。 树的枝丫遍布在白色裸石之中,如同过往的数千年那样寂静平和。 人族大能虔诚地跪拜了七七四十九个月,神树岿然不动。 这里术法无用,无花无草,只有一颗参天大树。 六人几乎耗尽心神。 赤红色的瞳孔的少年神色阴沉不少,他知道后续的故事。 按照书中的记载,接下来便是这几人以身殉道,慈悲撼天,神树降下预言。 “狐子灭世” 六人低语絮念足足九九八十一日,六人之力以身殉道……撼动了神树————的一片叶。 身死魂消的大能们安然闭目,轻飘飘的子叶落在最后那人的手里。 那人含泪看去————叶上空无一字。 “这是……怎么回事!”愤怒的獠牙冒着血腥气,赤红瞳孔的主人死死按住他的左手,青筋一跳一跳。“预言呢?” 那人怔神的片隙,叶子从指缝间掉了下去。 像一片最普通平常的叶子、翻了个面,除了蕴养灵气的脉络,什么都没。 不可能、不可能……那人疯疯癫癫,捧起砾石与叶子,头重重栽下去————血渍洇开,被空旷的白色吞没,直至消失。 砾石把叶子上磨得坑坑洼洼时,那人已经瞎了一只眼。犹豫着、迟疑着、清醒着,用他仅存不多的灵气,一笔一划写出了四个字————狐子灭世。 那年头的妖族势头凶猛,与人族冲突愈演愈烈、快要爆发成战争时,人族大能伤痕累累、九死一生地带回了关乎世间存亡的预言。 被妖族视为眼中刺的狐族,与成为灭世之灾的狐族。 从预言降生,便开始了灭亡。 至于那片叶子————离开了树的第九个百日后,消散在某个仙门的宝库中。叶并未回归他的来的地方。叶开始漫长的游荡,漫长得足以见证狐族的鲜血浸润草地、哭啼声响彻刽子手的脚下、逃亡的步伐要踏过同族的尸体。 叶有了意识。 愧疚。 咯叽的挤压声从赤瞳少年的口中倾溢出,经年未愈的伤被撕扯成新鲜裂口……滴滴答答,从心口处无声坠下。憎恨、舌与齿黏连成悲痛的筋,无助与无措像是这场旷世已久的谎言、惨痛代价的后果中,唯一轻飘飘的东西。 “去死吧……无论是人族、妖族、还是魔,都去死吧……”被称作狐子的少年忽地想起,他还很年幼,有父亲母亲和姐姐的时候,似乎也是有名字的。 只是他记不起来了。 叶一直想要见到这个孩子,想将预言的面目告诉他。 从拥有灵智那一刻开始,就被困在此地的叶,无比殷切地盼望能从困住他千年之久愧意中,得到解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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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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