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做久了,苍穹更固执地厌恶意料之外的、不可控的事情发生。 “什么?”,朝浥猛然抬头,袖风刮过,他差点向后倒下去。 “师父,是我没有向师弟提及神使法则,请师父责罚。”,慆濛收回虚扶朝浥的手,立刻拱手作揖揽过罪责。 “呵”,苍穹不屑慆濛的解释,“你既在深池泡了这么多天,已然同化成神使前身。神使,不问前世,不问今生,不问来世,不问不干涉人间事,不能犯错。别管是王氏、李氏还是你朝氏,都不准再过问干涉。慆濛心软,不愿教你。” 苍穹弯腰从上而下贴进朝浥的脸,狠厉地问:“本尊亲自教你这些道理,你可明了?” 苍穹气焰太盛,难以直面的戾气钉住了朝浥的眼珠,撕开朝浥的皮肤,灌入霸道的真理,不容挣扎,不容退后。 就在慆濛准备帮他答话时,朝浥木然开口道:“明了。” 苍穹直起身,勾唇冷笑。 破例带上山的人,虽是强加的神根,但也要学会神的规矩。 “非要我这样吗?” 非要我丧失本性,丧失灵感,冷若冰霜吗? 苍穹的冷气褪去,后背烧灼的痛感迅速浸染每一根神经,烧得朝浥人都乱七八糟。 苍穹直直地将“非要”二字钉入朝浥的魂魄里,魂里的火烧得更高了。 “师父……”,慆濛轻轻叫唤,在剑拔弩张里提醒苍穹朝浥作为人的脆弱。 “回去吧。”,苍穹明白慆濛的意思,淡声道,“你不准给他疗伤,这是打破法则的惩罚。” 慆濛起身的动作一顿,按下了对视苍穹的冲动。 神使法则如此,朝浥身上的世间因果,慆濛也碰不得。 朝浥死死咬着下唇,不发出一点声音。 下山时,太阳高升,热气尚存,再回温末阁已渐进傍晚,血红落日晕染干净的蓝天,给深山镀上一层虚饰的黄金,映出地上的惨寂。 慆濛没有叫白露,他沉声轻轻剪开朝浥衣服,血色凝固的布料呈现黛色,粘在伤口,撕扯间,朝浥止不住地颤抖。 朝浥趴在床上,手扣着床栏,颤声问:“不是不准你给我疗伤吗?” “不准用法术罢了,这凡间的法子好得慢,能磨得你更明了点。”,慆濛不露声色道,他用清水细细地擦拭血迹,白皙无暇的手与破损的后背鲜明的对比。 朝浥后背的伤比他想得更重,一大块烧伤,皮肉焦黄,烧伤的上下左右有三个大水泡,两个小水泡,满目红成一片。 朝浥眼珠一转,适时提起别的话头:“我好像知道那火会烧起来,下意识就挡上去了。”他不想直面苍穹的霸权和凶戾。 “你能预见到?”,慆濛手中的白布停顿一瞬,没有因为朝浥的新话题而放松。 “就那么一瞬间有那种感觉,看见王婆婆背后着火。”,朝浥不甚在意地答道,有这感觉也好,至少他护住了王婆婆。 慆濛的脸色更沉了。 在祁云山不过三十六天,便已能不借助铜钱、龟壳预见短暂的未来。如若这不是巧合,苍穹盛怒情有可原,毕竟苍穹不会偏向一个轻易泄露天机的人或是神。 而朝浥,因为无知和隐瞒失去一切,终于也要因为无知和隐瞒而生出预知能力了吗? “以后预见到就先告诉我。”,慆濛用指尖抵着毛巾细细地擦拭烧伤周围的黑灰,自然而然地将朝浥纳入自己的范围。 朝浥背部绷紧一瞬,喘了两口气缓声道:“你为什么照顾我,你不应该像清明一样吗?” 苍穹为天道,公平而无情,清明连天道的傀儡都算不上,而慆濛……朝浥看得见慆濛的不忿。 “这儿疼得厉害?”慆濛随即停下擦拭的手,喉咙一紧。 “有点,是烧焦了嘛?好像都闻见肉味了。”,朝浥放开紧握床栏的手,玩笑似的问道。 慆濛垂下眼眸,不买朝浥恶劣玩笑的账,更加小心翼翼 地擦尽血迹:“清明是没有灵魂的人偶,我是有精魂的神使——要上药了,忍着点。” “嘶——”,朝浥还没做好心理准备,好似千万根针狠狠地扎进身体里,千万个锤子敲打骨头,万般难耐,紧握床栏的手指关节发白,嘴里漫开血的腥味。 “咬着。”,慆濛塞了一块干净的白布到朝浥嘴里,“坚持一下。” 上药须得细致,方方面面都得涂到,这过程异常漫长,慆濛的头上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直到结束,躲着朝浥的视线擦了擦汗,拿走了朝浥嘴里的白布。 白布上有血迹,慆濛轻叹,将血色叠在里面,眼不见,心不烦。 朝浥呼哧呼哧地喘气,胡乱地在枕头上擦掉疼痛逼出的泪水。本是外伤,现在肺和胃也一起烧灼起来。他喝了口慆濛举着的水,润湿干燥的嘴唇和喉咙,顽强地转移注意力:“唔——可是你也怕苍穹。” “有错当罚,我只是在为我没有教导好你自责。”,慆濛违心地应道,关了窗户,生起炭盆,拿着丝织罗扇坐在床边轻缓地扇风。 “为什么是我?你知道吗?”,朝浥意图扭头看慆濛的表情,尝试几次失败便作罢,顺从地直直趴在床上,紧绷的肌肉逐渐放松,猛跳的心脏恢复正常。 朝浥后背全露,身体受损,受不住祁云山顶秋日寒风,炭火一起,全身暖意渐起,后背受着罗扇微风,丝丝凉凉减缓焦灼。 “我不知道,也不知道师父和你之间的过节。”,慆濛淡声说,“神使,不问今生,不问来世,自然也不会问你的。” 慆濛不是朝浥,慆濛直面那些伤痕,不由庆幸自己不似苍穹,他会感到遗憾,亦会不忍。 “你为什么不教我这些?”,朝浥头埋在枕头里,闷闷地问,“还想喝水。” “非人的法则吗?”,慆濛将茶杯举到朝浥面前,理所当 然地说,“你现在还是人,不是吗?” “你一直遵守这狗屁法则吗?”,朝浥骂着粗口。 慆濛扯嘴一笑,坐回朝浥视线看不见的地方。法则不愧为法则,他单单从白萧嘴里知道了一点朝浥的故事,便已心神不宁。 朝浥似乎听见慆濛“嗯”了一声,抬头深呼了口气:“可苍穹说你要自由,才搬去别的山。” 慆濛眼里翻上冷意:“现在还是在祁云山住着。” 朝浥了然,慆濛在告诉他反抗无用,但朝浥仍不死心地问:“你下次带我下山,我能留在茶楼不回来了吗?” “不能。”,慆濛清晰地答道,“你会被师父杀掉,永世不得轮回。” 朝浥不以为然地嗤笑。 慆濛反应过来,被苍穹杀掉或是不得轮回或许才是朝浥心之所向。他的心思一动,若无其事道:“我也会被杀。” 朝浥果然没有再笑,连累别人就不好了,尤其是自己奉上大部分感激情谊的人。 朝浥在床上趴了七天,将就能直起身,起身的第一件事是要慆濛带他下山,他感觉不对。 慆濛沉默着拿来观世镜。 王婆婆在三天后死在买菜的路上,被过路的跋横官兵当作时疫感染者当场杀死。 朝浥在观世镜里看到王婆婆的死亡,观世镜里霎时充满肉块、血河、吵嚷的人群和细长簪状的剑。 慆濛当即拂袖抽走观世镜,朝浥仰天大笑许久,直到笑得嘶哑,笑得干呕。 在万事万物进入下一个节气的当口,苍穹的目的达成了——朝浥的眼里看不见三岔路口,也看不见壳了,只有一条暗黑的路无所顾忌地摆在他的面前。 没有痛苦的是神,朝浥已经拒绝所有痛苦的叨扰。 --------------------
第34章 前世—霜降—唐家覆灭 ============================== 君子兰的根烂了,但叶子依旧鲜活;朝浥的根烂了,但他还得活着。 霜降水返壑,风落木归山。祁云山灵气充足,万物亦皆复本源。 慆濛御剑带着朝浥下山为王婆婆送行。王婆婆的尸体早已被埋入土里,这时候去了只能对着坟堆悼念。即使如此,慆濛坚持要让朝浥去看一眼王婆婆,或许在以后无尽的时间长河里朝浥不会再遇见死亡,不会再有一个人的死亡能教会朝浥珍惜生命。 清晨,天边渐渐变亮,霞光扫过黯淡的天际,寒气无情钻入骨头缝里。王婆婆的坟墓在城郊,枯草黄土,残枝败叶。 朝浥一身月白色暗纹长袍,神情恹恹跟在慆濛身后,一口冷气入鼻,灵台清明,抬眼张望。荒郊野外,转死沟壑,朝浥将痛苦归还于此。 朝浥从慆濛手里拿过三根沉香,朝着新坟拜三拜,难得亲自送走摇漾城一个熟知的人,然而王婆婆直到最后都不知道温知凡名为朝浥。 悲戚从眼底流淌回心底,吃力地撑起一个活在祁云山顶的朝浥。 “王爷爷在茶楼里不出门,白萧会保证他的安全。”,慆濛说。 朝浥双臂耸拉在身子两侧,凝视木牌,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错眼转身离开。 刚走两步,虚空之中突然出现一张纸,朝浥下意识地看向慆濛。慆濛接过纸,纸上缓缓浮现几个字:午时三刻,午门。 两人瞬间反应过来,朝浥拔腿向城内跑去,慆濛一把拉住他的手,问道:“后背的伤,不能跑。” 朝浥回头,两行热泪挂在婆娑泪眼下,脑袋青筋暴出,扯着喉咙叫:“我要去,我要去!你不懂,放开我!” 慆濛咽回装傻的话,拉着朝浥压着步子边走边说:“我懂……唐家当街处死对你很重要,但现在巳时不到,师父这么早传信来——你想去见唐翌吗?” 苍穹答应“替你翻案,像你想的那样惩罚唐家,还朝家清白”,那必然是要让朝浥看到“翻案”和“惩罚”,苍穹也知道慆濛在朝浥身边,可以用法术让朝浥看到“翻案”,所以才会提前传信来。 朝浥停下脚步,歪着头问道:“你知道?” 彼时的癫狂已然消失不见,冰霜轻而易举地爬上说话人的眼眸,将他与多情隔开。 慆濛放下朝浥的手,移开视线含糊不清地说:“嗯,知道。” 朝浥勾起笑意,怪不得慆濛对自己好,原来真是神的悲悯,要是苍穹知道自己的好徒弟天天说得好听,背地里却问他人的前世今生,不知道会不会也把这位神使抽一顿,然后不让疗伤? “去!在唐翌死之前见一面。”,朝浥对上慆濛的眼睛,眸光意味不明地冷笑道。 离提人还有半个时辰,死囚牢。 朝浥站在破烂不堪的唐翌面前,眉间满是戏谑。 慆濛站在他们的小结界外,听着唐翌一声又一声惊恐的叫声,五指紧紧握起。 在官差来提人的一瞬,慆濛将朝浥带出结界,瞬移到离刑场最近、高度最高的楼顶上,观赏唐家游街。 霜降之后的午时三刻,万里无云,阳光刺眼,屯街塞巷。 唐家一家男女老少在街头问斩,不管是起义军还是普通百姓都恨死了唐家,人群沸腾声不断,像极了朝浥父兄被处极刑时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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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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