慆濛眼帘轻垂,暗淡无神的目光缓缓拂在朝浥眼上,话语欲出而难启,说“对不起”,还是说“辛苦了”,还是说“谢谢你”? 朝浥露齿而笑,扭了扭僵硬的脖颈,大大咧咧地说:“哎呀,白萧肯定往夸张了说,不该信的别信,倒是他和方思之间不简单啊。” 朝浥露出狭长又八卦的笑,企图打散慆濛的郁悒。 然而慆濛不知趣,硬邦邦说:“剖心救我,捏出方思,剥离魂魄,魏朝浥失忆,神使之身硬闯轮回路,还有什么更夸张的?”他想不通昨晚在自己怀里哭得不能自已的人怎么能对自己下手这么狠。 朝浥眼中闪过一丝精明,庆幸白萧没有全盘托出,撇撇嘴:“好嘛好嘛——” 一阵突兀的铃声打断朝浥的苍白申辩,慆濛走到一旁接起科室主任的电话。 “主任,您好。” “我在柏辉市,今晚可能去不了聚餐。嗯,对,有一个很重要的人身体不好,现在回不去。明天——” 朝浥在旁边做口型:明天回。 “明天回去。不,不是我爸妈,是我爱人。” 朝浥随即起身,瞪大眼睛怔怔地顶着慆濛。 “嗯,感谢主任关心,再见。” 不管是祁云山慆濛,还是柳慆濛,喻慆濛,都没有这样直白的。朝浥的原装心脏跳动得剧烈,不管门外会不会站着白萧,声音涨了好几分贝,发出难以置信的声音:“爱人?!” “嗯,你不是么?”,慆濛向下扯了扯褶皱的扯衫,稀松平常地回道,一双丹凤眼理所当然地瞧着惊诧的朝浥,平添了几分魅惑。 慆濛曾自己问自己“爱是什么样儿”,从前在隅言山没有想通,跳下渊池历世带伤归来也没有想通,现下在庄春茶楼看着朝浥昏睡呆坐了两天就想明白了。 爱是厌恶,厌恶苍穹为一己之利打伤朝浥,厌恶茶室那几人企图占有朝浥,更厌恶自己带着一身天谴靠近朝浥,害得朝浥失去享受魏朝浥一帆风顺命运的机会。 爱是愤怒,愤怒苍穹差点杀死朝浥,所以他一气之下违逆苍穹,带朝浥离开祁云山,愤怒朝浥伤害自己,更愤怒自己抛弃朝浥两次。 爱是恐惧,恐惧朝浥一睡不醒,是悲伤,悲伤他与朝浥之间分离的九百年,是欲望,是这么多年日日夜夜想见到朝浥,是非朝浥不可。 “爱是什么样儿”的答案早就放在慆濛面前,只是他过活千年,不曾参透。 如今他在朝浥身上尝遍七情,才晓得这七情里面有很多很多爱。 慆濛自认为在主任面前称朝浥一句“爱人”不为过,甚至还不够。 慆濛走回床边,揽过朝浥颤抖的肩头,再正常不过地在朝浥耳边呢喃:“我爱你。怪我明白得太迟,这话九百年前,六百年前你都跟我说过,现在我也应你一句,我爱你。我的天谴还没结束,按理我应该离你远些,毕竟你真身已回,但我不想再和你分开,希望朝浥神使的真身顶得住命运捉弄。” 慆濛低沉的声音传入朝浥的耳朵,像一道惊雷炸响,他的理智被慆濛的话炸得七零八落。他一直以为慆濛不善于言表,等不到慆濛说出情情爱爱,就算昨晚朝浥哭哭啼啼,氛围暧昧之极,慆濛也只是静静抱着朝浥,轻轻擦去朝浥眼角的泪,哪知慆濛直球起来让人根本接不住。 这份感情朝浥捧了太久,以至于忘却了自己保持着供奉的非正常姿势,听到慆濛毫无保留的表白才发现自己已经靠这份感情走了许久的路,似滴滴答答的细流倏忽间倾泻而下,得偿所愿的快感在震惊之后姗姗来迟。 朝浥听了慆濛两遍我爱你,他记到心里,也刻进骨子里,这是他该得的,所以朝浥笃定应道:“我不会和你分开。” 胸腔里那颗不新不旧的心脏跳出这一世两人初见时的速度,可是并不疼,反而生机勃勃。 在他沉浮不定的生命里,慆濛是最后也是最坚实的绳索。 慆濛松开朝浥,看向朝浥的眼神深情款款,如同一片盛满爱的海洋,整个房间似乎因为这个眼神升温不少。 他随心所欲,本能又郑重其事地吻上朝浥的嘴唇,从小心温柔到激烈克制,不安分的手从朝浥的脖颈伸进衣领,感到受限后又转到下腹的宽敞衣摆,一点一点向上蚕食,尽力避免像昨晚强硬的朝浥一样把对方的嘴咬破。 “咚咚” 白萧的敲门声吓得朝浥一颤,二人立即分开。 端着餐盘的白萧眼睛一眯,感觉大事不妙,犹豫道:“朝浥醒了啊,吃饭嘛?” “嗯,吃。”,慆濛简答道,平淡地一点不像表白的样子。 朝浥抿着嘴朝白萧摇摇头,一副“你完了”的样子,但朝浥只恨自己忘了设结界的习惯,让白萧打断了温存。 慆濛在床上支起小桌,把餐盘端上小桌,剥好鸡蛋壳,挑出蛋白和鱼肚的肉放到朝浥的饭碗里,把山药排骨汤送到朝浥面前,低吟细语:“先喝口汤。” “喔。”,朝浥接过汤,虽然他没有那么脆弱,但他还是在白萧惊掉的下巴前不骄不躁地喝了一口,咸淡合适,冷热适宜,心情好到可以送白萧一个不值钱的笑,如果没有想到方思的话。 朝浥不敢看白萧神色,低头专注眼前的饭菜,忽地抬头问道:“你们主任叫你今晚回去?” 慆濛:“嗯,说有个聚餐,今晚不去了。明天我也请个假,你恢复好了再回去。” “别,我没事,到哪都是歇着,我们今晚回去,明天周一,刚好不耽误你上班。”,朝浥眉眼一皱,“我们要快点回去。” 白萧眸中闪过一丝担忧,站在慆濛背后疯狂向朝浥使着“不赞同”的眼色。 “不行——” 慆濛的手机再次响起,朝浥心脏隐隐起了不适。 “喂,妈。” “我这就回来。” 慆濛挂了电话,放下筷子,拎起外套,心慌意乱得一个字没能隐瞒:“公司审计和律师谈判结果出来了,要用公司资产抵扣担保债务,我爸跳楼了,在ICU。我得先回去,你在这待着。” 朝浥重重叹出一口气,撤走床上小桌,撑着站起身,适应两秒地面便稳走向门口:“才说不要跟我分开来着,这就要我自己待着。快走吧,我是神使,我说了算。” 转脸盯着白萧的眼睛,含警示意味地叮咛道:“白萧,去订机票,送我们去机场,别废话,时间紧迫。” “你不能掺和凡间事。”,慆濛挡在朝浥与门之间,蹙眉道。 “我不参与,我就是陪着你,行嘛?”,朝浥无可奈何地怨道。 飞机航行灯划过漆黑天空,穿过谷雨时节的层层云雾,落地华安市。紧赶慢赶,慆濛也没能见到喻啸最后一面。 朝浥抬头看着医院白色天花板,好像在透过天花板和屋顶凝视黑夜的眼,眼里流露出旁观者无能为力的悲天悯人。 不远处,周彤抱着慆濛痛哭流涕,肝肠寸断。 人生有长的活法,也有短的活法,或许喻啸是没能突破神使命运话本的那种普通人,只能循着上天既定轨迹活着,然后死去,更不提他遇到了慆濛这一带煞之人。 朝浥心疼慆濛,明知道没有活着没有好结果,却还是要拼命活着,为身边的人,为一世的情谊,自己却被捅得千疮百孔。 他魂魄全回,重为神使,脱离轮回,纵使心脏有小部分遗留在隅言山慆濛身体内,但天谴的煞气大多由喻慆濛这一凡胎□□承去。 心脏相连,不是朝浥,就是慆濛。 未来之路坎坷,这路还走么。 --------------------
第45章 来世-立夏-舍我其谁 ============================ “喻医生,不去食堂?”跟喻慆濛一起走向会议室门口的万医生客气地问道。 “嗯,我爱人送饭来。”喻慆濛温和应道。 会议室门口的一众医生纷纷回头:“喻医生结婚了?!” “还没,不过快了吧。”,喻慆濛低头又看一遍朝浥的聊天框,嘴角浮出一丝笑意。 “好几天没见了,明天我给你送饭去? 好。 行,明天见,我做什么你就得吃什么! 当然了。” 喻慆濛一把拉开会议室的门,就看见穿着咖色T恤的朝浥站在门口,靠在墙上,一手拿着饭盒,一手玩着手机,神情专注。 喻慆濛愣在原地,第一次觉得普通T恤这么好看。 “他们说你在这里开会,我就直接来找你了。”,听到开门声的朝浥抬头,转了转有些僵硬的脖子,看到一群虎视眈眈的八卦医生,不由得用手遮住脑门,假装自己不存在。 医生们:“弟弟……是爱人?” 喻慆濛轻勾朝浥的短袖,应道:“嗯,我们先走了,下午见。” 朝浥跟在喻慆濛旁边小声嘟囔:“讲真,以现代人的接受水平,真没必要到处讲……讲那些话的。” “哪些话,我说的都是实话。”,喻慆濛打开办公室的门,慵懒地伸个懒腰。 朝浥眼看喻慆濛形容消瘦,眼下乌青,十分疲惫,他深呼吸一口气,收了阻拦的心思。 天气渐渐炎热,喻啸的葬礼结束后,喻慆濛便搬回了父母家里,一边忙医院工作,一边忙着喻啸相关财产清算,成日两头跑,经常连饭都顾不上吃。 虽然这套房子也在银行拍卖榜单上,但周彤坚持要住到最后一刻,喻慆濛对此没有任何异议,无非是每天多四十分钟通勤罢了,除非通宵值夜班,不管多晚喻慆濛都会开车回家陪伴周彤。 就像朝浥说的,喻啸和周彤是第一对见过朝浥的父母。 朝浥留在喻慆濛的公寓里——折磨白萧。 白露在隅言山看守慆濛□□,方思已经不在,以朝浥现在灵力和水平捏不出一个人偶,看来看去,能用的只有白萧,又因方思在春末就已虚弱到无法担起话本之责,朝浥手头也堆积许多事情,埋在青磁纸里抬不起头。 白萧不愿朝浥在茶楼外强硬催动法力,只能可怜自己白天运营庄春茶楼,晚上缩地千里从柏辉市到华安市,夜里把朝浥神使写好的话本送进地府,可谓三点一线,根本怠惰不了,蹭到的饭都是朝浥给喻慆濛做剩下的。 喻慆濛今天早上六点半才回公寓,喝了朝浥泡的安神茶,还是头晕得厉害,精神亢奋地想睡又睡不着。 一个ICU病人的病情突然恶化,急救六个小时没能救回来,病人丈夫跪下求拜天地,祈求医生,从紧张害怕到绝望麻木,再到指着医生鼻子痛骂,最后像竹篮打水一场空。 病人家属的字字泣哭在耳边萦绕不断,喻慆濛在床上躺了一个小时才渐渐有了睡意。朝浥不轻不重地按揉着他的太阳穴,为他遮住透过窗帘照进来的太阳微光,直到喻慆濛的呼吸声平稳妥帖。 朝浥翻身下床,轻手轻脚地关上卧室的门,出门买菜,顺便去取托白萧寄的西洋参。 刚一开大门,就看见一个灰扑扑的男人坐在台阶上,头发凌乱,双目充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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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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