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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底下远远望着,急得跺脚,想那娑婆寐半人半猿,人性狡猾,猿性凶顽,这是要生生把连欢耗死再吃。我再忍不下去,便将剑别在腰间,在崖上借了两步,径直飞了上去。 我眼见快到二人争斗之处,却见连欢肩上受了一掌,吃痛不已,手一个没抓住,整个人落了下去。在那黑水苍崖间,他便像一朵落花,一心往下,是怎么也救不得的。 我正欲奔下去,不防耳际挨了娑婆寐一掌,登时眼花耳热,头脑嗡嗡,连忙一手抓住崖上石块稳住身形,再向下望,却见一个黛色身影如电般击了过去,接住了连欢。 定睛一看,那黛色人影,不是赛昊飞又是谁?眼见他护住连欢,又荡到下边崖上攀住,我才放下心来。此时却听得隐雷滚滚,抬头只见风云突变,接着便是几道闪电劈下,狂风大作,下起一阵无边无际、无休无止的黑雨来。我伸头想再向下看,便再看不到他二人身影了。 雨势渐豪,我眼皮也难睁开,只听得娑婆寐在我斜上咯咯咬着牙齿,自言自语道:“我道他不通情爱, 怎地又有这多人愿救他?我这般地通晓人性,却没有一人与我同行?” “盖因你不做个人罢!”我听了这话,怒从心头起,于是便厉喝一声,一手攀住崖岩,一手拔出腰中宝剑。趁娑婆寐不备,一剑刺中他肋下,他哀啸一声,手一松便落到了下方石台上。 我也飞身而下,持剑落到台上。他不防被我伤了,只得单膝跪地,一手捂住肋下,目眦欲裂。那豪雨泼天而下,将我二人浇了个透湿,他倭袍沾湿,腰带松垮,一双木屐也不知飞到何处。我无暇自顾,也好不到哪儿去,只是提起剑来自卫。 他跪地恨道:“你这俗物倒是深藏不露……你叫何名?!” 我双手握起宝剑,举到颊边,口中只道:“勿用侯,李潜。”我从未有过伤人之心,哪怕是强人劫匪,也只想教化而已。唯这猿妖,我却狠得牙痒,巴不得这便手戮了他,哪怕是削去手脚,剁成肉泥,这般残忍之事我也干得出来。 他怪笑道:“侯爷又怎么?连欢也奈何我不得,何况你一个凡人?”说着他便抹一把脸,卸去面上雨水,可手离开面容时,我见他一张俊脸,赫然已是连欢。 只见「连欢」一张瓜子面容惨白,鬓发湿乱,倭袍堕地,好不可怜。他道:“李潜,李潜,我好难过——” 我见此状,先是惊愕,接着便是狂怒:“你凭甚么用他的脸!”说着便用宝剑胡乱劈砍,「连欢」身形诡妙,一一躲开。他甩着袍袖,嬉笑着道:“色即是空,这个道理你却不懂么?”紧接着却面色剧变,又成了伤心之态,扭捏道:“那救我之人,与我只是有肌肤之亲罢了。你对我这么好,我又怎会不明白呢?” 须知这妖物七窍玲珑,对赛昊飞惊鸿一瞥,便将我三人关系猜了个七八。可连欢何尝有过如此膈应之态,我神乱之余,但觉十指松滑,握不住剑,便再紧了紧。我彼时心道,这娑婆寐专会攻心,那我便也戳他痛处。“你要他内丹,要他性命,要杀他兄弟,全为了一事——你妒忌他得要命。” 此时天际滚雷不绝,闪电连击,娑婆寐被这话一激,身形一抖,登时驳道:“我妒忌他?有甚么好妒忌的!不过是变了个比我好看些的皮囊罢了!” 我顺着他的话道:“非是妒忌皮囊,而是妒忌爱他的人多,自己却失道寡助。” “爱他?哈哈!”他又怪声道,“「汝爱我心,我怜汝色,以是因缘,经百千劫,常在缠缚」——” 我疑道:“你说些甚么疯话?” 娑婆寐笑说:“你不耳熟么?这便是你那欢弟最爱听的《楞严经》!怎么?他没与你念过这个?” “也是,你又并非良人,他没道理同你说这个。”他又变脸,成了一副好言相劝的模样,“你只是一个不懂色即是空,只顾喜欢臭皮囊的痴人罢了。” 远天处又闪过几道列缺,响过几声雷音,我望了一眼云深雾浓处,一时定下心来,鼓气朗声道:“哪怕色即是空,连欢却是我心里碰不得的人,你如此发疯激我,却是自己找死了。” 说着我便一招击出,是学连欢那一剑西来。这一剑我本无把握,眼看剑尖正要触到娑婆寐襟边,又要被他闪开时,突地一道闪电袭中剑身,那通天的法力钻入剑中,又盘剑而上,直直击中娑婆寐心口。 娑婆寐吃这一招,是再躲不开了,只听他“呃”的一声,登时气绝,衣衫也遭电光烧得破烂。魂魄既散,他那肉身站立不住,一下往后倒去。我忙向崖边追去,但却拉他不住,趴在崖边抓了个空。我紧握拳头,浑身惊颤,只见他那皮囊通体焦黑,僵死地堕了下去,直到坠入归墟之境,灰飞烟灭了。
第41章 第二十二回 一 娑婆寐既死,我在崖边趴了一会,但叫心神相稳,又擦了几把面上雨水,大喘了数口气,这才把那郁结憋了下去。巧的是,此时雨渐歇,云渐收,天色初霁,正是海上的好天气。我在那台上枯立一阵,但觉把那苦楚、卑微、欢欣、后悔,一一咽了下去,这才收起宝剑,飞身到崖下去寻赛连二人。 我仔细寻来,不见他二人身影,只见崖上有一开口,心知是个洞穴,便欺身荡了过去。进去一看,果不其然,深处有两个抱在一起的人形。 我弯腰走了过去,说道:“昊飞,连欢他如何了?” 只见赛昊飞将连欢抱在怀里,手捧着他头颈,神色委顿,又兼仓惶:“欢弟他、他,呼吸十分微弱……” 越往里走,那洞穴越矮窄,听了这话,我更是心慌,竟是膝下一软,手脚并用地爬了过去。终于挣到连欢身边,惊见他卧在赛昊飞怀中,一身无筋似的瘫软,双眼紧闭,毫无人色,已是出的气多,进的气少。 我想探他脉搏,赛昊飞却紧抱着他,断不肯让给我似的。我一时气结,怒道:“你这么强抱着他是办法么?!” 赛昊飞这才惊醒,他半跪起来,将连欢打横抱在怀中,又对我说:“我这便带他回船上,驾船回到岸上再寻大夫——” “那也晚了。”我恨道,伸过手去摸连欢的袖子,从中掏出那双盟枕来,“此枕是我二人从那妖人处缴得。与将死之人共枕一夜,可将你剩下的阳寿分他一半,今后同年同月同日死。只是不知……”我此话实在讽刺。这同生共死,就连我也不能一口应下,赛昊飞又怎能做到?彼时我实在是不信的。 谁料赛昊飞六神无主,呆呆问道:“真的么?你可别唬我!” 我见他那样,乐祸之心顿灭,神思当即一凛——他是愿意了。 “那妖物亲口所说。”我一时愣了,手中握枕,喃喃说道,“想来不假。” 赛昊飞也痴道:“那便好,那便好。”说着他就将连欢放平到地上,从我手中抽出一枕,教连欢躺好。安顿好连欢,他便再取一枕,自己也躺好。他与连欢并排躺着,一手覆在连欢手上,真是同生共死,轻生重诺。我见此状,一下便自惭形秽,再也在那洞中呆不下去了。 既已无地自容,我只好道:“你、你便在这里陪他,一夜后你二人才能共享寿元。我回那船上,驾船来接你们——”说到最后,我早已转身出洞,声音也几不可闻,想来无人听到。 话说我一纵身形飞出数百里,顷刻便寻到那倭国海船。几十忍士见只有我一人返来,叽哩哇啦说些甚么,想来是怀疑我害了娑婆寐。我心道那也不错,他们操刀迎上来时,我一时怒火炽烈,便也持剑冲了上去。换做平时我哪有这般功夫,只因那剑上仍有雷霆之功,霹雳之力,攻无不克,不消一会儿,只见得尸横遍地,满船血腥。我又将尸首一一推了下去,将甲板冲洗干净。 理毕一切,我走到栏杆边眺望,想起今日种种,只好叹气,可惜泪也流干了,只觉腹中隐隐作痛。我那时不知道,原来心坐于胃上,如心疼到了极点,人却不觉心疼,只道痛的是肚腹罢了。 我一手按住宝剑,一手攥住衣裳,再抬起头,只见得金乌渐沉,海水半黑——此时不过也才黄昏。
第42章 第二十二回 二 我在甲板上躺了一夜,一夜无眠。翌日起来只觉头痛——这偌大一个宝船,怎是我一人能驾的了的?要去接他二人也难了。早知如此,昨夜真该少杀两个人的。 我正是抓耳挠腮,烦扰之际,却见那晨雾当中缓缓驶来一艘福船,那船首昂尾高,柁楼三重,身侧有官府字样。见我一人在甲板上犯痴,那船上便有人喊话道:“哎——对面是何船——” 我不知如何答好。见我踌躇,恐是倭船犯乱,对面官兵便立刻架起火器,连发数弹打破了倭船舱壁。 这倭船本来不大,挨了几弹登时向一侧偏斜,又汩汩灌水,看来是撑不了多久。我见此状,在原地转了几转,心想饶是我获封神功第一,此时也只得借官兵之力。无奈之余,只好提起真气,一跃到了那官船上。 “你是何人?!”见我顷刻便飞到栏杆上,几个官兵忙把我团团围住,见他们帽松袜滑之态,便晓得清晨还未睡醒。 我心下好笑,一拱手道:“我乃勿用侯李潜。此番奉皇帝口谕,来渤海上缴杀作恶倭人。” 为首的那个扶正帽子,露出一双糊涂眼道:“甚么无用猴有用猴,全没听过!” 我心想坏了,我在四川两湖一带有名声,可山东离得太远,许是不知道勿用侯的故事。我正张口结舌,眼见他们拿刀逼近,那船舱处却有一人撩开帘子,叫了一声:“李潜?” 那声说是熟悉,却也颇为陌生了。那男人叫了一声,走出船舱。我再看他,三十出头,身长容秀,蓄有美髯,通身领队翼长打扮。他想必方才起身,肩上披了一件官服,我见那品衔,便是一位水师总兵。我怎么也想不出认识这么一位官兵,只好问道:“大人是——” “怎么?你却不认得我了?”他笑道,“当年在贤劫会上,你我二人还比过一场呢!” 我心中一震,登时想了起来——原来是泰山派的季中怀! 缓过神来,我连忙下了栏杆,见我与总兵相识,那几个虾兵蟹将也不敢阻拦。我走了过去,对他鞠躬道:“多年未见,原来你已官拜总兵,李潜失敬。” “我哪里敢!”他便是有山东人特有的客套,忙来扶我,又道,“要说失敬,是我失敬,带了这一船的瞎子聋子——这便是皇帝跟前的红人李侯爷!愣着干甚么,还不快磕头!” 满船大小官兵听得我封拜侯爵,一个个吓得筛糠似的,捂住歪帽儿,提着松腰带,纷纷拜倒。 我道:“哎,你也不必如此。 “听闻你在皇帝面前也不用跪,这点礼数算甚么!”季中怀说着便来揽我肩膀,又道,“你说你是奉谕来平倭乱?结果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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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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