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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大佛之雄伟,他两个长身侠客,却只有佛指甲盖那么大,在佛身上飞挂,好似两只蝴蝶,再渺小不过了。我站在甲板上远远望着,只见二人一皂一孝,衣裾纷飞如莲。他二人以裸手攀岩,被江风吹得翩然欲坠,几乎乘风而去,由大佛脚趾向上,攀过小腿、膝盖、腰腹,直到了藏宝洞处。二人又攀住洞口,在悬壁上各取四点借力,再合力将那堵住洞口的碑石朝里推去,继而翻身进了洞。 过不多久,赛鹦哥从洞口露出头来,冲我扬了扬一个物事,我虽眼力超群,也只能看个大概,心想就是那鎏金铜壶。 再过了一盏茶功夫,他们便出了洞,展袖而下,在冷月光中,如练猿击之术。 待他二人回到船上,我忙问:“如何?真的没甚么宝物么?” 赛鹦哥喟叹一声:“真如连欢所说,只有一把鎏金铜壶,一本铅皮经卷,一块用来遮挡洞口的残碑,再加上地上一些破铜烂铁,除此之外,是甚么也没了。” 我说:“瞧你刚才冲我挥的那鎏金铜壶,也是锈迹斑斑,谈不上甚么宝物。几百春秋,沧海桑田,再珍奇的宝物也该朽了。” 连欢闻言,若有所思。先前他飞挂摩崖,发冠松了,一头乌发飞散,一张侠容悲嗔。我正想说些甚么,他却回了神,低声奇道:“咦?”他望向大佛,看了半晌,转头问我:“这月夜之中,你远在江上,竟能看清大佛心口情形?” “也只是模糊见影罢了。”我道。 连欢摇头:“我自问五感远在常人之上,却不能够与你相比。” 我一时听了,心下甚欢,只道我也不是废物。赛鹦哥更是推波助澜:“你却不知,在那武林盟会上,几十百把名乐师一齐奏乐。避之的耳朵,却能把钹儿、铜锣、京镲、洞箫、笛子、琵琶、扬琴,一众乐器细细分开,一件也不会多,一件也不会少。” 我知道他在提我滥钹充数之事,不禁怨道:“还不是你要我强装乐师。” 赛鹦哥意欲反驳,却被连欢打断,他问:“谛听之聪,离娄之明,你都有了。不知还有别的什么长处?” 我想来想去,只觉都是些雕虫小技,念到最后,我说:“旁的再没有了。不过我一目十行,博闻强记,见过的事,没有不记得的。” “未曾想。”连欢道,“你功夫虽寻常,却生就一身天技,若有机缘,想必能够称霸武林。”赛鹦哥也接他话茬,连连道好。 此时我哪里知道称霸武林的利害,只晓得自己被两个功夫高强的侠客夸赞。也亏了我这过目成诵的本事,从今往后,只管把那欢喜的、痛苦的、缠绵的,一一都记了下来,这才有了这无名于世的《莲烬遗录》。
第7章 何须更问渡头人 一 那船一路前行,也不知到了何处,我三人只管谈天说地。赛鹦哥说道,那日他与连欢一同踏出青羊宫。那为首的女弟子,名为紫电的,手持长鞭,厉声说道: “哪里来的胡人?我念好生之德,你不要与魔教中人一同寻死。” 赛鹦哥道:“我是个乐师,善鼓扬琴。那日乱你师姊内息的琴声,便是出自我手。” 我心下一惊,听他这话,寥寥数字,便将自己和魔教少主绑到了一块儿。 紫电冷笑道:“好,好,看来你便是魔教豢养的乐奴,且同你家少主一同赴死吧。” 赛鹦哥来了劲,故事里又是一顿天花乱坠,群魔乱舞。到了最后,紫电的长鞭被连欢一手扯住,连欢正欲将她摔去一旁树上,把个好好的女子拦腰折断,却被赛鹦哥拦住: “少主,道观之前,还是勿要杀生的好。” 连欢吸了口气,定了定神,手也松开,弃了一地血流成河的女子,兀自向前行去。 至于他们后来赁了客船,去岷江边寻了我,又去看了乐山大佛,便是我也知道的事了。 讲到此处,我劝连欢道:“你行走江湖得久,难免消磨了仁心,但日后还是少杀生罢。不然,也不会惹出这许多事端了。” 赛鹦哥却说:“若不是这些事端,我们三个无傍无依,萍聚之人,又怎会相识呢?” 此话一出,我三人竟是有了感应,心里不由得亲近几分。于是我心血来潮,胡乱说道:“不如我们三人就此结拜异姓兄弟,从此互相规劝,互相扶持,也好有个照应。” 赛鹦哥听了这话,只是叫好,连欢抿了抿嘴,也应允了。于是我三人便互道春秋,我二十六岁,赛鹦哥二十有五,连欢最小,只得廿四岁。于是我便是大哥,赛鹦哥行二,连欢即是三弟。我三人一路拼凑,也算相谈甚欢,何况江湖之中,用来凑数的兄弟还算少么?多我们三个也不多。 小船儿一路漂流,到了都江堰附近,船家道那泄洪厉害,不可行船,便将我们送下船来。我们三人沿着江水游览,看过鱼嘴、飞沙堰、宝瓶口。我未曾见过如此宏大之工程,又知因了都江堰,江水才能灌溉天府之国,更加佩服起天工开物来。 话说那日日头酷烈,我三人走到一处茶摊歇脚,只见一个老者操着川话,脚踩一个什么物事,似在叫卖,另有许多乡人围观。走近一看,却发现那物是个比磨盘还大的老鼋。鼋本是好静的物事,平时只管沉在水底,却机缘间得罪了这乡野村夫,被捞了上来当肉卖钱。 当时闹哄哄的,日头白亮,眼花耳热,就连老鼋也津水枯干,半死不活。我瞥了一眼,说道:“鱼鳖大了,皆有灵性,你又何必卖它吃肉,不如放生了。” 那老头喧声骂了我几句,我不懂川话,没嘴反驳。那一旁连欢却已宝剑出鞘,铮铮作响,我心下一凛,心想这个南夷,难道又要狂性大发,当街杀人么? 却不想,连欢将宝剑径直递给老头,又道:“拿这把剑换,你看行不行?” 我松口气,心想我规劝他的话,他还是听了进去。再看连欢,他望着那老鼋,想是生了恻隐之心,于是蹙起眉头,不悦、微愠、悲悯,种种情态,一一浮上面来。我看他杀人不眨眼,却为了畜生而伤怀,实在是一个怪客。 老头难色道:“我们乡野人家,拿你这宝剑来,只能当成废铁。”言下之意是要钱。 连欢转身拔腿就走,被赛鹦哥一把拉住。赛鹦哥问他:“你去何处?” 连欢道:“去把这废铁当了,换钱来买那只老鼋。” 赛鹦哥笑道:“你是侠客,哪有侠客当剑的道理?”他反手一指背上扬琴,又道,“这扬琴又重又大,我行脚江湖,多有不便,我去把它当了去。” 我忙拦住他:“你全靠这扬琴谋生,不可如此。” 赛鹦哥道:“这有甚么。等到了城里,我再去买一管笛子,照样求财。实在不行,就算含片叶子,我也能吹出乐来。” 我见他心意已定,便也不好阻拦。赛鹦哥又说:“避之,你便在此看着,不要让别人买了鼋去,害了它那条几百年的性命。” 我道:“你放心,我必然守着,哪也不去。” 赛鹦哥点头,于是他搂着连欢,两人三足地走出茶摊,倒并非亲昵,实是怕三弟冲动,强抢了那老鼋。我见赛鹦哥心思热切,对连欢是千般万般的好,才说了不过几句话,就要一同赴生死;才认识不过几天,就要当掉自己谋生的扬琴。这样的情谊,我也只能道一句“倾盖如故”。
第8章 何须更问渡头人 二 我在那茶摊候着,自上午等到黄昏,他二人却是一去不返。正是山野人家吃晚饭的时候,人皆散去,那守茶摊的老头,也把老鼋锁了,自个在一旁煮面吃。我一筹莫展,只好蹲在鼋边,和它王八看绿豆。 此时有一群少侠负剑而行,来到茶摊上坐下,听口音却是山东来客,想必是泰山派弟子。他们叫那老头上茶,再煮几碗面卖与他们,老头一一应了。 他们甫一坐下,左顾右盼,突然望见了我,一弟子惊道:“哟,三师兄,这还有个人。” 他口中的三师兄定睛一看,笑道:“七师弟,你要不说,我还以为是那老鼋成的精呢。” 他话音未落,七八个人一齐笑了起来。我不与他们争辩,只蹲着撇过头去。 七师弟问:“店家,那老鼋是你的?” 老头正端上几碗凉面来,说道:“自然是我的,难不成还是他的?” 三师兄又道:“说不定是他豢的老鼋,此刻傍晚风凉,正好牵出来遛遛呢?” 这下连老头都笑了。笑罢他道:“各位大侠,你们要是愿意,这大团鱼就便宜与了你们。” 七师弟面有难色:“可这老鼋,我们拿来也并没甚么用处。” 三师兄却说:“你有所不知。且不说鼋肉鲜美,以鼋足入药,还有续筋接骨,杀百虫蛊毒之功。” 另一弟子道:“听你这话,老鼋肉竟比大还丹还妙了。” 三师兄忙说:“不止如此!据说要是将鼋血涂在宝剑上,更可使剑雪亮照人——再者说了,自那少林藏经阁失火,十几年来,竟未再练出一颗大还丹。这老鼋就在眼前,却比那大还丹实在多了。” 诸弟子一听,晓得老鼋有如此奇效,纷纷掏钱出来。老头见财方喜,忙过来拖老鼋,我心里一急,一屁股坐在鼋上,不让他拖走。 老头说着生涩官话,指着我道:“你这人恁不讲道理,你那两个兄弟说去换钱,恐怕换得钱来,又在城里寻花问柳,早把你和这畜生忘了!还不如让我卖与这几个大侠,你也不必守着,皆大欢喜。” 我只管推他:“答应别人的事,怎可食言?何况他们要杀鼋吃肉,我万万不会让了他们。” 我与老头一时争得难分难舍。那七师弟却道:“咦?二师兄,你看这人形容:不高不矮,不胖不瘦,愣头愣脑,语带粤调——像不像那峨眉派所说的探子?” 三师兄疑道:“甚么探子?” 另一年纪稍大的弟子说:“听嵩山兄弟道,那魔教少主身旁有一个乐奴,一个探子。前几日,他们在乐山撞见这三人,三人在江上鼓琴,又攀爬大佛,神鬼莫测,他们不敢上前。未曾想这探子今日落单,倒让我们遇见了。” 我不管他们说甚,只管装聋作哑,最后坐在老鼋背上,唱起了粤曲小调。那几人朝我走来,我越发心慌,两脚发抖,调子也荒腔走板。 那二师兄行了过来,用剑鞘抬起我的下巴,细细看我。我让他看得寒毛倒竖,正要移开眼神,不防让他一脚踹在心口上,直直飞了出去。我伏在地里,半张脸被沙石所伤,火辣辣地疼。抬起眼来,只见得二师兄一剑剁下老鼋一只后足,踢给三师兄,又道:“你且用这鼋足拭剑,让我瞧瞧是否真有雪剑之效。若是没有,那就权当放屁,也勿与别人争夺。” 三师兄连连答应,捡了那血淋淋滑溜溜生了水草的鼋足,夺过旁人的宝剑,忍着恶心,把鼋足在那剑身上下摩挲。果不其然,那鼋血奇特,不沾金石,又滑落到地上。鼋血划过之处,剑身光可鉴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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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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