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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斯卡德故事来。我要说的是,我们再仔细点看,斯卡德的每一桩案件,乍看像是时间顺向的、摸索前进的,但其实都是结案之后才回头一次完整地说出来。我们可以把《烈酒一滴》的当晚场景变一下,不是在葛洛根面向米基·巴鲁,而是在某个无何有时空的酒店里讲给你我听,差不多就像这样子。这当然不是服膺调查中不泄露的官方守则那一套,而是因为,故事只有通过回想才能编纂起来,事情得告一段落我们才知道该选哪些看以及该怎么想怎么说,所有的故事都是回想,每一部小说都是一条时间甬道。 福克纳曾经这么描述过人的时间处境,他说,我们就像背着身坐在一辆疾驶的汽车上,未来看不见,现在一闪即逝如一抹影子,我们真正能看清楚的只有过去。 问题便在于怎么样才算过去、才算事情告一段落——一般而言,手起刀落,从生到死只一瞬,一部推理小说一次杀人总是几天内完成,甚至就一个度假一顿晚餐;但马修·斯卡德(或布洛克)喜欢带着调侃指出来,有些谋杀是很缓慢很耐心的,一次杀死你一点点,所以我们知道几乎所有的夫妻都用一辈子时间谋杀彼此,所以,在这回《烈酒一滴》里,斯卡德他们还多扯一种杀人方法,每隔几天寄瓶上好美酒给某人,持续十几二十年,他不死于酗酒,也必定死于戒酒如杰克·埃勒里,他在接到第一瓶酒那一刻已被恶魔抓住了,无可遁逃。 每天,发生于我们当下的所有事,其实时间尺度都不等长,有几天的,有几年的,也有很多长过我们一生的,我们根本等不到结局,也有根本就不附带结局的,像一朵没开就萎去的花,凡此种种。斯卡德(或布洛克)一次一次开这样的玩笑,一次一次重复指向那些更长时间尺度的东西,我们差不多可确定了,他知道自己顺利讲出来的有头有尾故事也就那么几个,更多的,他仍在等仍在想,等某个结局的来临,或想办法发明出某种结局,好把故事说出来,是这样子吧。 远远的火车汽笛声音 我自己小时候家住宜兰火车站不远,在那烧煤的蒸汽火车头时代,火车进站出站,那种尖利的汽笛声音是很可怕的,还曾经穿透入睡眠化为噩梦;但我那个爱看美国西部拓荒电影的二哥告诉我,很奇怪,如果把火车置放在空旷的大地之上,从很远的地方来听,同样的汽笛声音就好听了,有某种辽阔的悲凉感觉——快五十年了,我一直记得这事,当时我二哥正值高中文艺青年的年纪,我觉得他好聪明。 一桩靠得很近、可以很快讲出来的谋杀故事,我们对其结局通常有很严格的认知限定,它必须破案,而且凶手必须被惩罚。惩罚的极致当然是死亡,但我们对死亡仍有挑剔,凶手可以在负隅拒捕时被打死(有时我们更喜欢这样,因为对司法有信心的人并不多),也可以自知无所遁逃自杀云云,但我们假设,如果凶手抢在破案之前,忽然不管是撞车或是急病死掉了,这就尴尬了,我们对这样的结果总有某种说不出的不踏实之感,我们甚至会把这种方式的死亡想成是成功的遁逃,妈的算他狗运好! 但现实人生会不会这样?几率上当然绝对有的,比方说,英国最有名的开膛手杰克案、美国的黄道带连续杀人案大概都是如此,上帝抢在人的司法系统之前破案逮捕不是吗? 但这样的不成故事,这样的结局,如果把它置放在一个极其空旷的大时间里,我们远远地听它,很奇怪,它好像自动就成立了,善恶祸福得失蒸汽般上升,仿佛由天地接管此事,命运吸纳了谋杀,也吸纳了死亡—— 这不是古老斯多葛学派的自我疗愈伎俩,这是自自然然的时间奇妙力量,斯多葛学派不过是模仿了它,人工地复制了它而已。这是什么?这是时间给我们啼笑皆非的赠礼,有时候你几乎要相信它是故意的——你苦苦等待这个结局、这条甬道的完成,但它却给你另一条甬道,也许还不止一条,连同那些你原来以为长过你一生不见尽头的,以及那些花一样根本没所谓结局的。 让我没有痛苦地死去,但不是现在 很多系列性的故事是没老年的,故事中的时间像咬自己尾巴的狗原地打转。我女儿告诉我,像日本的小学生侦探柯南,算算时间也应该长回高中生工藤新一的模样了,但现实的坏消息是,据说作者本人才离了婚,得付大笔赡养费,因此时间得继续被拦着,保持它聚宝盆的样式。 斯卡德的系列故事,一开始就不智地启动了时间之流,如同我们现实人生一样青春难驻回不了头,这原是令人担心的,因为流速不难估算,时间的终点立等可取——可不是吗?现在不就全到了?妓女从良了,把人生弄得无可损失如马克思说无产阶级的恶汉娶了损失不起的年轻妻子,侦探自己幸福了或至少生命的重大关口全闯过来了,更糟糕是其他人一个个死掉,在《每个人都死了》那一案尤其像出清存货一般。这些,现实人生正常无比,但却一直是系列故事天条也似的大忌。系列故事最忌讳固定班底的死亡,你宁可让他搬家,让他出国,让他伤心走开,或让他掉入河中坠落悬崖,但切记不要被找到尸体(腐烂不可辨识的尸体可以),得让他维持于可死可不死的灵动状态。 纽约也变好了,不是从此路不拾遗夜不闭户,不是罪犯杀人犯一夕间全失去想像力和实践能力,而是曾经沧海。 时间即将抵达尽头会怎样?两种,一是很快这一切都结束,互道珍重;另一种则是好整以暇,可以穿越多条而且多样的时间甬道,通往过去通不到的记忆,说出那些时间不流动、老年不来临的人讲不出来的故事。这里,告诉大家一件神奇但不致泄露案情的事,《烈酒一滴》里,一瓶打开来的上好波本威士忌(不掺毒药和任何添加物)、一房间的酒香,居然可以是凶手的谋杀凶器,这怎么可能成立?但还真的可成立。 我们当然希望斯卡德故事是后者,《烈酒一滴》是好整以暇的开始,只因为能一路走到这里的侦探绝无仅有,就连昔日的菲利普·马洛也戛然止于中年的结束。我们可以想像一个《一千零一夜》模样的画面,死亡就近在曙光的那一头,当故事讲完它就来了,所以山佐鲁德一个接一个故事讲下去,记得的,然后残缺不全的,然后遗忘的依稀仿佛的,再然后未曾发生但理应有的……斯卡德和米基·巴鲁也可以这样。 《奥德赛》故事中,迷航的奥德修斯曾航入冥府,见到了母亲和一干特洛伊战友的亡灵,在那里,先知提瑞西阿斯给了他最慷慨的赠礼,告诉他可以毫无痛苦地死去,这个礼物,人愈到老年才愈知其珍贵。在每一回探案过程中,斯卡德总会有一两句萦绕不去的话语,用于自省,用于感伤,也反复变形用于练嘴皮子的玩笑,《烈酒一滴》这回是:“神啊,请赐我贞节之心,但不是现在。” 神啊,请让我保持清醒,但不是现在;请让我不起偷盗之心,但不是现在;请让我慷慨、勤奋、无私无我,但不是现在;请让我别打人,但不是现在;请让我拒吃零食,但不是现在…… 是的,请让我们毫无痛苦地死去,但不是现在。
《蝙蝠侠的帮手:马修·斯卡德短篇探案》——今夜没有人死掉! 二〇〇八台湾地区领导人选举就此落幕了,很多东西是露水就是露水随日头升起瞬间蒸发,咋郎事件是其一。 仿如隔世了是吧。我们这一刻实在很难相信,曾经有这么密集的三四天时间,台湾居然会是整个地球上最关怀咋郎人,对咋郎事件做出最激烈反应的正义守护之地。这当然不可能是真的(何妨回想一下过去这些年我们的传媒、我们的社会口语话题有什么样的咋郎成分),果然酒店关门各自回家,绿营全世界最悲伤的谢长廷勉强多撑了一天多为咋郎人祈福了一次(但没再掏出他的陶笛来吹),毋宁只是败战之后补射一支五十步笑百步的嘲讽小冷箭罢了,并未持续奔走呼吁也没和理查·基尔联系;蓝营全世界最激进的马英九则和人心惶惶的中华棒球队见面,要大家安心备战争取可能是最后一面的金银铜牌,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曾经看似有撼动乃至于决定台湾选举结果的态势(其实没有),也可以完全无人闻问,我们才目睹着这样戏剧性如电灯开关的事发生,但说真的见怪不怪。 那些人还在台湾曾如夜里昙花一夕开放的咋郎人如今在哪里?在做什么?在想什么?除了南柯一梦。 这像什么呢?生活经验里,这像我们看了一场电影,看了一部类型小说。置身其中那几小时,故事中的每一个人,每一步发展,乃至于每一个举动每一次喜怒哀乐表情,都紧紧抓住我们的目光牵动我们的神经,但故事一结束时间之于我们随之冻结,死的死逃的逃,如演员遣散,爱干什么干什么。 惟真实的时间大河从不中止,我们这厢已散戏,人家那边才开演。 真事作假,假事作真,这可供我们多一个看待小说真假的视角。 但使愿无违 今夜没有人死掉,这个话出自这个短篇集子里的《夜晚与音乐》。这是布洛克笔下难得一见的契诃夫式小说,写一个云淡风轻的晚上直到第二天天亮,季节则是“春天的纽约,夏日将至”,大致相当于我们选举完成到新领导人就职之间的某一天。马修·斯卡德和伊莲·马岱先去听了歌剧《波希米亚人》,不过瘾,转去一家新开幕的夜店,还是不舍结束,最后又搭车直奔夏瑞登广场的老地下室酒吧听爵士乐至不知东方既白,没有手机铃声,没陌生人靠上来,纽约的死亡放了他一天假,今夜没有人死掉,或者说不是没有人死掉,而是今夜死亡采取了亘古以来那种缄默的、沉着的、好来好去的方式,没打扰他们。 今夜没有人死掉,伊莲·马岱最后这句结语呼应了她看完《波希米亚人》后的动心启念,像一个卑微的愿望居然得着应许:“她老是死掉。”“至少六七次。你知道吗?我可以看上一百次,但结局还是一样。他妈的每一次她都死掉。”“所以我想听点不一样的,在我们回家睡觉之前。”“不,悲伤也没关系。我不介意悲伤。事实上我还比较偏好悲伤的音乐。”“没错,悲伤无所谓,只要没有人死去。” 也许,当天晚上极可能人也一样在纽约的伍迪·艾伦,曾有过和伊莲·马岱类似的心思,所以他才拍了《开罗紫玫瑰》这部电影。电影中,米亚·法萝躲开乏味的婚姻,躲开三年代铺天盖地而来的全球经济大萧条,躲开所有的不幸、沮丧和绝望,一遍一遍地看着同一部电影,直到电影果然被她看成了不同,银幕里的英雄甚至从电影里跳出来,一成不变的故事岔了开去如原子忽然偏离直线而行,得到了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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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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