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中最难的,是频率的转变和统一,这几乎是神秘的。
“采四海之花酿蜜,不知成不成?”爱因斯坦为他的统一场拼搏到白发苍苍的八十高龄不成才罢手离去,但面对更艰辛任务的本雅明却只四十八岁,布莱希特说这是希特勒带给德国文学界无可弥补的损失,他没完全说对,是带给人类无法弥补的损失才是。
回到我们面对死亡造访的干净内衣裤来——朱天心近日跟我说,台北市真的变漂亮了,树,新人行道,一部分机车撤至机车弯放好,也许还有季节的萧索加上不景气的冷清,街景干净清朗,看来台北市已换穿干净内衣裤了,准备就绪去应付随时会扑面而来的死亡。
守护着守护者的贼
不管怎样,我老是想像有一大群小孩子在一片麦田里游戏的景象。成千成万的孩子,没有人在旁边——我是说没有大人——除了我以外。而我站在一个非常陡的悬崖边。我干什么呢?我必须抓住每一个向着悬崖跑来的孩子——我是说如果他们跑着跑着而并未注意他们所跑的方向,那么我就从悬崖边出来抓住他们,那就是我成天要做的事。我要做个麦田捕手。我知道那很狂,但这是我真正想要做的事。我知道那很狂。
这一段引文,对我们“四字头”今天已逐渐老去的一代人而言,光这样就有够多人认得出这是出自塞林格的名小说《麦田捕手》,甚至还知道就是贾长安先生的译本(当时最好的译本),尽管上一次读这本小说得扳手指头算,都三十年前了。
这段话,书名之所源由,小说中出自第一人称叙述者的荷顿口中,但高一(一九七三年)念时,我印象更深、更觉刺激的是小说一开始被退学的荷顿,远远站小山丘顶上,乏味地看着下头的校际美式足球赛,说十二月的天气,“冷得像老巫婆的奶头一样”。
The Catcher in the Rye,按理应该叫麦田捕捉者或麦田守护者才对,就算要比喻成棒球场上的守备位置,荷顿想做那种拦住小孩、接住小孩,不让他们掉落悬崖的事,毋宁更接近外野手的职责,然而,有点鲁莽错译的“麦田捕手”却是个更好的译名。捕手,这个一身披挂、守备场上最沉重最辛劳的工作者,正如美国大联盟一位名捕手所指出来的,九个人的守备,便只有捕手一个,得单独地、背反地看着和其他八个人完全不同的方向,从而让他成为一个纵观全场的人,一个孤独不眨眼的清醒之人——于是,麦田里的这场玩乐,便有着击球铿锵的、专注的、忘其所以的,甚至于暮霭四合的黄昏时间延迟意象(“小孩的野地棒球没九局下半结束这回事,只有妈妈手拿棍子要你回家吃晚饭的叫声。”),其上,或者还有梵高的乌鸦呱呱从头顶飞过,守护,有一种不祥的温柔。
这里,译成麦田守护者之类的反而太郑重其事太正确了,麦田捕手则更简单也更丰硕(这两者常一体两面),通过本雅明要的频率微调,而成为诗。也因此,我们手上这本罗登巴尔的新小说,向大师塞林格致敬的The Burglar in the Rye便不能叫“麦田之贼”什么的,只能顺势是“麦田贼手”,跟着调准到同一个接听频道,成为麦田地里这场方酣游戏球赛中守护者的守护者。
善良的螳螂捕蝉,更加满怀善意的黄雀在后。
雷蒙·阿隆说的“诗意”
长时以往,罗登巴尔的确某种意义地持续扮演着纽约市黯夜守护者,尽管他的原意系起自盗心,而他也总把正义偿还的过程弄得凸梯、弄得狼藉不堪、弄得一副情非得已的鬼样子。但在这回《麦田贼手》一案中,他却认真、坚定、自始不退不让,像个智机百出的勇者,只因为这次事关一位了不起的传奇小说家,得有个技艺高超的贼来守护他,罗登巴尔少见如此正色地把同一段话重复讲了两次——这个人写了这么一本书,改变了我们整整这一代人,我总觉得我欠他点什么。
这个人就是塞林格(小说中他易名为格力佛·飞迩波),这么一本改变整整一代人的书就是《麦田捕手》,若依罗登巴尔的说法,其实就连住台湾的我们这一代人也同样都欠他点什么,只可惜我们并无缘如罗登巴尔般偿付,但我们可以转头还给我们这一代台湾最好的小说家,他们规格不同但也都默默做了和塞林格类似的事。
有趣的是,小说中罗登巴尔这番话其中一次系正对着化身书店顾客而来的格力佛·飞迩波本人说的,罗登巴尔还直通通地问飞迩波本人是否也念过这本书,是否也因此被改变自己的一生。可想而知,飞迩波当然有点尴尬,但他不算扯谎地回答,他的确和大家一样看过此书(废话!),人生也的确因这本书改变。
今天,塞林格的名字和《麦田捕手》密不透风相连,几几乎被理解为“一书作家”,这当然不至于就是事实,《麦田捕手》之前之后他都有小说问世,如《弗兰妮与祖伊》,如《看香蕉鱼的好日子》云云,但《麦田捕手》的光华太耀眼了,夺去了一切,甚至把塞林格本人过早地推高到一个尴尬的高峰(他当时才三十岁左右),也一步一步把塞林格逼离纽约,逼离人群,最终躲在康涅狄格河边的小镇,过完完全全的遁世者日子——当然,塞林格的隐遁不单单只因声名问题,他还有一己更深沉的思维理由。
塞林格参与过二次大战,上过欧陆战场,《麦田捕手》写于他除役的战后,是一则现代的、缩水的奥德赛返乡故事——小说主人翁荷顿,是个十七岁的、六尺二寸半高的狼狈男孩,他在宾州阿格斯东的潘赛预科学校“挨了大斧头”遭退学,赶圣诞节前夕离校回纽约的家,但终究一定得回去的家有什么好回的呢?那里,等着他的是父母必然的勃然大怒和惩罚,便只有一个美丽、聪明、“每次都让我笑个半死”、像个闪闪光点般的佩涅罗珀召唤他——这个佩涅罗珀当然不会是荷顿“白天织/夜间拆”的贞洁妻子,而是他才念小学的小妹妹菲碧,这个世界惟一让荷顿讲起来会眉飞色舞的人。
于是,在宾州到纽约的不远距离中,时间遂被延迟了下来,这趟又像回家又像流浪的迷航之旅便呈拉链形态展开了,是一趟持续挨打、受挫、脱开所有人正常生活律动的必要寂寞之旅——他遇好人也遇歹人,有好心的贫穷修女,勒索的妓女和皮条客,满心疼爱但不知道自己儿子是大混蛋(“那个家伙真他妈的敏感得像个抽水马桶”)的同学母亲,傻乎乎才到纽约大城来的西岸乡下女孩,关心他但似有染指他意图的同性恋男老师,已结交常春藤联盟大学新男友的昔日女朋友等等。荷顿以善意的乖张行为和谎言回应这些不可能驻留的偶尔好人,若有所失;用屈服和鼻青眼肿来对付歹人,掸掸衣服,擦干鼻血,反正当懦夫又不用被枪毙。
荷顿的懦怯一半是真的,另一半则来自他和眼前世界一种游魂般的关系。他的心思总逸脱开来,迷蒙起来,无所依归地暂驻于一些幼稚但“诗意”的念头上,像他记挂着纽约中央公园池塘结冰后水鸭子何去何从,像他抓狂也似的悲愤那个“下棋时总胆小把王棋留最后一排不敢动用”的女孩被室友拐上车后座而不量力找来好一顿揍,像他在菲碧所念的小学厕所墙上来不及地擦拭无处不有的脏字,“就算你用一百万年的时间来弄,你也休想擦掉全世界这种句子的一半,简直不可能”……
纵使世间全部的眼泪,也洗不去任一行——这是昔时奥玛·海亚姆的《鲁拜集》说的。
罗登巴尔口中那些读《麦田捕手》从而生命因此改道的整整一代人,稍大之后大致便是六年代蔚为一阵风似的背囊旅行者,他们求情铁石,用礼野人,在栖栖路途之中遇好事也遇歹事,教密西西比州的黑人投票争权利,进各地贫民窟和绝望的人们站在一起生活在一起,四处吟诗唱歌吸毒并大声抗议,力竭倒在黑暗街角和公路旁的荒凉廉价旅店,甚至还走出美国到所谓的第三世界,在异国异乡如花绽放死去或埋名终老于斯——
“诗意”,是我借用法国雷蒙·阿隆的用词,原来阿隆的稍完整句子是:“他们是在尊重所有人的崇高行动之名下,重新寻找诗意。”
《麦田捕手》小说中,荷顿大病一场回到家中,他最末尾讲的是:我好像有点想念每一个我所谈过的人,甚至就像史屈德勒特和艾克利,我不过是举个例罢了,我想我甚至也想念毛里斯那个混球了(按:艾克利和毛里斯都是扁过荷顿的人)。那真有意思,不要告诉任何人任何事情,如果你那么做的话,你就开始想念每一个人了。
阿隆所说当然是他们法国一九六八年同时期的抗争年轻一辈,但道理大致一样,那是完整的、磐石般牢靠的大信念瓦解之后(法国是马克思主义,美国这个缺乏左翼的国家则是二战后宗教和社会原有价值的崩盘),年轻一代人像丧失目标的鱼雷般,得重新在冰冷广漠的大海中寻求新的目标。然而,替代性的大意识形态已没有了,回返乏味无聊的现实秩序和生活例行业务又是不可能的,这于是如阿隆说的泼散成一连串的同情意识,像解放妇女、儿童、黑人,乃至于整体性的人权行动,以及仁民而爱物地旁及到环保运动之上。
替代的必须是有道德意涵的目标,然而,这些的确亦有着道德意涵的新目标仍不免遗憾,它们终究是个别的而非普遍的,是局部的而非整体的,是耗时的但非永恒的,这里便一直存在着一个失落,一个在心甘情愿和若有所失两种并存的心绪间的断裂,一个完整或直接说就是完美世界的终极渴望和永远遗落。
合当道歉的我们这一代
讯息如歌,因风传递需要时间,亦会衰竭以及变异,《麦田捕手》及其相关这一代的讯息,穿越过辽阔的太平洋,抵达我们耳中,大致已整整晚了一个十年期一个decade以上了,于是成为我们这一辈如今年过四十岁之人挣扎成长和启蒙里一个奇异、但因此也印象深刻的断续杂音,一个小而诱人的窗口。
在彼时封闭冷凝的岛国空气中,除了借助留学,我们能够背起行囊真的出走的人不多,但我们也多少因此有点不同,有点怅然若失,比三十年次那种贫穷兼封闭到难有想像力的一代复杂而难以管理,但也不及五十年次往后的下一代那么明确、那么有效率、那么无牵无绊、理直(当然,更通常理不一定直)气壮。
我们有着荷顿式的要命懦怯和脆弱,以及心不在焉,我们戒除不了对于现实世界心狠角力的价值和意义的怀疑,不容易全力以赴,于是也就不擅长而且看起来容易退却,所谓The Beat Generation,一般译为失落的一代,垮掉的一代,然而从现实世界的体现形式来看,直译成荷顿般“挨扁的一代”似乎更加传神——我们说来还真跟荷顿像得无以复加,只语文科一门及格,其他六科全当,适合讲故事写小说(四十年次这一代的台湾小说家真的是台湾小说空前的书写高峰,而且看眼前这般光景,还复可能绝后个好几十年,起码在我们可观测的未来),但我们拙于在“不诗意”的现实获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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