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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着实发生了太多事,伏雪一直没来得及束冠,未料想却方便了他作怪。伏雪下意识侧身一躲,惊道:“师兄,做什么?” 李清夷的另一只手也伸出铁栏来按住他的肩膀,声音平和如旧:“别动,掌门师弟,机会难得,让我帮你把小辫儿梳回来。” 伏雪闻言一怔,感觉到那只手轻柔地理过发尾,良久方才苦涩地说:“师兄,我早已经过了年纪了。” 苍白修长的手掌在面前摊开,那人自顾问:“铜钱呢?” 先前发辫断了,铜钱却一直被习惯性地带在怀里,伏雪下意识掏出来,捏在手指间,却忽又觉得荒诞,低低说:“算了吧。” 那只手心长了眼似的,灵巧地一翻,便将铜钱收去。只闻李清夷在身后轻声叹道:“短了这么多。” 离去被迫搁置,伏雪的脊背靠在铁栏上,沉默中感觉到师兄正如少时一般帮他将长辫编进发中,待那手收回去,他微一抬头,未料这回的铜钱却没藏好,与铁栏碰撞发出一声清响。 “你问我为什么啊……”怀念已久的温柔令青年的目光有些放空,“师兄,孤芳师伯也不再叫你照顾我了,你又为什么回来衍派呢?” “阿雪,你喝酒了?”这会儿二人面孔相对,又凑得近了,李清夷才嗅到酒气,神色闪过一丝诧异。 “师兄总爱借这个忘却烦恼,我也想试试。”伏雪眯起眼,不觉口气正似十几年前那小孩的撒娇,半边面颊被昏暗的烛光照亮,须细看才瞧得出其上淡淡的酡红。 他坐着而李清夷半跪在草垫上,低头看他时,眉棱投下的影子叫人看不出那眉心是否真是皱着的。李清夷只是慢慢说,“六年前,我没有同你告别,是因为我没想到此行会这样长久,你怪我便是,可我从未想过离开衍派。” 他的回答在伏雪耳际打转,嗡嗡然不甚明晰,明晰的是腹中发酵的辛辣谷液,藏在发间的铜钱也清楚地烫,伏雪站起来,身形平稳,方才零星流露的失态转瞬便被掖紧,启口时声音亦沉稳如旧。 “我不怪你,师兄,谁都不该怪你,他们只是不想承认自己在一厢情愿,人都是这样的……给出了,就以为能够交换。可你什么都没要过,当然可以不用受此牵绊,自由地活下去。” “昨晚我没有问你的答案,因为早些时候,我也得到了自己的答案。我们走的不是一条路,其实不必强求同道,师兄,我已经能保护好自己了。” 他顿了顿才能继续说下去:“我耽搁你太久,如今无论你想继续追寻孤芳师伯,还是去随便哪里过随便怎样的日子,我……我不会再强留。” 说完这些,他再不停留,也不顾李清夷是何回应,迈步便向外走去。 “我走了……去去就回。” 步子急促,却又像是不敢留待回应,落荒而逃了。 是以他也没有看到,自己离开后,李清夷只是久久未动,半晌闷咳一声,昏黄烛火在石板地面上晕开烟霞。 一道低沉的声音忽然从洞穴深处的阴影中响起。 “强压境界还敢出手,这反伤滋味如何?李清夷,你不愿被劫云劈死,却快要把自己憋死了。” “话说回来,约定之期将过,你还想磨磨蹭蹭到什么时候?” 李清夷沉默不语,只循声静静偏过头去,笑意消泯后,双眸若秋水波平,蕴着一种空明无心的寒。
第16章 风雨欲来 那厢伏雪离开后山,便径自向归刃崖而去,时候已至深更,夜色既深且沉,天上无星月,唯有悬霄殿烛火长明,使这座倚仗峭壁而建的殿宇宛若悬浮在浑浊的黑暗中。 伏雪推开殿门,踏上流辉的石板,宝殿肃穆依旧,将沉甸甸的威严压在每个到来者的肩上。然而此时的他已不会再受那震慑而失神。伏雪大步上前,将剑台上供奉的道剑取下,紧紧握在掌中。 定苍在鞘中沉眠,常年缺乏灵力润养的宝剑,只似一块古朴沉重的铁。他屏着一口气注视那把剑,片刻停顿后,便转身欲走,未料回神之际,耳边竟察觉出另一道气息,伏雪倏然转眼,只见大殿半掩的门前有人正抱臂而立,显然已观望了一阵。 “二师兄,你在做什么?” 见他回头,方招缓步上前,少年不再掩藏行迹,脚步在石板地面上嗒嗒有声。 伏雪初试这叫做“醉”的借口,任性得如同一把剪去十年岁数,冷着脸径自要从旁边走过,却不搭理他。 二人错身之际,方招却忽而向他转脸,慢悠悠说:“咱们衍派的囚龙锁以玄铁制成,若无钥匙,寻常兵器难以破坏,不过要是用镇派的道剑,倒也说不定能斩开。” 这话却不能置若无闻了,于是青年侧过头,冷峻目光直直落下,一字一顿清楚地说:“是,我要去斩开囚龙锁。你又待如何?” 方招眯起眼来:“二师兄,这话不该我问你吗?你打算就这么放了李清夷?” 伏雪反问:“你打算就这么看着大师兄含冤受辱,只为空穴来风的几句谣言?” “二师兄,或许今日你没听着姜师叔所言,青暝堂的决定是为平复弟子们的质疑,安定人心,这是大师兄他师父留下的债,合该由他来还。” “我不能认同。”伏雪握着剑鞘的手又紧了紧,“难道大师兄道心似铁,就可以被当做木石利用?安定人心何曾需要归咎于无辜弟子,我身为掌门,自会担起这个责任。” “他只与你感情最深,你会这样想,也是理所应当。但二师兄,你可知其他同门都是怎么看待大师兄的?” “当年李孤芳忽然离山,唯一知情的先掌门最终也没能给出一个交代,后来李清夷出山云游,整整六年毫无音讯啊,其实大家早以为他同他师父一般,不会再回来了。” “而今长乐虎视眈眈之际,他带着一身流言蜚语唐突返回,还引来了徘徊在蜀地的长乐豺狗,如何不令人生疑?” 伏雪闭了闭眼,片刻沉默后说:“长乐早有野心,不过伺机而动罢了……以为惩处他便能避祸,才是真的愚不可及。” “怪只怪李清夷道心似铁。”方招模仿着他方才的口气,冷声诘问道,“六年过去,难道要怨长老们不再信任他么?” 伏雪心下茫茫地酸痛,还想说些什么,一个陌生的男人声音却忽然自头顶响起:“李清夷?哪儿有李清夷?” 二人皆是一惊,抬头寻找,才发现悬霄殿半敞的殿门顶上,竟探下来一个脑袋,不知已将二人对话听去多少。 伏雪顿时举剑警戒,扬声问道:“来者何人?” 那道身影倒挂下来,两脚勾着门框荡了一荡便轻盈落地,只见他一袭黑衣,身量不高,却结实精悍,腰间挂一把漆黑长刀。 这家伙来得无声无息,殿中二人武功虽不至顶尖,却也足称独当一面,心知这不速之客既然不受察觉,能耐恐怕更在他俩之上,面色不由皆是一变。偏生此人毫不见外,还大摇大摆地走上前来打听:“我来找李清夷,你们知道他?” 伏雪见他装束不似本门弟子,再见那把黑刀,心中一寒,猜测已落实了八分。 “阁下可是长乐韩碧?” “啊哈哈,你却比白日里那小子有见识——既识得我,还不赶紧带路?” 方招目中瞬时显出怒色,“啧”了一声,一手按剑便要抢上前去,却叫伏雪搭住了肩,只见后者目不斜视,口型微动,无声说了句什么,便率先迎上前,引着韩碧向外走去。 归刃危崖料峭,怪石嶙峋,黑夜中更是暗影重重。踏上夜色中的山阶,坠在末尾的蓝服少年便在无声无息间消隐了踪迹,同一时间,伏雪正启口询问。 “不知阁下深夜见访,有何要事?” 韩碧一手扶刀,眼珠微微向后瞥去,口气竟还算和气:“叫那报信儿的小兄弟不要紧张嘛,我此来只找李清夷,还了他一剑之仇,便不与你们为难。门主老大吩咐了,得过两天再登门约战,这可不是半夜偷袭,没得坏了咱的名声。” 此人口中虽说着“不为难”,可既已在宿璧山深入至此……巡夜弟子呢?是没有觉察,还是已然受害? 思量间,伏雪不动声色:“阁下有所不知,李清夷已被逐出师门,现下并不在衍派之中了。” “什么?你们还真的将他赶走了?”韩碧顿时难以置信地“哈?”了一声,“我还当门主先前说着玩笑,这座山上除了他还有哪个能打的,你们脑袋里怎么想的?” 被这样的家伙嘲讽脑袋,若是长老们听了,准要大发雷霆,可伏雪只是沉默地登阶,直到韩碧也觉出不对劲,又问道。 “那怎么还往山上走,李清夷不在,你打算带我去哪儿?” 说话间,二人已登上崖顶。伏雪终于驻足,夜风凛凛,吹动单薄的衣袍,衍派年轻的小掌门缓缓转过身来,目中蕴着更胜宝剑的冷光。 “在下衍派第十九代掌门伏雪,敢向阁下讨教敝师弟右肩的一刀之仇。” 话音未落,浓云背后炸响闷雷,百年古剑铮然脱鞘,沸腾的血气从执剑者掌心浸入三尺剑铁,于是湛青的刃苏醒,挥动时剑啸声里风雷滚动,寒光迸绽,宛若一道破夜而来的流丽殒星。 伏雪咬紧牙关,顷刻间落定决意:就在这里解决他,万不可让那把魔刀再行杀伤! 刀剑碰撞,一瞬剑光乱绽,魔刀黑气四溢,宛若乌云降落青闪,内敛的杀意凝在锋刃一线,尽数倾注为锐不可当的一击。 然而伏雪这一剑已算出其不意,那长乐豺狗出刀抵挡的动作却更如鬼魅,韩碧讶然中缓缓扬眉而笑,剑刃上的青光映在他咫尺之外的瞳仁里,仿佛幽绿鬼火狂乱闪动。 “好呀,原来你也想给我喂刀?” 仓促间他只来得及以单手横刀阻截,伏雪咬牙不答,发狠将定苍再压一寸,韩碧独臂难支,双刃摩擦之际被迫得向后踉跄一步,胸口登时便被剑尖划出一溜儿血花。 他竟仿佛全不在意流血,随手在胸前揩了一把,将自己的鲜血涂在夜色般的刀锋上,接着双手握住刀柄,神色已转为全然的兴奋,急促说道:“好,好!你的剑不错,既然李清夷不在,你便代他做我的伥鬼,怎么样?” 云后闷雷隐隐轰鸣,山风骤烈,黑暗中将那双泛着绿光的瞳孔吹得模糊不清,阴沉了整日的天幕终于蓄出雨的先兆。在这原该是破晓前的最深的黑暗里,伏雪握紧定苍,忽然无端想道:要下雨了……天还会亮吗? “噼嚓!” 两道闪电接连劈下,将天空照得紫亮,韩碧扬声道:“喂——还敢出神?” 短暂明亮的视野中,但见那把魔刀嗡然震颤,竟疯狂涌出大股宛若实质的黑色雾气,仿佛刀刃中封存的夜被释放出来,同一瞬间伏雪只觉耳膜刺痛,哭笑惨嚎之声充斥脑海,似有百万鬼魂穿身而过,阴寒有如透骨之钉侵入五脏六腑,然而他来不及探究那是什么,甚至由不得丝毫分心,因为闪电熄灭前的最后一秒,他分明看清——那些黑色雾气纠聚如一只巨手,已向他席卷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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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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