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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兄……”伏雪瞳仁颤动,忽然挣扎起来,“你还要做什么,师兄!” 这时又一阵隆隆声从不远处传来,有弟子下意识仰头看天,却即刻发觉那并不是雷声——却是从崖下碑林传来的。 魔刀留下的黑雾尚有丝缕并未散尽,还浅浅地弥漫在低空,此间却亦然如受感召,纷纷向碑林方向游去。 方才危急时无人在意,原来那石碑叫韩碧撞碎开裂,竟已把其下封存的先祖遗棺也暴露出来,五百年前的老棺材早已朽烂不堪,众弟子眼见黑气缕缕流入,无不惊声骇叫,瞠目欲裂——所见如何能够令人置信,那是一具黑红的枯骨,竟正顶开朽木,从棺中歪歪扭扭地飘浮起来! 黑气缭绕,枯骨之上血肉寸寸增生,肌肉筋络攀着骨骼覆盖填充,几个弹指的功夫,已长成一条赤身披发的人形,在旋风举托的半空中缓缓扭动脖颈,向这方望来。 “祖、祖祖师爷……!?” “不。他与那韩碧一样,肌骨血肉皆不过是以邪气捏造出的伪物……那是魔,难道是真正的……” 这时候众弟子近已全部撤出崖顶,走在最后的姜蝉子回身而望,口中喃喃之际,牙齿咬破嘴唇,竟骇至全然不能察觉。 “姜师叔,快带掌门师弟下山一避。”惶乱之中唯有李清夷面色未改,抬掌向他轻轻一推,只若寻常地说。 “要下雨了。” 话音才落,暴雨如洪,从裂云塌天中轰然坠下。 余下几人也匆匆向山下赶去,唯有伏雪不愿离开,拼命扭着身子死死盯住那方,雨河倾泻而下的前一秒,终于再也顾不上其他,一头撞进李清夷望向他的目光里。 下一瞬间,那对视便被分隔一切的水帘所抹消,然而伏雪骤然屏住呼吸,宛若被凝固在一瞬永恒的时间里,雨的落下变得无比缓慢,李清夷的目光无比清楚,完整倒映在他眸中的模样是故梦,仿佛十余年睽阔,迄今方才重逢一场。 他在这漫长无尽的一霎中惊觉,原来他已经太久太久没有认真凝望过那双眼睛。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纵然朝夕相处,他不敢再看,生怕在那双过于清浅的瞳仁中照见自己悸动不已的倒影。 而后数年分别,幻想中描摹过千遍百遍,越挖掘记忆越不真切,以至于这时他才恍惚发现,自己或许已经忘了那双眼的样子。 以至于这时他才恍惚发现,自己或许已经长久地错过了—— 原来那双眼亦在很久以前就在注视着他,于春秋轮转间,于千万人里,于风雷翻涌、剑光纵横之中,从来明净的目光不杂一念,却也因此装进了他,便仿佛已是全部。 他为什么不敢看? 为什么不敢信? 为什么直到现在才…… “师兄……” 暴雨冲刷过眼眶,伏雪喉头一哽,一口腥血翻心倒肺地呕出来,他不顾一切,歪过身子要抢定苍剑,弟子一时竟扶不住,叫他连人带剑扑倒在地上。 “……李清夷!” 雨水和血水淹没声声低微的呼唤,伏雪伤耗极巨,岂能经得起这般折腾,两眼涣散,几乎即刻就要昏死过去,却不知发着什么疯,哆哆嗦嗦将剑柄绑在手上,蜷起身子还要往前爬。 姜蝉子一把提起他的肩膀拖下山阶,哗然雨声中喝道:“快走!” 李清夷终于回过身去,无人看见此刻他面上犹带着恬淡微笑,然而这笑并不同于平日,竟有几分如释重负般的轻松。 “你终于下定决心了啊。” 一声低沉的叹息幽幽回荡开来,发音微有怪异,嗡嗡然似循古韵,声并不高,滂沱落雨却竟不能盖过。 “为这一天,我留下的这缕剑魂,已在人间徘徊了五百年……” 那悬浮在半空中的人形举起手臂,雷云中霹雳落下,被他信手捏住,竟凭空炼出一把电光闪烁的重剑。 “当初百里以七剑败我,按照我们的赌局,今日我亦只攻七剑,李清夷,若你能全部接下,赌约可以就此作罢。” 然而已无人在意五百年前那位老祖竟也名叫“百里”,因此刻朗声回答的是李清夷,暴雨中青年背影岿然不动,三把流光飞剑借得雨幕显形,呈扇状护在他的后心。 “请前辈进招。” 话音落处,只见他左右两侧的剑光忽而一闪,竟再次一分为二,五把飞剑的清吟响彻高崖,然而李清夷剑诀再转,白炽灵光中五变为七、七变为九,连绵剑光闪烁不绝—— 至终,竟有足足四十九把无形飞剑,在雨雾中铺开杀意凛然的浩大剑幕! 大道五十,天衍四九。 天衍剑诀中内蕴的四九剑意,五百年后再次于一个青年人掌中全数显现,难道数百年天运武脉尽付一人当真并非传言,当那个孩子自冥冥天意中诞于此间,便注定了有此一日,他将独立归刃崖头,为衍派赴这百年一约。 如此……那赴约之人本应是身为百里老祖后人的横秋师兄才对,为何而今却成了李清夷? 姜蝉子双目闪烁,混乱中似乎隐隐捕捉到一线灵光,然而不及多想,随着一声恐怖的巨响,崖上土崩石裂,随着暴雨滚滚而落,不断有弟子被飞石击中或在撼动中摔下山阶,惊呼喊叫之声此起彼伏,在雷声、雨声、落石声里,却显得分外渺小。 第一剑。 归刃崖偌大山头,竟被从中劈作两半。 飞沙走石叫雨水冲净,视野稍清,众人才看到站立在半片崖上的李清夷。 正如没人看到这第一剑的发出,也没人看到李清夷是如何接住的这一剑,但见暴雨激注而下,临近他头顶时,又宛若在无形之中受到阻隔,湍流水花四溅,倾斜着向下坠入山巅开裂的料峭石渊。 原来四十九把飞剑已在他身前织成一道剑屏,交锋唯有至简的横竖之理,天衍剑诀的奥妙蕴藏其中,大巧若拙,却坚不可摧。 此刻剑魔身在巍巍倾斜的另一片崖头,黑风黑雨中飘摇而立,手中怪异的长剑萦绕电火,噼啪作响,漫天暴雨之下,活尸枯槁的长发却当风飘动,竟丝毫不被沾湿。 而李清夷早已浑身湿透,漆黑鬓发紧贴着苍白脸颊,神情淡然如一,看不出这一招接得轻不轻松,唯有紧凑的剑屏自他身前缓缓散开,寒光窜动,在半空中环绕往复,织起的赫然便是——唯他一人驱使的天衍剑阵! 剑魔仿佛摇了摇头,天公自云后劈出亮紫的电鞭之际,他掌心电剑也以雷霆之势挥出了接踵一击。 第二剑。 不同于那充作见面礼的急促交锋,这一剑来势沉缓,好叫所有人都看得清楚,随着紫剑挥动,一道破风的尖鸣伴随巨大气弧在半空中缓缓荡开,剑锋滑过处留下的气劲震开雨珠,动作分明缓慢,却蕴着凝实如江海的磅礴力量。 他仿佛在半空以剑画潮,随着剑弧圆满收笔,这道虚空中裂开的江河登时活转,顷刻之间怒涛狂泻,受剑气震慑而积攒在空中的雨水一齐跌落,冲得孤峭崖顶几乎四面流瀑,又有弟子站立不稳,遭大水冲击而向山下滑去,惨叫中被攀在崖壁的孙辕伸手捞住,弟子慌声道谢,却见孙辕眉头紧锁,凝望向崖顶战局,低低道了句:“不好。” 凌山云亦是相同表情,愕然间自语道:“天衍剑阵……竟能被如此击破。” 弟子惶然问道:“大师兄要输了吗?” “挡不下。”凌山云低声道,“此般纯粹的暴力面前,凡人之力何其脆弱……” “七把阵眼折六存一,尚有生机。” 孙辕话毕,果然见到飞剑那蚍蜉漂流的微光被乱潮携卷,虽竭力相搏,仍难撄其势,终被狂流击碎,乱叶般向四方荡开。 李清夷向后连退几步,将手中七苦连着剑鞘狠扎入地面裂缝,方才稳住身形。四十九把心神幻作的飞剑尽被吹散,他虽未跌倒,身躯却陡然前躬,只似遭受重创,一时竟不能站直,孤零背影愈发单薄,仿佛亦将随风而去。 “这只是第二剑,大师兄的剑阵就……孙长老,这……真的还有生机吗?” “大道五十,天衍四十九。若他能拔出第五十剑……” 孙辕欲言又止,而剑魔严厉声音已伴着怒雷响彻四野。 “李清夷,使出你的全力!” 第三剑不待喘息,宛若融化一切的炫烈光芒自深穹爆发,一道惨白闪电骤然劈开崔嵬欲倾的晦暗云峦—— 一霎雨止,天地死寂。
第23章 美玉有瑕 李清夷又感觉到自己在飘浮。 他的魂魄离体而去,在半空悠悠地晃荡着,向下能看到伏雪正满是依赖地挨在自己身边说话,双眸粲粲如星,并能看到自己微笑附和,神情温柔专注,仿佛真的在认真倾听一般。 师弟在说什么呢?被抽出身体的他无法听见,但观其笑貌,想必是今日遇到的趣事,诸如承钧又掉牙啦,玄兔师妹会喊师兄啦,和师弟们比武又全胜啦…… 他其实一直不懂这些事为什么能带来快乐,在他眼中,幼儿生长乃属自然,倾注心血磨练武技,肌肉力量与反应速度超越同辈亦是理所应当,一切都有规律可循,一切都不过是造化演变中自然而然的结果,一眼便能洞穿的因果中,什么值得喜悦,什么又值得悲哀呢? 他是一个观测者,澄澈无瑕的双眼映照着世间运行,眼中无爱恶,亦无分别。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而万物埋因造果,自得命数,为之动心全无意义,喜怒哀乐从何而来,爱怨嗔痴又当归往何处? 然而伏雪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与他分享,无数没道理的情绪像流淌不尽的甘泉浸泡着他,困惑久了渐渐也变成一种认定。 ——原来这是会喜悦的啊,原来这是会悲哀的啊。 当模仿而来的情绪熟悉到成为习惯,他不须思索就能作出正确的反应,却也因此愈发看不清自己真正的心情。 于是有那么一段时间,李清夷觉得自己变成了和伏雪一样的人。 他好像真的能够感受,并且拥有一些渴求,他尝试在观察中理解,让那些情绪内化为身体的一部分,陌生的悸动让他心中出奇充实,自来他的生命除了剑再未被师父赋予过其他意义,然而现在他可以自己寻找了。 ——承钧缺牙的傻样儿,玄兔学语时含混的嘟囔声,阿雪澄星般的目光、看见他便绽放出来的笑容…… 他试着将伏雪讲述过的一样样都搁进心里,好寻找一个形状适宜的长久留下,然而掺杂进这些的心却在不知不觉间浊重起来,自打开始学习掌剑心法,他愈发频繁地感受到魂魄离体般的飘浮,这具痴拙凡胎已然追不上他于剑道一途日行千里的顿悟,但没有关系…… 只要他还留有那些意义,因着反复抽离而疼痛无比的头脑总会止痛,失去五感而麻木不堪的心腔总会复苏,忍耐下去,他会成为叫师父满意的强大剑者,也能够与师弟一同欢笑,与师父、阿雪,与一切重要的人天长日久地相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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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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