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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扉开启,一股清凉之气携着幽幽檀香扑面而来,殿内光线昏暗,青石地板因着时时打扫纤尘不染,随日照洒入流淌出如水的清光。 宝殿内百年沉淀的肃穆与威严令小小少年不由屏住呼吸,睁大双眼,只见一把宝剑置在高台之上,散发出古朴而沉重的寒意。 他几乎要被涌上心头的敬畏之感慑住,一只大手却忽然盖上头顶,令他顿然回过神来。 ——此间古剑之主百里横秋正垂眸看他,这当世无二的绝代剑者眉如刀刻,声亦沉浑如钟,在大殿之中激起回音重重,肃然的大殿、幽清的古剑,竟皆不能盖过他一语之气势。 “徒儿,回神了。” 百里横秋领他上前细看,淡淡道:“你可知定苍剑何以能够成为我衍派的镇派之宝?只因这定苍,乃是一把道剑,道剑有灵,故而能发挥出过人的威力。” 伏雪睁圆一双乌溜溜的眼,听到师父的声音在耳畔回响。 “但剑本金铁,自身自然无法生出灵韵,这灵,只能从持剑之人而来。” “就像铁剑陈置会生锈,这道剑若长久汲取不到人气,也会变得锈钝,故而掌剑者,便是用自身心神时时养护剑灵,好叫这把金贵的道剑在动用时免于锈得拔不出鞘。” “危乱之时,由掌门执剑定苍,如今这和平年岁间,掌剑之责却更重。现下明白了吗,定苍虽为我的佩剑,却也不单是我的佩剑,掌门与掌剑相辅相成,缺一不可——我与你孤芳师伯便是如此,师父可缺不了他。” “嗯……”小少年脸上的表情只似仍在神游,呆呆问道,“师父,我也能当掌门吗?” 百里横秋“嗤”地笑出声来,拿腰间常用的另一把凡剑剑鞘敲他脑袋。 “想得还挺远,你打得过你大师兄吗?” “打不过……” “那不就得了,历代掌门唯有最强者可以担任。好好练剑吧,小子。” …… 这天晚上,伏雪辗转反侧。 李清夷迷迷糊糊听见他还在翻身,以为屋内有蚊子,便起身点驱虫香。 他动作已十分轻微,小少年却忽然出声,问道:“师兄,你有答案了吗?” 李清夷愣了一下,随即想起二人白日的问答,笑道:“哪里能这么快就找到。” 伏雪趴在凉席上哼哼唧唧的,李清夷心道果然是被蚊子咬了吗,点起蜡烛过去查看,却被一只小手将他寝衣的衣角拉住了。 只见师弟两眼在烛光下亮盈盈的,竟像是偷偷掉泪了,可怜巴巴地说:“师兄,救救我吧。” 李清夷握着他的手拿出衣角,温声哄道:“有师兄在,原就不会让你出事的。” 小少年只是不依不饶:“那你说,你会想要救我的。” 李清夷不解问道:“这个答案很重要吗?” 伏雪两手抱着他的腰,还似小时候那般将脑袋扎进他怀里,只仰起一双乌油油的眼,满满当当全装着他。 “师兄不能待我与小鸟一般……”少年懵懂地站在界限前,像只支着翅膀的幼雏,想要向前摸索,却又怕跌落树梢,“我还想要师兄对我……更好一点……” 他仿佛忽然找到灵光,急迫地说:“师兄,你这么厉害,一定会当掌门的,到时候,让我给你掌剑,好不好?”
第10章 只道无常 青暝堂中人声鼎沸,五长老齐聚一堂,争论声一浪高过一浪。 伏雪站在堂外,耳畔嗡嗡作响,他知道自己在做梦,并且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梦,难言的悲伤如冰凉水流,将心浸得麻木,他缓缓转过头去,却不忍目视堂中站立的那道孤峭背影。 此际压过众声的,是苏师叔在苦苦相劝:“你从前常用的那把无名剑收到哪里去了?也不一定非要请出定苍呀……” 姜师叔的声音尖亮:“掌门不愿再用无名剑,也尚有其他宝剑可佩,定苍久失掌剑,只怕绝不易请,掌门三思!” 百里横秋的声音冷硬,掷字如切,丝毫不留余地,他说:“定苍之所以以此为名,便是为举世动荡,镇守一方。如今我请定苍,亦只因到了该它出世的时候,此事无须再议。” 自从当年大地动后世道失序,数年间群雄并起,占山夺地,而集英门正是其时风头最盛的一支,横扫云蜀之后,又将矛头直指位于南北枢纽之处的宿璧山,竟纠聚起上千人马,云压而来。 衍派清庭隐世经久,门下弟子不过几百人,即便倾巢而出,却如何能抵挡千数之势? 时隔一年,伏雪再梦见那场拼杀,血色仍然历历在目。百里掌门一剑横秋,百人莫当,伏雪看到师父袍发烈烈飞舞,定苍古剑在他手中焕发出苍润的流亮,宛若一条苏生巨蟒,寒芒锐意无匹,蜿蜒过处敌人便似风压草般成片倒下。 可纵然他能以一敌百,集英门却即刻便能再补上百人,而久无润养的道剑渴饮着执剑者的精神,使他勇武无双的同时,也使他迅速地感到了疲惫。 喊杀、奔跑、争夺,刃埋入肉,血色将碧草染成遍野丹红,伏雪终于竭力喊出一声:“——师父!” 百里横秋驻剑而立,染血背影比剑更孤,而身周身唯有哭叫哀嚎之声此起彼伏,再无一人能够起身。 伏雪在拼斗中左肩挨了极重的一刀,也将近不能站稳,跌跌撞撞扑过去时,泪水冲开面上血痂,竟比肩伤更痛。 百里横秋听闻他喊,微微侧过头来,低唤了声:“徒儿啊。” 伏雪脚下踉跄,几乎是摔到师父跟前,他仓皇爬起来要扶住师父,颤抖的手却被百里横秋拨开。 “徒儿,为师没什么可嘱咐你的了。”百里横秋轻轻说,声音中透着浓重的倦,“只一件事,早就想同你说……” “你师兄啊,跟我师兄一样,阿雪,若他要走,莫要留他。” “师父快凝神调息,这些话待伤势稳定了,我再听你慢慢说……” “阿雪。”百里横秋只说,“师父扶不住了,你拿着定苍剑,别把咱的镇派之宝……摔到地上。” 伏雪双眼蒙着掺血的泪水,惨红一片什么也看不清,摸索着向前伸手将剑抱在怀里,再待去搀师父,手捉了个空,却听到沉闷一声。 伏雪眼中血泪骤然震落,他低下头,只看到怀中定苍剑身焕起幽幽流光,竟如师父手执之时一般。 …… 伏雪睁开眼,看着破晓前昏暗的床帐。 他揉揉发胀的眼,翻身起床,桌上还摆着那两只酒坛子——李清夷昨夜留下的。伏雪低眸一瞥,将其提起,收进柜子里,掩上柜门时,有片刻出神。 梳洗完毕,衍派的小掌门取出自己从前所佩的松君剑,开始例行早练,宝剑破开春寒,凛凛然有飒沓之声,剑风划过处,庭松落下青针如雪。 一套演毕,他长吐一口气,收势立定,院门吱呀一声,却有不速之客畏缩地自篱墙后探出头来。 伏雪转眼望去,眸中寒意尚未尽收,叫那院外人又瑟缩一下,战战兢兢现出身来,却是昨日让他问过话的那名外门弟子。 “阿季?怎么了?”伏雪蹙眉问道。 未料那外门弟子面色惊惶,竟就扑通一声拜在地上,两肩颤抖不止。 “掌门,昨、昨日你问我,关于先掌门的那些传言,我发誓,当时是只有我们几个采买弟子从山下听来,并且绝对没有再说与其他人!可、可是……” “无妨,你慢慢说。” “可是今日弟子间都传开了,”阿季哭丧着脸,豁出去道,“说五百年前那剑魔已转生成长乐门的魔刀豺狗,就要前来寻仇,除非已故的百里掌门,无人打得过他,还说……还说先掌门是被先掌剑害死的,大师兄既是先掌剑的弟子,又是现任掌剑,只要他还在,衍派这遭必有灭门之灾!” 伏雪握剑的手背青筋暴起,气血冲头,身形竟微微摇晃了一下,阿季忙起身来扶,叫声急至破音:“掌门!” “荒谬……至极。”只闻年轻掌门自齿缝中狠狠吐字,只飞快摆手示意无碍,便手提尚未收鞘的宝剑,疾步向外而去。 此刻时辰尚早,武堂值守弟子正在洒扫庭院,忽听一声门响,诧异望去,竟见掌门提着把青光宝剑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顿时大惊失色。 “掌、掌掌……” 未等他结巴出一句“掌门”,伏雪已沉声抢道:“承钧呢?” “五、五五师兄一早便领着一队弟子下山去了,说是要巡查周边村落……” 伏雪紧绷的肩头微懈,在值守弟子惊恐的注视中缓缓点头,只说:“好。” 掌门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直待微风掩上门扉,值守弟子才呆呆眨了下眼,手中扫帚“啪”地掉落在地。 伏雪离开武堂,头顶日色渐高,他抬起头,两眼茫茫望着灰蓝天空驻足片刻,忽想起还有弟子早课要监,便又拾步向剑坪走去。 今日监课来迟,剑坪上闹哄哄的,往常早已回荡着喊号与对练的声响,现下却只有一片混乱。 “哎,你听说了吗,就大师兄那事儿……” “什么什么?” “就是说啊,大师兄之所以武功高强,是因为他那个做掌剑的师父把咱们定苍剑的百年剑运加到他身上,才为他锻得一身剑骨!” “真的假的,百里掌门那样的剑骨?哪有这么玄的事儿?” “娘的,你别不信,百里掌门殉道,八成也跟这手脚有关!不过我猜他那个肯定没天生的厉害,不然长老们怎么会藏着掖着,还让旁的人做了掌门?” “先掌剑李孤芳不是好多年前就走了,他这么做图什么啊?” “谁知道他图什么,说不定他就是剑魔的手下,看衍派根基深厚,动摇不了,就窃取气运,把自己一伙人都养得肥肥壮壮——然后先害死百里掌门,再叫他弟子勾结外匪,好把咱们全灭了!” “是了!我还想呢,怎么李清夷在外头云游六年,回来没两天,那长乐豺狗也跟着北上了……” “他们师徒可真是祸害不浅,要是真的跟长乐门打起来,你说会赢还是会输?” “若是百里掌门还在……哇啊!” 一伙弟子谈得入迷,闻言有异,纷纷回过头来,才发觉现掌门不知何时已站在身后,一向衣冠严谨的青年竟没束冠,只拿一根布带潦草系着头发,手中提把宝剑,面色阴郁好似山雨欲来。 “先掌门对抗集英门的侵略,为保衍派弟子周全,一力当先,最终耗尽心血……”伏雪缓慢而清晰地咬着字,“那场战斗在此的各位大多经历过,他身死,是为了你们每个人如今还能站在这里,你们便是如此编排他的性命,辱没他的苦心。” 他声音极是严厉,已显出十分真怒,众弟子登时大骇,纷纷告罪道:“弟子不敢!” 一旁却传来少年桀骜声音:“弟子们哪敢编排先掌门的性命,只怕此言并非空穴来风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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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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