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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里横秋愣了一下,才想起那是许久前他在悬霄殿与小徒弟耍威风时说的话,不由讶然道:“你怎么……那时候你也在?” 李孤芳眸深如井,云过无痕,唯有日影空明盛放,流向他时,似有清波一晃。他只意有所指地说:“我以为,伏雪很好。” “伏雪再好也……”百里横秋又焦躁地抓头,他此刻满心困惑,口中竟有些结巴,“那小子再好,也赶不上清夷的能耐啊,清夷如今已能敌过我一手,再放他长两年,必然会比我更强!掌剑……掌剑固然重要,可天生剑骨,如何能去做盾?那才是把他这辈子都耽进去了……” “清夷的心性难当掌门,此乃衍派传承大事,怎能仅凭一身骨头便定了论。” “可、可……这不成,我们去青暝堂召大家共议。” “横秋。”李孤芳却平静地打断了他,“此事结论何须共议,孙辕必然赞同,苏师弟与凌师弟从来只听你的,我有法子将姜师弟拉拢过来,若你坚持反对,我们拿不出结果。我今日同你说这些,就是希望你能应允。” “不是还有小冯在,这回我必然迫他选一边站……” “横秋。”李孤芳垂眸轻道,“且听师兄一回。” 这日晚些时候,伏雪练习归来,便看见自家师父惯常不爱拘束的一头黑发被抓得好似鸡窝,人正蹲在廊下发呆。 “师父,你——被鸟啄了?” 百里横秋肃着一张脸只是出神,却并未像平日那般挥掌揍他。 伏雪大以为奇,凑近过去瞧他是不是睁着眼睡着了,百里横秋却忽然道:“小子,你还想当掌门吗?” 小少年愣了愣,随即坚决地说:“想。” “为什么?其他几个小孩儿倒是还不用我操心你,可你——你打得过你大师兄了?” “还是打不过。”伏雪老老实实地说。 “但……”小少年挨在师父身边坐下,慢慢说,“但我就是要做掌门。” 百里横秋斜过眼觑他:“前两年,你不是还说要给大师兄掌剑来着?” “起先那么想过,但我早就改主意了。”伏雪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小手,他的资质只算平常,然而坚毅刻苦远超同辈,那手指伤痕肿胀,掌心剑茧坚硬,全然不似十岁孩童。 “什么时候改的?你小子,是不是又背着师父瞎琢磨了?” “师父,因为我想明白了一些事。” 未料小少年的神情分外严肃,伏在他膝上一本正经地仰面说道。 “靠人不如靠已,我一定要比师兄更厉害,只有当上掌门,才能实现我的愿望。” “……你这些话说给孤芳师伯听过没?” “没有啊,连师兄都没说过的!” “好罢,这下倒是容易了……” “那……师父,你说过会把我教成天下第一的剑者,还算数吗?” 百里横秋眉头微舒,用力把徒儿的脑袋也揉成一只小鸡窝,终于露出笑容:“那当然了,也不看看你师父是谁。” 同师父吃过晚饭后,伏雪又回去剑坪,开始给自己加练。 自从下定决心那日起,小少年仿佛忽然打了鸡血,清晨起床再也不用师兄来叫,而夜晚每每练至深更,回去时李清夷已经歇下,算来二人竟已很有些时日不曾好好说过话了。 这天伏雪踏着月色归去,却意外见到屋内灯火未熄。 伏雪暗地里较着劲,不知怎地,见着师兄竟有些不好意思,只是硬邦邦地问了句:“师兄怎么还没睡?” 李清夷披衣坐在床上,一副将要歇息的模样,烛火之下神情柔和清明。 只闻他道:“这段时间阿雪分外用功,这本是好事,只是入秋以来天气渐凉,入夜尤甚,往后还是——还是早些归来吧,免得风寒伤身。” 伏雪两颊微红,心知他还拿自己当孩子计较,只忍着扑上去撒娇的冲动,故作冷淡地点一点头说:“叫师兄费心了。”便自顾背过身去洗漱。 李清夷许是见他没有交谈的心思,亦不再言。伏雪撩水洗脸时听见身后传来被子窸窣声响,也不知是手被夜风吹得冷透,才致触碰凉水竟觉得热,还是自己脸颊太烫,却把水都烫温了。 他洗漱完毕,转身之际偷偷望了一眼对铺沉静的背影,却不贪看,随即便一口吹熄了蜡烛。 总归多看这一眼也是不够的——小少年心中暗想——我一定会比师兄更强,最好叫他来为我掌剑,这样,就再也不怕留不住他。
第14章 覆水将倾 傍晚时铅云愈重,黑郁郁压在山头,有大风起,吹得满山林叶簌簌作响。 受风声拨动的却不止林叶——大师兄对长乐豺狗袖手旁观,致使五师兄肩头中刀,命在旦夕——诸如此般的消息在弟子间迅速流传,风雨欲来之势,将宿璧山笼罩在沉闷的躁动中。 医舍门口,凌山云快步走出,焦急候在外头的苏容易立刻上前问道:“承钧怎么样?” 凌山云面容郁似天色,只道:“还没醒。大夫说,他右肩经脉破碎,往后只怕不好使剑了。” 苏容易向来最是爱护弟子,闻言眉头颤动,抢上两步便要绕过他进屋:“……我进去看看。” 凌山云却伸手将他拦住,吁出一口气道:“命保住了,没什么好看的。松君陪着就够了,咱们还有别的事要做。” 苏容易扒着师弟的胳膊沉默片刻,重重“嗐”了一声。 两人步履匆匆,即向青暝堂赶去。其余几位长老早已等候多时,李清夷跪在堂前,上次出现此番场景不过两天之前,庭中翠竹亦然如昨,恍恍然只若时间倒流。 凌山云亲传弟子受此重创,眉宇蕴着隐怒,沉冷似铁,踏进堂中并未入座,只在李清夷身侧驻足,低声问道。 “武堂弟子回禀,当时的距离足可以拦下韩碧,哪怕赶不上……只要你拔剑攻去,迫得韩碧回防,承钧也不会挨那一刀。可直到他离开,你只是眼睁睁看着。” “李清夷,为什么不出剑。” 不知是否是跪得久了,李清夷神色委顿,显得有些神思恍惚,扶着七苦的剑鞘,只喃喃答道:“不、我不能……我没有资格,用这把剑。” 诸位长老有人忧心,有人预备着发难,有人预备着看热闹,听闻此言,面色却都怪异起来。 “这六年,你从没有用过这把剑?清夷,你……” 苏容易话未说完,便叫姜蝉子的冷笑打断:“李清夷,凌长老问你师弟有难为何不救,你这责任未免甩得太远了些。” 听闻“师弟”二字,李清夷似乎找回一点精神,强直起上身问道:“承钧怎样了?” 凌山云沉默片刻,在旁说:“已无性命之忧。” “那就好……那把魔刀邪气缠绕,一旦入体,便会侵蚀经脉,万万……不可小觑……” “你既知如此,还——”孙辕拍案而起,一句话还未喝完,却见李清夷身子向侧里一歪,软绵绵倒在地上,竟便昏了过去。 苏容易紧跟着凌山云进的屋,此间便站在他身后,见状连忙上前看脉,只见青年眉间紧锁,脉象起伏,并无损伤痕迹,然而通身气血躁动,不知何故,竟翻涌如沸。 将人抬了下去,先前的大夫还没走,又被唤来继续看护。青暝堂中仅剩五人围坐,一时都沉默下来。 孙辕这番也不需再托些生活作风之类的由头发难,单刀直入道:“李清夷就是祸根。我的主张和上次一样,我只问,还有谁反对。” 即刻应声的却仍是凌山云:“我反对。” 孙辕冷声道:“你的徒儿险在他手里把命都丢了,你还要保这个冷心冷肺的东西?” 凌山云一身白衣在昏沉的天色下也显黯淡,沉声说:“承钧技逊一筹,怨不得别人。何况伤他的是韩碧,眼下我们商讨的也该是韩碧,而非忙着把自己人赶出去。” “是了,”姜蝉子道,“韩碧来得比想象中快,这回我们没有提防,已叫他伤了弟子,眼下必须快做打算。” 他难得在孙辕面前倒一次戈,凌山云诧异间,也向姜蝉子投去认同的目光,未料那尖细声音到此并未结束,又继续道。 “所以,我同意将李清夷逐出师门。” “什么?”凌山云怒道,“长乐当前,你们反倒自削手脚,岂有此理!” “哼。”孙辕冷冷哼声,“当年他对集英之祸置若无闻,今日又对承钧袖手旁观,可见此子心中毫无同门情谊。你愿将他当做手脚,却不知他眼里,咱们都算是什么。” 苏容易再忍不住,腾地站起身道:“孙师兄!你身为青暝五堂之首,怎地也拿那些谗言蜚语来诋毁自家弟子!清夷是我们看着长大的孩子啊!” “他虽是我们看着长大的孩子,我却觉得,从未看得透他。”姜蝉子顿了顿,怪笑一声,“他与他师父,何其相似啊。” 他刻意在“孩子”上加重咬字,丝毫不掩揶揄之意,苏容易一口气堵在喉头,脾性和软如他,竟气得发起抖来,大声道:“李孤芳出走与他有何干系,清夷又做了什么对不起衍派的事,值得被如此迁怒不休!你怨他冷心冷肺……七苦剑叫他独自背了十年啊,李师兄走了,明明他才是最苦的那个!” 他喘了两口气,又道:“好啊,你们要没收他的佩剑将他逐出师门,可他又何曾有过佩剑!” 怒气沉闷撞上幽堂四壁,回荡的余音中,姜蝉子亦缓缓起身道:“苏师兄,是我失言了。不过方才我就说,现下该讨论的是那长乐豺狗的问题,所以哪怕与李师兄无关,我们也留不得清夷。” “到底为什么?”凌山云道,“现下唯有李清夷才是衍派存续之关键,他绝不能走!” 姜蝉子“唉”了一声,将手中茶盏轻轻磕在桌上,一张窄额尖腮的刻薄面孔终于整肃神色,显得兴味索然。 “诸位师兄都睁开眼往外看看世道吧,什么剑魔劫,五百年六百年的传承,那些都是虚的,我只看到现下长乐门正借着李清夷发难,想吞下这座宿璧山。” “可凌师兄,衍派不是一个人的衍派,也不是咱们七个人的衍派。师兄啊,姑且放下祖师爷的话本子看看山外头——乱世呀!乱世就是大家的命一样贱,没多谁不可也没少谁不可,百里横秋再强他救得了衍派吗?他打退了集英门却没命对付长乐门,你又想指望一个六年不归的李清夷了,可李清夷之后呢?” 一室沉默中,他长长叹了一声,才接着说:“存续的关键是人不是哪个人。衍派太散,须知在乱世里活下去,靠的是聚拢人心。” “所以我以为,李清夷必须走,纵然他本无辜,是李孤芳当年的所作所为埋下了长乐如今借题发挥的种子,他选择此时回来便摆不脱猜忌,他在,则人心不齐。肃清师门,以振弟子士气——才是清夷能为衍派做的,最后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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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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