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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挣扎着站起身来,嘴里残余的鲜血沿着他下巴滴落到铁皮地面上,一下一下的,形成了回响。单单一个转身的动作仿佛就耗尽了他全部的气力。 “郁枭……”他哑着嗓子开口叫了一声。 光源变得越来越暗,优异的夜视能力却让他可以清清楚楚地看见被捆绑在椅子上的郁枭。 他看见郁枭被蒙住眼,嘴里箍着牙套,上半身裸露在寒风里,嘴唇被冻成了乌紫色,那曾经温暖的怀抱,此时却被铁链压出了一道道青紫色的伤痕,木椅的扶手被他拍得碎裂开,突起的木茬尖端将他手臂刻划得血迹斑斑。 楚珞珈难以抑制地呜咽了起来,他的哭声听上去尖利又奇怪,混杂着他的胡言乱语,似是对身后瘫倒在地的练泽林说。 “你怎么可以这么对他?你不是爱他吗?你怎么舍得……” 他是只狐狸,他不懂人的感情。 他不懂,怎么自己恨不得叼进洞里护着的人,到了一个同样说爱他的人那里,却可以如此肆意地伤害。 野兽没有人心,可练泽林的胸膛里,跳的那颗难道不是人的心脏吗? 他醉酒一般跌跌撞撞地朝郁枭奔了过去,全然忘了自己此时的模样有多么骇人,直到他轻手轻脚地摘下了郁枭的牙箍和眼罩,才看见郁枭的双眼中,赫然倒映出来的怪物一般的自己。 他像是被自己的模样吓到了,忽然像后一趔趄,手上沾得血污就蹭到了郁枭的脸上。 他知道郁枭爱干净,随即手忙脚乱地提起裙摆去给他擦脸,结果沾着水的丝绸布料又把那一出血污晕开了一大块,怎么擦都擦不掉,一着急,眼泪又开始吧嗒吧嗒往下掉。 “现在你能相信了吧?郁枭。”练泽林喘着粗气开口道,“这家伙就是个妖怪!” 他的声音不大,周身已然没剩下多少气儿了,嗓音也不再像从前那般清冽悦耳,更似一只破风箱。 “不是……我、我不是妖怪!”楚珞珈转头就朝他咆哮起来。 他吼回去的声音很大,似乎是为了给自己壮胆,他现在完全不敢去看郁枭的眼睛,可那明显带着陌生感的视线就不偏不倚地打在了他那半狐面上,仿佛一瞬间就将他至于了冰天雪地的燕北故土。 “就是他杀了我爹,杀了你的五福叔……也杀了我,早晚有一天,他也会害死你!” 练泽林的话还在继续,间或混在着呛血的咳嗽声。 这一次,楚珞珈却没反驳回任何话。 他把自己哭得乱七八糟的,嘴角咧开到最大,一抽一抽的,说不出一个字来。 他也不愿意让郁枭看见他现在满嘴是血,不人不鬼的丑陋样子。 谁都希望自己在心上人面前尽可能完美,哪怕费力撑着,也要保持形象屹立不倒。 楚珞珈也一样,他希望在郁枭一生的记忆里,可以只留存着他好看的模样。 所以他欲盖弥彰地背过身去,一边哭一边用手臂和裙子擦嘴,裙底的尾巴尖却毫无保留地出卖了它主人的慌张,蜷缩在里面一左一右地乱甩。 他不知道所有的装模作样都是破绽百出的,世上没有圆满的谎言,也没有完美的恋人。 自我欺骗达成的前提,是对方甘愿当那个睁眼瞎。 “楚珞珈。”郁枭被牙箍束缚久了,嘴巴张张合合半天,才完整地吐出来这三个字。 但楚珞珈哭得投入又绝望,愣是一点反应都没给他。 “楚珞珈!”直到他猛吸了一口气,中气十足地又喊了他一嗓子,楚珞珈脑袋上的耳朵者才颤了颤,哭声也间断了一瞬。 “你转过来。” 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我不要,我不想你看到我。” “他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会信。”郁枭耐着性子,极缓极缓地说,看着他渐渐停下摇摆的尾巴尖,“我说过给你三分钟的时间解释,你还有两分钟。” 回应给他的却是更大的哭嚎声。 哭归哭,楚珞珈还是小步小步挪蹭着转了过来,嘴巴上擦不净的血糊了他满脸,那生着白毛的半边狐面,已然被血弄得惨不忍睹,再配上他呲牙咧嘴地哭脸,惊悚之中却又不厚道地带了几分的搞笑。 “我不是妖怪,我真的不是妖怪,我从来没想过害你。”他大哭着摇头,动作剧烈连头顶的耳朵都跟着左右乱甩。 “我是你上辈子救过的狐狸,我是来找你报恩的。” 话音未落,说话者却再一次泣不成声了。
第101章 前夜 “乖宝儿……” 郁枭下意识地呢喃了一句。 眼前昏暗得厉害,目所能及的色彩都略显灰白。 他起初确实被楚珞珈那张毛乎乎还沾着血的脸吓了一跳,但他很快就想起来,这张脸他是见过的。 在十年通往运船的小街上。 当时刺目的车灯忽然从那幽暗的巷子口*过来,猛踩油门的声音震耳欲聋,车内的少年们被强光晃得睁不开眼,郁枭却像着了魔一般,眼睛再怎么涩得厉害,也没舍得移开半点视线。 硕大的狐面就在一瞬间凌空而起,尚未成形的身子被气化的云雾缭绕纠缠着,看不清形态。 车子颠簸得厉害,车内的少年们随之乱撞着,惊叫着,郁枭手脚并用的扒着窗口,瞪圆了双眼去凝望着那张狐面。 直射过来的车灯一瞬间受了惊吓,急转落在了街边一户人家的院墙上,带出来一阵撞击的轰鸣和火光。 郁枭看见那车灯闪烁了几下,终于是再亮不起来了。 那张狐面也随之隐匿于黑暗之下。 楚珞珈不知道自己当时的急中生智,深深留存在了少年郁枭的心头,而且一存,就是好多年。 后来车行渐稳,朝着港口方向驶去,郁枭再度把脸压到后车窗上,在那个星光黯淡的黑夜里,他只看见了一个白狐狸,它乖巧地坐在地上望着驶离的车子,任由夜风将它胸脯上的毛发吹得翩翩起,像一只威风凛凛的小狮子。 * “过来抱抱。” 看着眼前泣不成声的楚珞珈,郁枭心里泛起一阵阵的绵软,说出来的话语都带上了哽咽的味道。 随即他就看见楚珞珈步履僵硬,直挺挺地朝他走过来,长毛的那边嘴皮被他哭得一抽一抽地翻掀着,五官也皱巴巴地挤在了一起,看上去又好哭又好笑。 身上的锁链没有钥匙打不开,郁枭用手肘撑着断裂的扶手坐直些身子,准备等着自带暖炉功效的小怪物投入到他的怀抱里。 后来楚珞珈想起那天,总会埋怨自己为何不拿出当时强上郁枭的那股劲儿,三步并两步先扑到他怀里再哭。 如果他脚步快一点,或许之后的事情,也就不会发生了。 那一声枪,响起的特别不合时宜,伴随枪响的,还有练泽林呼哧呼哧的大笑声。 他的哭声戛然而止,视线内郁枭的眉眼,从本来恰到好处地半弯,渐渐扩大到圆睁,黑亮的瞳孔中倒影出了他的毛脸,和那颗顶破他太阳穴冲出来的子弹壳。 剧烈的痛楚顷刻间包裹了他的全身,但好在持续的时间不长。 很快他就眼前一黑,脑袋重重地砸在了郁枭的膝头。 他叹了一口气,似乎是在为错失了近在咫尺的抱抱而遗憾。 但这一声叹气,实在太轻太轻,彻彻底底地被郁枭的嘶吼声覆盖掉了。 “谁他妈开的枪!” 郁枭接受不了。 上一秒还好端端哭着的人,怎么下一秒就一动不动了? 他剧烈地挣扎起来,铁链末端衔接的铁皮地面被他掀开了一个角,没什么血色的脸也在一瞬间涨得通红,眼眶几乎要被他瞪裂开来,哽塞同气喘交错着回响,被束缚的双手在空中乱抓着,几日未修的指甲深深地陷入了手心的皮肉里,练泽林都看在眼里。 “从这个角度打中,开枪者一定是站在平行的另一处灯塔上……”练泽林如同还魂了一般,强打着精神撑起身子,他失了太多血,连呼吸都已经成了负担,却还是固执地要将他的话讲完。 “你知道这两个灯塔之间的距离有多远,在这么远的距离下能够精准地开枪射杀,全青阳只有一个人能做到。” 他满意地看着倒下去不再做声的楚珞珈,口中缓缓吐出了一个人的名字。 “晁利安。” * 与此同时另一侧的灯塔之上,晁利安浑身瘫软着依靠在墙壁上,虎口处还能明显感知到开枪时的后坐力,直到露露匆匆跑上来,他才对她挤出了一个疲惫的微笑。 “我做到了!”他扬了扬手中的枪杆子,咧嘴笑得像个找大人讨表扬的孩童,“一枪爆头,这么刁钻的角度我还是第一次尝试,郁枭这次可欠我个人情,以后在他面前我得横着走!” 看他还沉浸在击毙了挟持郁枭的疑犯的喜悦中,露露只觉得胸膛像是被人打了一记空拳,内里悠悠地荡着回音。 她发现自己竟然狠不下心开口,告诉面前这个汗还没落完,就开始独自喜悦的男人,他杀错了人。 郁恩一行人从灯塔外围攀爬而上,进入塔内时已经晚了。 练泽林倒在血泊之中,他的一只手里还攥着机关的扳手。 “还有气。”一名警卫员开口道。 郁恩拿着探照灯的光在他脸上扫了一下,却有些觉得这人的模样有些眼熟,便道:“尽快送下去,告诉医生想尽一切办法,让他活过这个晚上。” “郁爷!找到了他们在这边!” 看见郁枭的那一刻,所有人几乎都惊的说不出话来,没人能想象到这个一路被精心呵护长大的少爷,在这些日子里究竟经历了什么。 只能看见他脊背弯曲着,束缚在他周身的铁链被抻得笔直,末端连着的铁皮被蛮力拽得卷曲起来。他的头和膝头伏趴着的那人抵在一起,像两头亲昵的小兽,在相互磨蹭着脑门。 * “被一枪爆头的滋味怎么样?” “还行,比别的死法痛快多了。”楚珞珈笑笑,抬起脚丫轻轻拨弄着昏黄的泉水。 他不用回头,都知道这幸灾乐祸的声音是从谁嘴里发出来的。 上次分别时一言不发,回来却让他捡了这么大一个笑话。 “我不止一次地警告过你,每个人的命数都是安排好的,即使侥幸躲过了一劫,也不可能躲得了一辈子,你就偏不信,现在好了,让人一枪崩了,用的还是你当时害死人家爹的套路。” 道士一袭深蓝色的道袍,双手穿插在袖子里,光着脚踱到楚珞珈身边,对着他听力发达的小尖耳朵吼了一声,“活该!” 这一声给楚珞珈震得一哆嗦,回过头来,怒目瞪着道士,“他们是坏人,他们想害我将军,我替天行道有错吗?” 道士飞起一脚就给他踹进了河里,骂道:“你不杀人家爹,人家犯得着和你闹成现在这样两败俱伤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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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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