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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䶮穿过洞口踏入魔界,没见到多少魔族,也许都在准备着朝三界发动最后一役。 黑色大地流火,天上悬着血月,勾着半弧银边。 远处浓云是猩红色的,赤光笼罩着,山河弥漫,魔炁氤氲,到处都是古老的枯骸。 他沿着熟悉的路往里走,途经月河谷,山坡上多是以血为刻的魔纹,形成数座召唤阵,魔族远征时便是从此大量出涌,冲破洞口赴往三界。 月河谷越通越高,一直通到魔界的最顶端,两座高山之间遽然中断,那便是魔界最美的落月崖,崖间延伸出一座长长的陡峭的吊桥,烈嗔鸟在吊桥底下飞梭而过,发出一道道嘹唳叫声。 伏䶮孤身从岌岌可危的桥上而过,走到落月崖的对面,那是整个魔界的最高之处,也是他与啼野一同栖息的地方,衔月殿。 衔月殿是悬空的,一只巨大的玄龟沉眠于殿底下,好似驮着整个大殿。此殿直上九层,建得粗犷,殿顶尖锐,高得穿透了那一轮血月,蛰伏着一条魔晶雕的庞然黑龙,张着血盆大口,仿佛将整个血月衔在嘴中。 伏䶮驻足看向那条黑龙,龙背上有个小小白球,那是他以前养的兔子。他对着凝望了片刻,无声收回视线,向里面走去。使魔们蹲在两侧石柱上,俯瞰着他,目送他穿过一道道殿门,上过一道道台阶,往殿内越走越高。 他以为整个殿中空无一人,否则早在踏入魔界时,啼野就该洞悉一切了。 当他看到顶阁上小憩的啼野时,不由有些意外。啼野睁开了眼,墨色瞳仁注视着他,似乎在等他来。 伏䶮走过去,坐到啼野旁的石桌上。 他习以为常地提起桌上的一只银壶,喝了几口解渴,那当中灌的是霞浆,一种极其好喝的酒。 “喝一点吗?”伏䶮低头问。 “不了。” “也是,你尝不出味道……可惜。” 啼野和伏䶮不一样,伏䶮食欲很盛,好奇心重,什么都想尝。啼野却没有味觉,不吃东西,他们刚认识的时候,伏䶮喜悦于天底下竟有百般美食,都比那些生肉要香,当时,啼野倒是陪他吃过几次,只可惜味同嚼蜡,无法感同身受。 “你去哪了?”啼野冷声问他。 就连啼野都以为他死了。 “耆阇崛山。”伏䶮又饮了一口酒,道,“我醒来时就在那里,一个叫那罗耶的佛救了我。” “那罗耶。”啼野停顿了一下。 “你知道他?” “他是唯一不在须弥的佛。” “他为什么不在须弥?” “不知道,不过,他其实在须弥的声望很高,其他的佛,菩萨,罗汉,都很敬重他。” 伏䶮若有所思:“我还以为他只是个无名小佛,连他的功法都未曾见过。” “你在耆阇崛山里做什么?” “我在那里养伤。” 伏䶮把发生在耆阇崛山的事告诉了啼野,除了当中的春宵一度。 啼野听后,眸光却越来越冷。 “你吞了那罗耶的佛心?” “嗯。” “没有还给他?” “没有。” “你有没有做别的事?” “做了。” “什么事?” “我坏了他的金身。” 啼野阴沉的声音响起:“坏佛慧命,累劫千生,你想让自己万劫不复吗?”
第170章 170.万里无云万里天 伏䶮笑了,放下手中银壶,金眸悠悠垂向啼野:“这是魔的世道,既然我执掌生杀,即使不吞这一颗佛心,我的下场就能好了?” 啼野眸泛寒光,没有接下这句话。 六界皆说魔道逍遥,因为魔无视天道、蔑视因果,恣意于世间法则之外,然而,一旦邪魔心余力绌,显出溃败之相,必将被累积的重重业果拉下地狱,若是不肯入地狱,则要彻底湮灭。 所以,魔道这条路不能回头,只能往前走,从强大恣意走向壮丽湮灭,一旦回头便是万劫不复。这是逍遥,亦是逍遥的代价,但从来没有魔会因惧怕湮灭就舍弃逍遥,倒不如说,他们一向把湮灭视为归宿。 伏䶮见啼野穿得单薄,攫来一件厚实毛裘,盖他身上:“殿里越来越冷,你畏寒,穿多些。” 啼野拢住他递的厚裘:“衔月殿里从三人变成只剩一人,怎会不生寒?” “拿话点我?” “呵。” “没我这暖炉陪你睡觉,你怕不是夜里已经冻僵了?” “还行。” “来,让好兄弟帮你捂一下。”伏䶮说着,掀开衣带装模作样地,好似真要给他捂一捂。 啼野挑着眉,眼神往下一撂,当真掀开他里面那层衣服,把寒凉如冰的手捂了上去。 “嘶——”伏䶮呲牙,感觉整个肚子要被寒透了。 啼野的手一动,按在他的腹上,低声道:“我替你把佛心掏出来吧。” 伏䶮一低头:“别动。” “你是魔,却在肚里揣着这么一颗佛心,岂不荒唐?” “我不觉得荒唐。” 啼野的目光如钩:“还是说,你其实皈依他了?” 伏䶮语气坦然:“我从来不归于谁。” “那为何不让我取出来?” “这佛心填饱了我的胃,还助我好全了筋骨,如此好东西,我当然不舍吐它。” “填饱肚子,好全筋骨,这是自然。” “怎说?” “佛心,佛大觉千万劫所悟而成,满载慈悲功德,所含佛威无边。那颗佛心入了你腹中,便如定海之珠,压了魔炁,消了你的食欲,也愈了你的全身,有了这佛心,你无论做何事都会有如神助。” “那不是好得很?我便是贪它,才会吞它。” “然而,即使是一棵没有知觉的野草,受到佛心普照,也不免受其所化、生出佛性。你吞了它,终有一日,也会变成那满口慈悲仁义的人。” 啼野说完,看着伏䶮。 伏䶮的金眸如深,想起自己见到尸山血海所生感伤,那确是他从未体会的感受。可是,他不讨厌这种新感受,就像一个满眼黑色的人忽然看到了彩色世界,只会想再多看几眼。 伏䶮道:“若是我不想改,没有人改得了我。” “若是你想了呢?” “那也是因为我想了。” 啼野的冷眸微眯,端视着他,伏䶮的视线垂下来回看他,最终,啼野缓缓地将手抽了出来,那股寒意消失了,道:“随你的意。” 伏䶮将手旁的银壶又拎起来,散漫地喝空了霞浆,二者无端地陷入一阵沉默。 啼野明知他坠亡于罪渊,殿中石桌上却还总放着这些酒,啼野想念一个人的表现,总是藏在暗处。 魔殿寒气逼人,连伏䶮都觉得冷。 “冬天了,倘若那小丫头还在,定会生一把魔火,暖暖她的兔爪子。” 啼野神色稍缓了一些,道:“确实。” “上次她还把自己的毛烤焦了。” “再烤一次,就可以捧着熟透的爪子啃了。” 伏䶮从怀中取出青琅钿花,那东西熠熠发亮,一直被他捂得温热。 啼野看着眼熟,那小兔子每天戴着它,钿花好似生在了雪发上,有一次,她在冥灵林里四处撒欢儿,不小心弄丢了,伏䶮不在,是啼野让几个魔族帮她找了一整天。 “她死后也会像众生那样,走黄泉路、渡忘川河、过奈何桥么,我还能不能再找到她?” 啼野沉默半刻,道:“难了。” “为何?” “罚恶司的孽镜台一照,什么也藏不住,全看判官饶不饶她。” “要是不饶呢?” “不饶就要下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伏䶮的眉梢微蹙,好似在想什么,神色有些晦涩不明。 啼野压住那支花钿,打断他的思绪:“那些害过她的人,全都死了。” 伏䶮顺势看他,金瞳微烁:“没害过她的呢?” “也死了。” 啼野发这么大的脾气,一年之内造了百万尸山血海,多是由于伏䶮,正因如此,伏䶮才更觉微妙。 那罗耶把他救到耆阇崛山,知不知这一年,啼野会迁怒于三界,害死更多的人?不过,就算那罗耶知道,让伏䶮及时归去,啼野的迁怒虽能停下,伏䶮却无所改变,怀着仇恨,只会变本加厉地痛杀更多人,二者同恶相济,彻底覆灭三界,照样是一场悲剧。 可惜,那罗耶已然失身舍心,也没有让伏䶮回心转意。如果伏䶮是那罗耶,一定不会救自己,干脆让自己这祸害彻底摔死了。 伏䶮回神,突然问道。 “啼野,你可曾想过一些事情?” “什么事情?” “比如说,你是谁,从何而来,想要什么?” 啼野的动作一顿,打量伏䶮:“你何时开始关心这些?” “我记起了些诞生之初的事,太遥远,太模糊,居然一下子分不清自己原本是谁。” 啼野渐渐地敛了视线,变得一声不响。 伏䶮看得出来,啼野的心情不算好,他活了数万年,让他回忆一些往事着实困难。 “如果你忘了,那就算了。” “想是想过,那时东君在天地间设了一个学院,我去淌了那趟浑水。”啼野的指尖搭在鼻子上,“但我后来发现,探究这些是无用的,你是魔,并非因为你生来是魔,而是因为他们说你是魔,即使你曾经视己如神。” 伏䶮但笑:“神,你把自己当成什么神?” 啼野阴阴地问:“太阳是神,月就不是神?正义是神,恶就不是神?” “是,你说的也对。” “你是谁不取决于你,取决于世人如何看你,身份只是众生所做的分别,你大可把它当成名号,他们要叫你魔,那你就是魔。” 伏䶮端量了啼野片刻,道:“他们皆说你将永远孤独,因此你交到了我这个朋友,那我猜,他们也说你生来没有心,因此你炼出了一颗灵窍。” 啼野盯了伏䶮大半晌,竟然轻轻笑了,道:“我是不是让你太明白了?” 伏䶮也笑。 啼野炼出了灵窍,却拿它收集天地魔炁,使之成为六界垂涎的宝贝。他想要修出来一颗心,却不想要珍惜这颗心,反倒把这颗心变成一个器具,将其漠然地踩在脚下。 伏䶮问他:“所以,你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啼野把视线掠向窗外。 穹顶混沌,天际暗红,血光从窗棂透进来,炎地流火,远处的黑山叠嶂,显出一派壮丽肃杀。青面獠牙的使魔们仍然立在柱子上,默然地注视着殿中央的双祖。 啼野的眉宇间常聚阴翳,即使故作开朗也无以散开,他有一双众生见之胆颤的黑眸,幽邃阴冷,如一道深渊吞噬所有光明,亦如一柄刀锋狠戾刺向天空。 可那锋芒不仅向着苍生,亦向着啼野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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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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