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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一个被风刮破的灯笼在暮色里飘摇着,灯中的烛火被吹熄了,在风中伶仃无依。伏䶮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注意到这个灯笼的,盯着它随风游荡,最终被风拖着滚落到自己面前。 伏䶮鬼使神差地捡起那只灯笼,注意到那灯笼上还写着诸多祝福,他约莫瞧了两眼,这大抵是寒灯节的习俗之一,翻过祝福的侧面一看,灯笼上居然用朱砂磨成的墨勾着一只绮丽的狐狸。 伏䶮忽然意识到什么,借助妖力又拦下一个灯笼,上面的祝福各异,画着的狐狸姿态亦是不同,唯独不变的就是,那些灯笼上画的全是朱红色狐狸、金色瞳。 再不明白这灯笼为何存在,就该是他迟钝了。 伏䶮抬起头,看向烈成池。 烈成池回看他,未置一词,眼神却远比这夜色更浓。 一世又一世,一个百年又一个百年,一次相逢又一次相逢。 烈成池心中的执念,早就化为这尘寰中的孤灯千盏。 此刻在他们耳中,楼下熙攘声、阁间琵音全都消逝了,天地阒寂,仿佛只听得见对方的呼吸声。 伏䶮是见过寒灯节的,那时他不知道这就是寒灯节。当天南阳羽又一次出关征战,他独自一人百无聊赖地在屋顶喝着酒,蓦地远远望见万千灯火从西边飘来,当时他只是想,这些灯火真好看,不知为谁而明。 但是伏䶮不知道,这些灯火从来就是属于他的。 再次见到这些灯火,岁月已逝数百年,五转轮回,寂寥长夜,当初让十二州放灯火的人,终于也等来了陪他看这夤夜灯火的另一个人。 此刻,伏䶮的心脏跳动得厉害,快成了沸水,乱成了麻线。 他松开手中抓住的纸灯笼,那灯笼又随风远去了,猎猎风声中,他听到耳畔传来烈成池的声音。 “下一世,你能不能还来找我?”那句话不像问句,更像藏得极深的恳求。 如果放在从前的伏䶮,哪怕是昨天的伏䶮,听到这句话都定然立刻反问为什么,或者断然拒绝。他如何能轻易忘却这一世世为之付出的苦痛,他的尾巴,他的修行,他所立过的豪言壮志,而对方只不过是一个和尚,是他最为厌弃的出家人。 可是…… 对方也是宁肯袖手天下也想留在他身旁的烈成池,是荒郊野岭里牵紧他的手甘愿陪他在孤山老林里修行打坐的小石头,是为了守护他升修而身中百箭喋血家门前的南阳羽,是在寒露寺中只做一碗青椒大刀面苦苦等他二十年的沈贤,是不管几经轮回转世,明知是被他欺骗、被他利用、被他抛弃,却还一心一意追随他的凡人。 因此在这一刻,伏䶮忽然忘了那些代价,忘了那些修行之志,忘了所谓的独善其身。 烈成池一出言,他还是点了头。 下一世,他们还要相见,还要相交。
第66章 66.散作人间照夜灯 第二日,伏䶮破天荒地起得早,居然赶上了熹微的晨光。 他走出房门,没有见到别人,只有冷月环坐在秋千上冲他招手。 “他们人呢?”伏䶮走过去,问她。 冷月环摇头,答他:“小叶子在屋里打坐,阿池大概也在屋里。” “你怎么出来了?” “我此行来找你,其实是有话要转给你。”冷月环拉了拉伏䶮的衣衿,示意他低下来听。 “什么话?”伏䶮俯身去听。 “前不久我回过妖界,遇见了伏爷爷。” “我爷爷?他老人家出关了?” “爷爷问我,你又跑哪儿撒野去了?” 伏䶮无言,如果他在人界游手好闲被他爷爷知道,免不了要挨揍,“不要告诉他,就说我找个清净地儿修行去了。” “我自然是这么说。”冷月环露出心领神会的神情,又说:“爷爷还让我转告你一件事。” “什么事?” “狐族内部出了些纷争。” 伏䶮听罢一蹙眉,狐族会变成这样,并不让他意外。这一代掌权的老滑头里没几个好东西,各谋其利,内政必将越来越乱。他爷爷卸任上千年,老一代狐王能做的唯有明哲保身,闭关不问,否则难为狐族所容。 “爷爷说,如今狐族太乱,下一次推选狐王也没个准数,说不好就在百年内了,要你早些回去找他。” “他老人家虽然嘴硬兀傲,不爱与人往来,但是现在也老了,又闭关数百年,定然很想念你这个亲孙子。” 伏䶮笑了,说:“不是他把我往荒郊野岭里一扔,生死不问的时候了?” “伏爷爷毕竟是老狐王,也就驯人的手法狠点儿了嘛。对了,爷爷还关心起你的婚事,说打算替你物色几个女妖。” “可别!”伏䶮面色一变。 “我多聪敏,立刻对爷爷说你早就有意中人了。” “嗯?” “结果爷爷在打听这个事儿呢!一心要看看这个孙媳妇是什么样。” “我看…我还是在人界多躲几年。”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冷月环乐不可支,打趣道:“我能逃婚,你可不能。” “真有形势所迫的那天,我便宣布那个意中人是你,干脆把你强娶回家。” 冷月环被吓得变了脸色,连说:“不要,千万不要。” “这叫两小无嫌猜,有难共同当。” “不要!” 二人说笑着,烈成池从屋中走出来,伏䶮停了话头。 等烈成池走过来时,伏䶮问他。 “今天我们吃什么?” 果然绕不开一个吃字。 “鱼?” 伏䶮欣然。 二人走进疱屋,冷月环心觉奇怪,阿池是会做饭,可火狐狸跟着进去干什么,捣乱的? 果然,冷月环猜得八九不离十,尽管伏䶮也有职责在身,当个专门抽油烟的老师傅,但他基本都只会给烈成池打岔,本人还毫无自觉。 “这是什么,盐还是糖?”伏䶮指着灶台上的瓶瓶罐罐问。 “糖。” “这条鱼怎么做?” “你想动手吗?” “我试试。”伏䶮伸手接过烈成池手里的鱼,那鱼鳞白如银,他捧着鱼在手里,一动不动,正思索如何处理它,没料到那鱼是活的,直接从他手里窜出去。 伏䶮眼疾手快,一个反手,不小心出手过重,把鱼愣是给拍死了。 “无意杀生,罪过罪过。”伏䶮双手端着鱼,把它平放在砧板上,交给烈成池处理。 烈成池无奈摇头,横切一刀将鱼腹剖开。 伏䶮将手洗干净,坐回老位置,打算还像上次一样,老老实实地听窗口小雀儿讲相声。 结果今天有些阴天,小雀儿们不来,窗外迟迟没动静。他待得无聊了,开始昏昏欲睡,而烈成池一直没起灶火。 不起灶火,留他伏䶮何用呢? 伏䶮又起身,看到烈成池神情专注,仔仔细细地处理着什么。 定睛一看,发现他正在剔鱼刺。 伏䶮愣了一下,反应过来,“这难道是鲥鱼?” 烈成池点颔首。 伏䶮想起之前自己说过的戏言,要烈成池端一盘没刺的鲥鱼给他。 他倚在灶台前,旁观烈成池用镊子剔刺,心想,真有人能为了他把鲥鱼的刺一根根剔出来? 结果不知不觉间,那被剔出来的刺已经在盘中摞成了小山堆。 …… 另一头,冷月环进了江素问的房,照常为江素问换药,走前忽然问他:“那支碧桃我想画在手臂上,可疤痕留在右臂,我自己画不得,你为我画可好?” 冷月环在买颜料之前,怎会不知自己伤在右臂,显然是一早就打好的小算盘。 江素问闻言一怔,露出迟疑。在姑娘手臂上作画,此事太过逾矩。 “好嘛?好不好嘛?如果我左手把花画得歪歪扭扭,擦不掉了,火狐狸肯定又来笑我。” 冷月环惯会缠人,能搬出左一个右一个理由,江素问最不擅长拒绝,特别是对冷月环,到底还是答应了。 冷月环的明眸弯成勾月,两步跑出门,去取她买来的鱼梦花。 归来时,江素问已在器皿中调起颜色,他一手抬腕握管,一手拂着衣袖,显得清雅绝尘。冷月环将鱼梦花放进石臼中,用木杵一下下地捣碎成汁。 窗外,繁茂的绿茵爬上墙,在桌案前投下斑驳的影,随着夏风飒飒地轻摇。 待那鱼梦花碎成汁液,冷月环将它们倒进江素问调好的颜色里,来回搅匀了。 江素问提起笔,问她:“你想要怎样的碧桃?” “就在这里,沿着这三道疤。”冷月环抬起手,用指尖从手腕处缓缓划至臂中,说:“画一整枝的粉碧桃,六朵七朵,攒聚枝头。” 江素问心中了然,提管在她手臂上轻轻落笔。冷月环的手臂白嫩如玉,唯有疤痕扎眼。江素问看到伤疤,手底勾勒的速度渐是慢了,也更轻了。他心知不可再答应冷月环的请求,这些伤是由于他的疏忽所受,如此下去只会让她吃更多的苦。 同一窗前两个人,全然不同的两个心思。 冷月环注视着江素问在她手臂作画,默不作声,这一幕于她而言,远比俗世里颠鸾倒凤更加情意浓、难忘却。 天际云卷云舒,案前摇晃的影忽明忽暗。 江素问的画风轻淡如他本人,这枝碧桃大概已是他此生作过最艳丽的画,一枝锦簇花团不着痕迹地盖住了整片伤疤。 冷月环在窗前日光下举起胳膊,对着光影细细地看,怎么看都怎么喜欢,忍不住反复观赏。
第67章 67.散作人间照夜灯 那一天吃过饭,伏䶮回到室中,见到桌上多出一篮新鲜果子,还有一束山野黄花。 伏䶮对此早已见怪不怪,这些八成又是从狐仙庙里供过来的。锦悠城的百姓多,狐仙庙的香火好似不错,伏䶮时常会收到一些供品,起初他心觉诡谲,多收个几次后倒也习惯了,若是当中有好长一段时间没收到,心里还会有些不舒坦,想着是不是锦悠城的人把他给忘了,让他在庙里落了灰。 不过,伏䶮从来没有亲自去那个庙里看过,自己去看自己,多少是有些古怪的。 如今回到锦悠城郊住,离那忘尘山也不过几余里距离,他的好奇心突然就这么起了。 不知道他自己的石像,与他本人比之能相似几分? …… 此时,烈成池正在室中看书,窗户敞开着。 伏䶮站在窗外,看到烈成池端坐在书桌前,气宇超凡,一手捧着书,另一只手正从玉筒中拿笔。那书桌明净不染尘,一道人影逐渐跃上桌来。 伏䶮正在窗外琢磨,这窗中一幕于他而言似曾相识。烈成池十七八岁的时候,大抵也是在这一处读书,以前他也会站在这个地方看,恍然间岁月被这扇窗子模糊了。 烈成池看到影子,一抬起头就看见了伏䶮,那人红发披散,伫立在一片绿荫里。此时的窗框好似一副画框,窗外人向里看是一幅画,窗里人向外看亦是一幅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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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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