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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魔的话意决绝,似乎再也没有留恋。 明净握着念珠的手放下,两眼刺痛,阖上双眸。 “你听到了吗?放我走吧。” “…我不能放你走。” 为了那些无辜百姓,他不能放他走。 妖魔静然,在石塔中渐是嘲讽地笑噱出声,笑音震在喉中,低哑衔恨,道:“慈骨佛心,真是好样的。” “我有多天真,曾经期望苍天长眼、天道行公,所谓善有善报,原来是些钓名欺世的谎言。如果我从最开始就踩着别人的头去修行,如今也该成了妖界尊者。” “…就像你一样,踩着我,一世又一世,去当你的佛!” 明净没有答他,掐着念珠的手早已掐出了血。 妖魔听不到他的答话,自知无望,兀自发笑,笑声中带有难以察觉的哽咽。 历经怎样周折才能让人恨起相识,宁可抛却记忆里的月夕花晨。 相见争如不见,有情何似无情。 远处日暮西沉,夕照似火,寒鸦掠过烧起的云,停在枯木上,发出凄哀的叫声。 直到太阳徐徐地降下,秋风萧瑟,残红欲尽。
第93章 93.何如当初莫相识 伏䶮不知道这是被关在石塔里的第几年。 起初,他从小窗渗进的那巴掌大的光亮去区分昼夜,数着日子。到了夏天,荒山里经常下雨,透不出日光,他就数不清具体日子了。 时间度过的很漫长,没有人来荒山,明净也没有来,这尘寰仿佛将他遗忘了。 从前他很喜欢睡大觉,直到那些鲜血淋漓的噩梦时常出现,他就不得已改了习惯,每每等到困得撑不住了才会阖眼,这样可以睡得够沉,可以眠中无梦。 在被关进石塔的这几年里,他很想念妖界,无时无刻不想回到让他恣意的故乡。 即使一回去他爷爷就马上要逼他成亲,他也想回去,回到霞川,先和爷爷喝几杯酒,再在洞府里好好睡觉。 如果能把冷月环也抓回来就好了,或许他的心情会好一些。 一百多年没见到冷月环,不知道她近况如何,是否对凌烨子已然死心。 一想起冷月环,伏䶮好不容易绕远的思绪就又兜回来,一世又一世的记忆涌入他的脑海,历历如昨,不可抗地在他脑海里反复上演。 从小到大,伏䶮都很精明,没吃过几次亏,冷月环总是骂他心思蔫儿坏,爷爷宽心把他放在杀机丛生的妖界里散养。然而在遇上烈成池之后,他的哑巴亏就吃个没完,跟头也栽个没完。 无缘无故地被一场红莲业火给烧死,被发疯的魅魔纠缠,被捡了至尊仙器耀武扬威的国师摆布,被神女骗了他珍藏多年的龙渊寒髓,被魔祖啼野骗入邪魔道。 他吃的这些亏,受的这些苦,无非是因为他爱上了一个人。 明知吸星楼的顶楼是一场鸿门宴,他也只能去赴,然后无处可逃地成为妖魔。 只是万万没想到,他付出这一切所为的那个人,就这么无心无情地骗了他,让他没走成,如今被困在这封魔塔里。 都说虞渊,虞渊,日没之处,昏冥之地。 伏䶮这才发现自己好像从未离开过虞渊,他所到之处,仍是无尽的昏冥。 在这无尽漫长的黑暗中,他的爱意依旧无可消解,只是如果感情太过深刻,见不着日光,也会从中开出名为恨的暗花。 五年前在琉璃塔中,明净曾经冷然地告诫他,妖魔,勿入贪嗔痴。 那时伏䶮还感到好笑,贪嗔痴,何为贪嗔痴,他怎么会入贪嗔痴? 在石塔里,他才终于想明白。 偏让和尚转世就是他的贪念。 强求和尚爱他就是他的痴念。 到如今,对这六百年所历过往的悔恨就是他的嗔念。 这残害身心的佛教三毒,被称为恶之本源,他竟然真的尽数占全。而佛法中所谓的那些苦厄,什么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居然也在不觉间被他啖尝了。 他以为守护烈成池的二十年成为竹篮打水,已是他妖生中莫大的笑话,没想到,那件事只不过是他荒唐妖生的开端。 一世又一世,终于,他离所求越来越遥远。凡是堕入邪魔道的人,罪孽深重,皆永不可成仙。 凌云志坠泥潭,赤诚心蒙怨尘。 既然已经别无选择地入了魔道,何必还要去当天道的一条狗,为一根追不着的骨头,奔走千年。若是永世不可成仙,不如就此甩袖飏去,时至今日,难道他还会畏惧世人白眼吗? 如果有朝一日,和尚入了西天灵山,也许他就在外面快活着当他的魔。 就是如此自甘堕落的念头,在伏䶮的脑海中滋生着,不知究竟是魔念所催,还是他的本心本意所向。 就在伏䶮习惯了黑暗,不知尘世过去多少年的时候,有一天,他忽然听到了外面的动静。 在这千里无烟的荒山中,石塔外的不是猛虎,也不是豺狼,而是一个人。 那个人只是站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很久没有动,应该是在静静地看着石塔。 这个人每天都会来,只是在石塔外面,安静得仿佛不存在。 昏冥之中,伏䶮看向石塔门口,那比脸还小的窗户外面什么都没有,但是伏䶮知道那是谁。 伏䶮不想搭理他,所以他没有说话。 可那个人还是会来,不说话,也不动,不管刮风下雨,春夏秋冬。 伏䶮感到好笑,又心觉讽刺。 一个有了佛心的和尚,为何还要过来怜悯他,难道他的善心真就发到这般地步? 终于在数百日后,伏䶮忍不住问。 “明净,是你吗?” 那个人的声音依旧寡淡,回答:“是。” 伏䶮不想多说,只言简意赅地告诉他:“让我走。” 果然,和尚不肯答应。 伏䶮一声嗤笑,想起五年前的那一夜,禁不住嘲讽他:“慧僧明净,当之无愧一个慧字。” 和尚没有答他,伏䶮也不愿再多说,二者就缄默下去。 在石塔的黑暗潮湿中,在这无边寂静之下,伏䶮越来越思念妖界,思念霞川,他想见爷爷。 百年前,爷爷托冷月环传话,让他这个到处潇洒的不孝孙早点儿回妖界,当时他还嘻嘻哈哈地跟冷月环打趣,说要在人界躲婚约。后来,爷爷帮他邀来阎魔愁,又告诉他早点儿回来。 他明白,他的爷爷老了,想念他了。 那时候,他以为只要他找回烈成池的元神,就可以早些回妖界去,参与狐族那场残暴的厮拼竞夺,在同辈之中争到狐王,让爷爷心满意足。 没想到时间过了百年,如今他身陷囹圄,回不得家了。 在这六界里,总有事物相生相克,好比金木水火土,水生来克火。而六界轮转,佛生来克魔。 伏䶮堕为妖魔后,无论再强,也要害怕佛法。因为佛法中有诸佛的加持,总能令他痛不欲生。 即便如此,在琉璃塔中被囚禁的那三年,他也并非不可逃。只是,虽然他的肉身可逃,他的心却被拴得死死的。 他日夜思念的人,就在这寺院里。当初他费尽代价才让烈成池转世,如何舍得就此离开。直到他如此承受了三年,忍受够了洗业经的折磨,忍受够了烈成池疏离的眼神。 就在他决意离开之前,天意安排,偏偏他最后见到的人,还是烈成池。 到底是贪念还是痴念的使然,他辨不清。他只知道自己没有甘心,他还是忘不了那些玉杯美酒,那些红尘风月,那些耳鬓厮磨,他还在执迷不悟,不相信一颗佛心就能把这些过往情分全都断绝。 就是这个愚蠢的念头,害得他再也走不了。 如今,他被万钧重的玄铁链和枷锁压着,关进了这座石塔,千年前真正镇压大魔大妖的古塔。 而烈成池的那句话,让他记忆尤深。 妖魔,前尘已是前尘,尸骨入土,则前尘已断,不要再执著。 他心觉讽刺,烈成池怎么敢轻易道出这句绝情的话。他忘了那是怎样的前尘?忘了前尘背后是怎样的百转千折?! 于是,伏䶮忍不住开口对他说。 “你想听听从前的事吗?”
第94章 94.何如当初莫相识 直到伏䶮把五世讲完,明净依旧没有放他走。他的嘴边牵出讽笑,好一个慈骨佛心的和尚,好一个为世为民的出家人。 反观自己,以为放下了执著,开口才发现是自欺欺人,再讲下去就会将他的伤心暴露无遗。 因此,他收住话音,重归缄默。 如此,寒来暑往。 不知又过去了多少日,多少年。 最近几年,和尚来的比以前晚了许多,尽管每日还是会来,但总会早早离去。 伏䶮不会开口问和尚,你的慈悲是不是到头了,是不是再过两年就会把我和这个石塔都忘记。 和尚也不会告诉他,每日徒步十几里地要走坏多少布鞋,耗尽多少艰辛,他又在背负什么。 …… 有一天,石塔那狭窄的小窗户上,飞来两只小雀。 伏䶮以为那只是寻常小雀,没成想小雀却开口说话了,说的正是妖语。 “天呐,惨啊,真是惨啊。”一只小雀啧啧感慨道。 “咋么啦?啾啾,发生什么事啦?” 伏䶮歪过头,阔别妖界已久,他很久没听到过妖语,因此打起精神地听着。 “狐族,那个两千年前妖界最盛的狐族哇,现在惨不忍睹咧!” 伏䶮闻言一震,心生不好预感,惊疑不定地看向那两只小雀。 “我听到了!动静好大,半边儿妖界都是杀声,好像是那些贪得无厌的狼族干的?” “对!据说整个狼族为了伺到这个好时机,已经在暗中盯了五百多年!”小雀跳起来,叽叽喳喳,声色并茂地说道。 “五百多年?!真恐怖,怪不得有一个词叫狼子野心!” “实在令人唏嘘,曾经狐族是整个妖界最风光的,如今竟然没落得比石头坠崖还快。听说狐族里面出了贼,不知道什么仇什么怨,存心搞垮自己家。” “老狐王呢,他难道坐视不管?” “老狐王哪儿会任由狼族放肆?不管怎么说,他也老了,毕竟在妖界,你知道的,所有登过王位的老妖,最后全没好下场。” “他们如今打成什么样啦?” “不能断言,他们打了三百多天,明显是狐族更惨,大概是强弩之末。”一只小雀惋惜地叹气,振了振小翅膀。 此话洞心骇耳,伏䶮瞪向那两只雀妖,不敢相信自己所闻,猝然用妖语打断它们的对话:“小妖,你们哪儿来的,说的话千真万确?” “妈呀!!塔里还有人!!!”一只小雀被吓得跳起来。 “不是人!这是封魔塔,他说的是妖语!!”另一只小雀躲到它身后,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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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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