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也不知道我们今天弹出去的金株,又会被哪些偷梨花的小孩捡到,好好惊喜一番。” 银止川笑着说,“你还要么,颜颜?” 他向西淮伸出手,掌心躺着圆润光滑的金株,邀请他一起做这打梨的坏孩子。 西淮也来者不拒,就这么从容地接了,学着银止川的姿势,往梨树的方向投金株。 但是荒院和梨树都隔得太远,若非有银止川那样的指力,很难将金株真的射中梨枝。 于是银止川瞧得哈哈大笑,俯到西淮身边,歪着头教他投株。 时隔很多年后,西淮都还记得他们最后欢笑的那个下午,以及银止川俯身到他身边时,从背部传来的炙热的触感。 “今朝有酒今朝醉,莫使金樽空对月……”[*注1] 时间过得很快,不知不觉就到了晚上。 空寂的月悬于天上,银止川饮了酒,趴俯在栏杆上,呢呢喃喃地说着醉话。 西淮尚且清醒,坐在他身侧,很静默地看着天际。 这一夜有焰火,是他们特意点的,为银止川庆生辰。 恰好天空也无云,明月格外饱满。 可是在月亮如此圆满的晚上,他们要即将分离。 西淮看着身侧醉得厉害的银止川,他已经闭上了眼,醺蒙蒙的,嘴里还在呢喃着什么。 他想最后和银止川说点什么,但是这样也很好。 免得银止川是清醒状态的,他不好脱身。 反正今天已经过过了十分快乐的一天,不是么? 西淮慢慢地牵起了银止川的手,与他十指相扣,犹豫了很久,还是忍不住亲了他一下。 银止川的唇总是很烫,扑着温热的呼吸,西淮触上去的时候,还尝到了他口中醇香的酒气。 似乎被西淮冰凉的唇冻到了,银止川蹙了下眉,无意识哼哼了一声,于是西淮很快放开。 “你会记得我是谁么?” 西淮轻声地问。 “知道啊。” 银止川模糊地说,闭着眼:“逐颜。我喜欢的人。” 顿了顿,又补充上一句:“也是喜欢我的人。” “……” 西淮有些被他逗笑了,忍不住问:“你怎么知道我喜欢你。” “因为你送给了我平安符。” 银止川说。 他像很得意的小孩似的,向西淮炫耀道:“看到没有,逐颜送给我的。” 西淮眼睛有点发酸,他笑了一下,低低说:“看到了。” “你收好。” 银止川胡乱地“嗯”了声,又侧首歪到了栏杆上。 他太醉了,今日大概是高兴,下午一连饮尽了许多坛“桑梓归”。 弄得连现在的焰火都来不及看。 西淮静静地等着,他还不想走。就像能拖就拖的自欺欺人者,从中午的“吃完这餐饭再走”,到“等银止川喝醉再走”,到现在的“看完这场焰火再走”,他不知不觉就延到了最后一刻。 “咻——嘭——!!” 终于,焰火也升起来了。 一颗颗绚烂的烟花飞腾到空中,璀璨而夺目地盛放开来,带着极致的烫和热,给人带来难免磨灭的冲击,然后独自空寂冰冷地衰落下去。 焰火是梁京的特产,从来只有贵族纨绔才玩耍得起。 星野之都因毒患颓唐已久,今夜突闻如此光华,亮如白昼,许多家人户都推门倚窗而看,探出头,仰首看着这不可多得的热闹。 “天地苍茫兮,以白骨铺疆。 英雄拔剑兮,红妆空罗帐。 我越千山见大江,与子同袍展眉兮,不为射天狼。 美人青丝总白发,悲喜赋予杯酒兮,也无故人回望——” 在如此喧哗的时刻,西淮的注意力却没有放在焰火上。 他执了一支紫萝箫,一遍一遍地吹《何以归》。 及至深夜,露宿街头的乞儿才听那君子楼上的箫声忽止。 再然后,便看到一白衣人独自下楼,走进了晦暗无尽的夜色中。 “七公子……七公子?” 第二天天明,银止川和西淮一夜未归,家丁们寻了过来。 但是他们看到银止川时,银止川却只一个人睡在栏杆下,身边根本没有西淮的影子。 “唔……” 银止川低低地呻吟了一声,睁开眼,头脑中还带着宿醉的昏沉。 “怎么了?” 他头痛地揉着额头:“出了什么事儿?” 家丁们苦着脸,回答说:“没事。就是看您和西淮公子一夜未归,过来寻您。” “噢。” 银止川胡乱回了一声,问:“西淮呢?给他带早饭没有?” 他身上还盖着西淮的衣物,薄薄的柔软料子,带着那个人身上特有的清雅香气。 仆从们却面面相觑,回问说:“西淮公子不是和您在一块儿吗?” “……小人刚才来的时候,没看到西淮公子。” “……没看到?” 银止川下意识一愣,回头也朝周围看了一圈,确实没有熟悉的白袍身影。 “不在这儿?” 银止川喃喃说:“跑哪里去了?” 是不是买什么东西去了,或是有什么事。 这都是更有可能的猜想,但是不知道为什么,银止川想到西淮之前的种种表现,心头陡然升起股极其不好的预感。 他忽然就开始摸索身上的令牌,和寻找有没有西淮留下来的什么东西。 ——“你会记得我么?” ——“要记得啊,我是心悦你的。……永远永远,都不要怀疑。” 之前的话蓦然回响在银止川耳畔,他心中浮现出一个呼之欲出、但是又绝不愿相信的答案—— 银止川摸索东西的动作越来越慌乱,几乎是手足无措地寻找着自己的玉牌。仆从们大气也不敢出,就那么噤若寒蝉地看着银止川的拉扯越来越粗暴,呼吸越来越紊乱。 “关城门……关城门!” 最后他慌忙地抬起眼,朝奴仆们暴怒地呵斥道:“快去找李斯年,让他通知禁军关上星野之都的所有城门!!——” 西淮把他能畅通无阻行走于整个盛泱的令牌拿走了,银止川用脚趾头想也知道他要做什么。 但是他为什么? 银止川想:他是早就有打算离开的。 连今日说出府来给他补过生辰,也是为了脱身得更加容易。 他为什么要离开?他待他不好吗? 银止川有一肚子的迷茫和冤屈说不出来,但是这些都没有先找到西淮重要。 于是就在此时,他正要抓起外袍和奴仆们匆匆赶往外城门的时候,一张轻飘飘的薄纸从银止川的袍子中荡了出来,在空中转了两圈,缓缓落到地上。 银止川脚步一顿,良久慢慢俯下身,捡了起来。 是一张房契。 他送给西淮的那张房契。 ——“我想要一栋在湖边的房子。不用很大,但是很安静,外头是桦树林,窗边是碧蓝的湖水。每晚睡前能看到银色的粼粼的月光,醒来时是带着雾气的稀薄晨色。下雨时有淋漓的雨声,门前再种两棵桃树。春来时打桃子吃,夜深闲敲棋子时,窗台上落着一两片桃树的花瓣。” ——“好,那我就送你一栋这样的房子。” “落厝在江州云村,和你的要求一模一样。何时我不成了,镇国公府被人抄家之前,你就自顾自逃命去吧。” ……但如若可以,我也与你同去。与你一同在那里度过余生,共至白首。 这是银止川没有说出来的话,可他一直想着何时实现了,再对西淮说。 没有想到,没有等他对西淮兑现诺言,西淮已经先退还了他的房契。 他拿走了他可以用来出城的玉佩,也还了他赠与的归处。 也许连曾经“生同塌,死同穴”的诺言,也一并反悔了。 [*注1]:文里有些诗是我集句的。集句是指取已有的一句或几句诗,拼集成一首新诗。例如王安石的集句“风定花犹落,鸟鸣山更幽”,就是集的原句“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有些人会专门钻研这种玩法,以让集句比原句更有意境(主要在宋代以后)。 第139章 客青衫 93 上一次星野之都这么热闹的时候,还是银止川在找那只他开了光,准备炖给西淮的鸡。 只见镇国公府所有的家兵仆从都被遣出去了,挨巷挨街地找人。 连角落里的猫窝都没有被放过。 家兵搜过,原本就混乱不堪的黑巷更是一片狼藉,瘪了一面的铁桶不知被谁踹了一脚,待在原地“叮铃乓啷”地打转。 地上只剩下一片凌乱的脚印。 银止川还在君子楼上,仍是他和西淮昨天待过地方。 从这里也能看到城门,瞧清楚每一个出城去的人。 只是物是人非,同样的地方,桌子上的菜都已经冷了,剩下些残羹冷炙。 昨天留在银止川身边的白衣客,也不知所踪。 李斯年从楼下拾阶上来,看到银止川的第一眼,就是他坐在木雕桌旁,身边一个人没有。手臂肘弯撑在腿上,掌心握着一只锦囊,神经质地反复摩挲。 眼神空茫而僵硬。 整个人说是失魂落魄再恰当不过。 “止川……” 李斯年欲言又止,低低地叫了他一声。 银止川听到声音,立刻抬眼看了李斯年一眼。但是很明显不是他期待的那个人后,他眼里燃起的那抹光又很快暗淡了下去,只低低说: “噢……是你啊。斯年。” 李斯年心里五味陈杂,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想了许久不知该说些什么好,出口一句安慰道: “放心,城门口我已经吩咐过了。凡是用镇国公府的令牌出城的人,都一律扣押带过来。……其余的几个出城小路,也都派人过去看着了。” 这实在是很用心的安排,如果实施下去,很难有人能从固如金汤的星野之都逃脱—— 只是西淮如果还没来得及出城的话。 银止川揉了揉眉心,很疲乏的。他勉强挤出一个笑,朝李斯年说: “多谢。” “不客气。” 李斯年答:“你与西淮公子……在查赈银上帮了枕风许多。这都是应该做的。” 顿了顿,他看到银止川颇为不好的脸色,又问道:“你中午是不是还没有吃东西?让小二上点酒菜来吧。也把这些残羹冷炙撤下去——” “不。” 然而话音还未落地,银止川就立刻有些神经质地说道:“不要撤走。……这些是我和他吃过的最后一顿饭了。也许……这个就是我和他吃过的最后一餐饭。” “……” 两个人之间倏然一静。 这实在是个颇为悲凉的形容,过了许久,李斯年才极低声道: “不会的……不会就这样,变成最后一面的。”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99 首页 上一页 15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