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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昆冰凉如冷白玉一般的脸上头一次显出一种难以描述的破裂,他的神色惊悸而哀伤,像脆弱到极致的冰。他的身体在极轻微颤抖,口中一遍又一遍低声说着: “对不起……老师,对不起……” 如果我没有选择那女子和年老的劳工,如果我向兄长求了请…… 您是否还会因为锥心的丧妻丧子之痛,如此早早的离去? “……不怪你。” 韩御史极轻微地闭了闭眼,摇头:“好孩子,老师从来没有怪过你。但是这条路,你要自己走了……” 他的眼瞳就像就将即将熄灭的灯烛,摇摇欲坠地挣扎着。御史大夫最后一次竭力抬起手,轻轻拂过林昆的面颊和乌发,喃喃: “老师不中用……盛泱的清明与良知,交给你了。” “……” “你莫要叫自己太难过。” 干枯温暖的手自他头顶拂过,挂了林昆的头发一下,接着,便如脱力的风筝那般直直坠落下来,划过空气,再无生机地掉在锦被上。 林昆惊声:“老师——!!” 御使大夫永远地闭上了眼。 这是云华二十一年,隆冬。 新岁很快就要到了,但是林昆的老师没有等到开春的那一天。 他将林昆孤零零地留在了世界上……也孤零零地留在了朝堂上。 那之后,朝廷中最后一块未落入黑暗之中的地方——御史台,也随着韩尚的离世彻底沦陷。 莫必欢在安王爷的支持下走上御史长史的位置,整个庙堂成为安王爷的一言堂,在沉宴登基之前,盛泱甚至半年无君王上朝也无人稀奇。 这个国度,已经一塌糊涂。 两年后,朱雀大道。 “快快快,交出钱来!” “你呢,还想跑!——嘿,你不会不知道这是要交给谁的钱罢?” “老婆子,哭什么哭,莫叫军爷生烦!——” 一队配着武器和铠甲的城内守兵挨家挨户地敲着门,有人朝窗外看过一眼,瑟瑟缩缩躲在桌下。门被敲的“哐哐”作响也不敢发出声音。 那守军便直接踢踹,将大门连门板一切卸了,直进来强抢。 看见什么值钱东西便带走。 “这就是你们不老实的下场!!” 还有家中实在家徒四壁的,守卫便抱起塌上满面惊恐的女孩,嚷道: “那你们就纳给河神大人一个新娘罢!!——” “囡囡……不,囡囡!!” 一时间,街上吵嚷混乱到了极致——军官的暴喝,百姓的哭叫,家禽牲畜的惊鸣,搅合在一起。 仿若他国的乱军进了城,对盛泱的百姓烧杀抢掠。 “你们在做什么!!” 林昆一入眼,便是如此景象,他怔了一怔,便是遥远地一声斥喝:“光天化日之下,你们在强抢百姓么?!” 行凶的士兵们愣了一愣,但他们随即看到林昆的士子服—— 想来是从琳琅书院出来的,没什么本是还净喜欢瞎逞能。 他们含着烟枪反倒走到林昆面前,挑衅地推了他一下:“你知道我们是谁么?” 那守军问道:“我们是替钦天监的大人们办事的!!” 林昆的面孔冷的像是能掉下冰碴子,他漆黑冰冷的瞳孔缓缓在面前士兵身上扫过一圈: “噢,那又如何呢。” 他轻轻地问。 若是在从前,韩尚还在的时候,昏官兵痞看到琳琅书院的士子万没有如此嚣张放肆。 他们忌惮还摇摇欲坠支撑着一片清明的御史台。但这一切,自从莫必欢接手后都不再如初了。 甚至,连琳琅书院仗义执言的士子,因“不识好歹”,被当街打死,都发生了好几起。 “我看你就是皮痒!——” 一名兵痞说道,但同时,一个站在较后方的领头看到了林昆,他愣了一下,赶忙拨开人群凑到前方来:“嗨……这不是……这不是林府的公子吗!” 林昆冷目望着他。 他的眼睛黑白分明,有种不怒自威的冷意,叫任何人一看都心里微微一惊。 “误会,呵呵,都是误会!” 那名领头者赶忙给他介绍了一下:“这位,是林太傅家中的嫡长子,你们可冒犯不得!” 他将“嫡长子”那三字咬得很重,又以眼神示意身后这帮浑兵。 “林公子出来逛呢?” 那名领头者说:“那我遣人互送您回去罢?这世道,嗨,不安定的很!——” “放了他们。” 然而林昆说。“将你们抢来的东西……都还回去。” 领头人一僵。他皮笑肉不笑的冷意挂在唇角,站直了,变了个姿势: “您在说什么玩笑话呢。” 林昆摇摇头:“这不是玩笑话。” “……” 二人的目光在空中对峙,一个冷硬强决;一个油滑黏腻。 许久后,领头兵笑了一下,他点点头:“好,我们还回去。” 他冲属下伸出手,小兵迟疑了一下,将手中孩子交给他:“头儿……” 然而,没想到的是,那名领头模样的兵目不斜视,吆吆接过孩子后,却骤然高举,狠狠地将孩童摔倒了地上!—— 孩子发出一声惊惧痛苦至极的惊叫,而后便熄声,无声无息地没有了呼吸。 身后的浑兵们爆发出一阵欢呼,而后便是“有学有样”,在林昆面前纷纷砸烂方才抢来的东西,然后扔破烂一般将东西扔在地上。 女孩的奶奶痛哭不止,以头抢地,嘶哑声将枝头乌鸦都惊飞了。 林昆站在原地,全身都是冰冷的,面无血色。 那群守卫兵从他面前经过的时候,还哼笑了一声,蔑视暼过全然僵怔住的林昆一眼,扬长而去。 “还我的孩子……还我的孩子啊!!——” 老人哭的不住颤抖,悲痛哀鸣像一针针针扎进林昆耳朵里。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那人捧着孩童已经全无知觉的脸颊,吻着,捧着,痛哭。 林昆慢慢抬头,与那满是泪水的眼睛相对,他身体动了一下,似乎想走过去,但是随即被砸了一下。 那是一团臭泥。 “你……原来是你!” 那街边褴褛衣衫的乞丐暴喝:“你就是林昆,当年,便是你害了我们!!——” 林昆惶然地看着他。 “那一年,若不是你逼死了韩御史的独子,我们便不会无人问津,大坝也不会失修,我们也不会落得如今这个下场!!” 随着他的话,越来越多的流民靠了过来,将林昆围住了。 “我们当初还求过你,求你为我们想一想。” 那流民说道:“但是你呢?你全然不顾我们数十万人的死活!!韩御史死了,大坝也没人看着了……第二年汛期,便发了洪灾,整个神女河上游的人哪,整个神女河上游的人!!都成了无家可归的流民!!!” “……” 林昆怔怔的,说不出话。 那人满脸的泪,将他脸上的污迹都冲掉了一些哋弋。 “我一双儿女,不到四岁,都死在了那场洪灾里……可你呢?哈!那陈老头的女儿是女儿,我们的女儿便不是!!?” “……” “你有什么颜面救人。” 那人喝道:“你有什么颜面救人!!你不过就是个分不清人命轻重的孬官!!!——” 如雷霆暴喝,劈在林昆耳边。 他想说不是的,我一直在跟着堤坝的案卷。 但是……但是要救人,便得与陛下做交易。 他要改史,他要将同样枉死千万条的人命从史书上一笔勾去…… 他要让英烈背骂名,阉党留青史,无数条因他过错而死去的性命自此埋没烟尘永无人知晓。 我想寻其他的法子请陛下调查堤坝一事……可是。 可是一切都没有来得及。 流民们注视着林昆,脏污的脸上只有滔天的恨意。 林昆回望着他们,从他们的面孔中读出了血与痛失。 在那一声声琐碎愤极的怒骂背后,其实是哀恸和绝望。 流民们抓起地上的泥,一边咒骂着,一边一下接一下地朝林昆身上丢去。 林昆站在中心,怔然地望着他们。 “林昆……林昆!!——” 恍惚中,似乎有人在叫他。 但是他听不见,耳边萦绕着的,尽是流民们仿若无尽的抱怨和痛恨。 “你知不知道你害死了多少人——你害死了多少人!!!” “我的父母孩子都死了,你赔他们的命来!!” “我早过告诉你,枕风,只要这个决定,有朝一日不会叫你后悔。” “好孩子……老师从未怪过你。” …… 无数句现在、过去、若有若无的话尽数钻进他的脑子里,他抬起头,却什么也看不到。只看到那些因汛期无堤坝而丧命的村民。 他们围绕着林昆,在水里挣扎,在濒死时对他放声咒骂。 林昆茫然地抬起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喃喃问: 我……错了吗? “林昆!!!” 在李斯年撵散众人,拥林昆入怀中之前。他迷茫地摸了摸自己的口鼻,却看到一手鲜血。 而后视线开始变得模糊起来,殷红的血色也逐渐摇晃。 光像突然消失了,只剩下无尽的黑暗。 林昆摇晃了一下,昏倒在了李斯年怀中。
第168章 明月心 09 林昆大病了一场。 他昏迷不醒地躺在锦床绣被里,林家主担忧坏了。 但是无论多少太医来看,都只摆手而出:“林公子这是淤气伤心,外人插手不得。” 也就是说,他昏迷于梦中,是自己不想醒来;而非受到什么躯体上的重创。 除了熬制一些清火祛毒的药草,旁人再难以帮助他些什么。 李斯年终日陪伴着他,守在林昆身边。 他一个人照料着林昆,给他擦拭手心和额头。 无事做的时候,就捧着林昆的手,想他们过去小时候的那些事。 那时候李斯年刚升了御林军长史,六品上,是最年轻的羽林军长史了,可谓前途不可限量。 然而他却避开一切恭维和宴席,只如孩童时一般守着林昆。 他想小时候和林昆的初见,自己受罚于林昆的窗下倒立,李斯茂往外泼了杯热茶,林昆便慌忙追了出来。 那时候,他在雪地里,林昆在万人簇拥中;他在泥潭里,林昆在皎皎云端上。 他起誓要一生守护这个恍然上天垂怜,才赐予他走进自己生命的人,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时光漶漫,他依然没有能具备抚平少年士子眉端的能力。 “老师……对不起……” 昏睡的时候,林昆会呢喃不清地吐出些字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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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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