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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溪水下我们也去察看了。” 察觉到秦绎的动作,仆从补充道:“没有什么线索,也没有脚印。” “驯犬能追到么。” 秦绎低声问。 “追不到。” 仆从回禀:“溪水将气味都冲淡了。” “……” 秦绎长久地沉默了片刻,而后他终于忍不住,暴怒起来,猛地喝道:“你们都是废物吗!?” “一个林子里都能把人追丢,你们还有什么用!!!” 若不是教养使然,秦绎几乎要一脚踹到那跪在面前的侍卫长身上去—— “搜。” 他哑声说:“下坡去,顺着溪流,一路追——林子里也找,扩大范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从未见秦绎如此失态,随从中无人吭声。只心惊胆战地纷纷散开去,无声地再次搜寻。 秦绎咬牙立在原地,双目充血,呼吸许久都未能平复。 为什么? 在他好不容易追到这么近的时候,甚至知道慕子翎就在面前,却再一次要眼睁睁看着他离开吗? 秦绎无声地注视着这片漆黑的林子,黑暗好像一头张着嘴的恶兽。 将他的凤凰儿吞噬了,不知道藏匿在了何处。 与此同时,慕子翎正待在一个离秦绎不到五米的洞穴中。 方才他一脚踏空,从上方摔了下来,直到砸上中途的一个巨石,才止住去-势。 然而那巨石的旁侧,还正巧有个凹洞,慕子翎在那石头上狠狠磕了一下,而后滚了进来。 凹洞略窄,只容得下他蜷起身子藏在其中,但从上往下瞧的时候,又被草木掩住了,根本瞧不见。 他听着秦绎在上方断坡的动静,也听得到士卒整齐匆忙的搜查步伐—— 但他们都仿佛忽略了这里,无论如何都没想到坡地的中间还有个凹穴。 这算什么? 因祸得福? 慕子翎脸上浮起一个嘲讽的笑,漠然在额头上的破口擦了擦,袖口处沾染上一大块血迹。 这注定不是一个平静的夜,一整晚,林子中都充斥着士兵的叫嚷,草丛里的脚步,和衣料的摩擦声。 本以为即将得到的时候失去,最为痛苦。 秦绎几乎将整个林子翻了个遍,所谓掘地三尺也不过如此。却终究未能将慕子翎找出来。 他最后看着一片狼藉的丛林的时候,几近崩溃。 所有仆从都垂头丧气站在秦绎面前,不敢吭声,大抵也知道此时谁说话,谁就第一个死。 秦绎也累的够呛,他手上脸上满是细微的小口子,全是在刚才翻拨灌木的时候被软刺划拉出来的。 掌心的手纹里也卡满了泥土。 但他仿佛没有感知到丝毫痛意,仍怔怔望着树林,蓬头垢面地想再找一遍。 “慕子翎。” 他喃喃:“慕子翎——!!!” 面对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中,他大声喊着。 众人站在秦绎身后,举着火把。 各个神色寂然,一片沉默。 “出来吧。” 秦绎说:“孤求你!!——” “你在哪儿……不要躲着孤了……” 他几乎是走投无路地哀求:“孤是真的想带你回去。” 然而慕子翎漠然地蜷在凹洞中,淡淡想:回去? 回去继续当你慕怀安的替身么,圆你一场早已破灭的幻梦? “孤是爱你的……” 可是没想到,下一句,秦绎的话就骤然令慕子翎怔住。 他说:“凤凰儿,孤是爱你的啊——” “……” “孤爱的人一直是你。” 秦绎说,他不稳的声音里带着哽咽,微微颤抖着,道:“那年在江州,孤遇见的人是你对不对?你给了小贩一只玉佩,孤以为那是你的,第二年去云燕,才找上了慕怀安。孤……我,一直爱的是你!!” 犹如被什么击中了,慕子翎动作一僵,仿佛数秒听不清秦绎在说什么。 “凤凰儿。孤的凤凰儿!!你是一直在等着孤想起你的,对吗?” 秦绎微颤着哑声说:“可是孤从来没有忘记过你。” “让孤补偿你。” 秦绎接着道:“孤带你去看浣湖江的潮汐,带你去看漫山遍野的白山茶花,把你想要的通通补偿给你!!……跟孤回去,好不好?” 慕子翎彻底怔住了,他左手还握着衣袖,准备擦一擦额上的伤的,此刻却也一动也动不了了。 天际一颗响雷炸开,慢慢的,开始落下雨点。 “这样大的雷电,我们凤凰儿害怕吗?” 秦绎哑声问:“来孤的身边好不好,让孤保护你。孤……孤的身边很暖和,孤不让任何人欺辱你。孤保护你。” 然而慕子翎一动不动。 他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产生了某种幻觉。 “孤把你视若珍宝。” 秦绎说:“从今往后,孤会陪着你,做你任何想做的事,去你任何想去的地方,孤与你……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 慕子翎听着这四个字,内心里升起的不是欢喜,而是某种无法言喻的荒诞。 多么简单的一句话啊,但他们分明已经隔阂了那么多沟壑。 他毁了他的轻功,折了他的手,将他的自尊放到地上恣意践踏,到而今只剩下轻飘飘的四个字,“重新开始”吗!! 在他最爱他的时候,他不屑一顾;到他已经恨极他了的时候,他却反过来追逐祈求。 人为什么总是这么贱? “太迟了……已经太迟了。” 慕子翎低声喃喃,甚至癫狂地哑声低笑起来。他冰冷的脸上淌过两行冰冷的水珠,说不出是雨水还是眼泪。 他目光茫然地看着眼前空气,视线中满是虚无。雨水开始从洞外飘进来,打湿他的白发和鬓角,冷冰冰地贴在他的额头上。 “我已经不喜欢你了。” 慕子翎低笑了一下,无声说:“不想与你重新开始。” 秦绎等在丛林中,几乎声嘶力竭。 然而他的声嘶力竭没有等来任何回应,树林中仍然是黑暗的,沉郁的,浓得如同一团化不开的墨。 “王上……” 随从撑着一把伞,走到秦绎身后,想替他遮一遮雨。 然而秦绎却骤然暴起,将他一把推开,呵道: “滚开!” 他如同失神般看着藏有慕子翎,却不知道他人在何处的树林,像一头走投无路的兽。 秦绎未束起的碎发在空气中微微浮动,他踉跄着走了几步,喃喃道:“凤凰儿……回来吧,孤在等着你。” 泥淖溅起,落在秦绎的靴子上,没走几步,他滑倒,摔在了雨水里。 秦绎躺在泥中,小厮们骤然惊声:“王上!!” 然而秦绎自己缓缓爬起,喘息着翻了个身。仰面看着这乌沉沉的天。 雨水不断打在他的眼窝里,面颊上,令秦绎几乎睁不开眼。 “那一天,也是在下这么大的雨。” 他喃喃说:“孤把他从雨林里带回来了。” 但是,也是从那一天起,他彻底失去他了。 秦绎躺在雨中,发出声悲痛如死的嘶吼,呜咽着大笑起来。 后来,秦绎坐在雨中的坡顶,给慕子翎吹了一支《何日君再来》。 他吹了一遍又一遍,泼天盖地的雨中,冰冷的紫玉埙却几乎被他的掌心捂到发热。 “卿卿知我意,乘风且慢行。” “惟愿君心似我心,不辜负,相思意。” …… 这就像他们两个人的秘密,当秦绎吹起这首曲子时,慕子翎知道他在想说什么。 可是,也就像慕子翎曾经告诉过他的那样—— 这是一首不详的曲子,每一个唱起的人,都不会等到自己的归人。 慕子翎蜷在洞中,雨水浇得他全身冰冷。 但他依然竭力一点点把雪白的头发理顺,而后摸了摸腕上的“小蛇”—— 那是他用白发编出来的阿朱,在与李空青还没有分别的时候,他就开始编了。 雪白的小蛇,苍白的发,慕子翎想,在阿朱离开他的那个夜晚,和今晚很像。 但是他很快就可以再见到它了。 慕子翎疲倦地将头靠在洞穴的土壁上,眼睛合起。 在秦绎《何日君再来》的埙声中,他没有听很久,就睡了过去。 这一场梦,他梦到儿时的庭院,梁成后宫的高墙,和与他一起在小酒馆唱歌的秦绎。 最后,他又梦到江州的那场初遇,但这一次,是他和秦绎分别的时候。 秦绎比他略高,站在他面前,含笑从容地看着他。 他摸了摸他的脸,在他脸颊上掐了一下,说:“再叫一声哥哥听。” 慕子翎很乖地轻声说:“哥哥。” 秦绎在他发顶摸了摸: “我明年就去接你。明年见。” 慕子翎的头发乌黑柔软,揉起来像有瘾似的,秦绎忍不住又摸了一下。 “认得回家的路吗?” 九岁的小少年轻轻点点头。 他真好看。 秦绎禁不住又一遍想到。 天下无双的好看。 他递给慕子翎一袋钱,又不放心,临走前,回头看了看他。 慕子翎仍站在原地,捧着秦绎给他的那一袋银两,默然地看着他。 人流里,他站在大街上的模样显得很难过,像是被抛弃了一样,但又怯怯的,不太敢追。 只安静地这么在原地看着秦绎的背影。 但是瞧见秦绎这么回头看他,又很高兴,笑了起来。 秦绎看着他这样一幅神色,不由也笑了起来,而后转身,牵着马,真的再没有回头地走了。 九岁的慕子翎就这么看着他融入长街人流,渐渐地走远,越走越远,越走越远。 再也看不见。 只剩下自己站在原地。 他收回追着秦绎身影的目光,似乎有点明白,自己往后再也见不到这个对他好的秦绎了。 但是梦里,这一次,慕子翎只是站在原地。 他没有去追。 ……惟愿君心似我心,不辜负,相思意…… 一夜过去,天光大亮时,秦绎收了埙,缓缓从草地中站起来。 “王上。” 随从们皆有点畏惧地看着他,不太敢说话。 雨下了一夜,后来四五更的时候停了,秦绎的衣服却还仍未干透。 “您别太伤心。” 长墨鼓起勇气,冒死劝慰说:“也许是慕公子顺着溪流走了。昨天天太黑,我们也瞧不见,狗也闻不出味道。不如现在再去看一看,能找到什么线索也说不定。” 然而秦绎太累了,他仿佛被人整个从内朝外剖开,麻木得什么也感觉不到了。 他怠倦地略点了点头,示意士卒整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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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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