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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来,是西淮的模样也十分出挑。 他并不像旁人从前猜测的那样,是个如何不男不女的东西,低贱下劣。 反而人如寒玉,眉眼清冷,穿着一身月白素衫,腰间挂着一枚青色的招文袋。[*注1] 隐隐约约,还能看见那招文袋放着几捧书简。 他的坐姿端正清雅,微微垂着眼睫,很像贵胄出身,的世家公子。 如果不是待在银止川身边,恐怕还有闺房中的小姐,相中了,轻轻问父亲这是谁家的公子。 银止川无视那些探究的视线,牵着西淮,自顾自落座,问他: “饿么?” 西淮摇摇头:“还没有。” 望亭宴的规则是要等君王入席后才能开宴,在此之前都不能吃东西。 银止川却道:“你饿了就告诉我,我让人拿些小食来。” 西淮一怔:“能吃东西么?” 银止川无所谓一笑: “吃了他们也不能怎么样。” ——总归他一向在朝臣的忍耐边缘试探惯了的。 银止川这厢在优哉游哉地饮酒赏山景,其余与他一同来的公子哥儿们,却都多多少少被父亲胁迫着,不情不愿地出去祝酒。 偶尔瞥见银止川,见他美人在侧,也不用违心地摆出好脸去讨好老头子们,真是心里羡慕得不得了。 “你有什么事,都可以同我讲。” 见西淮视线在宴上逡巡,银止川道:“怎么,有你认识的人吗?” 宴席上,每个朝臣的座位都是按官衔排列的。 例如银止川就坐在武官这一列的第一位,对面是文官之首,三朝元老徐择凤。 越是往前的位置,就意味着这名朝员的官职越高。 西淮目光停在对面一处席位上,问道: “那是谁?” “御史台的莫必欢。” 银止川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答道:“文臣中升得极快的一个大臣,算得上是现今朝堂中炙手可热的人物了。” 此时赵云升的父亲礼部尚书,就正捧着一杯酒,细声细气地同他说话。 那人则微微含笑,慢慢地应着。看着好一副慈眉善目,平易近人的模样。 “我认识他。” 西淮盯了半晌,却倏然轻轻一弯唇,低哑道。“他现在……已经是御史台的长史了么?” “是啊。” 银止川道:“人不要脸,就爬的很快。” ——这个人,在西淮父亲被令去修国史时,还不过是叶清明手下的一个小小抄书郎。 他那时没什么才华,又家中清贫,是叶清明想每一个想读书的人都应该得到善待的机会,才给了他一个在翰林院抄书的位置。 谁想到这人后来恩将仇报,告发西淮父亲私记国事。 他将西淮父亲当做了投靠权贵的砝码,痛踩了一脚,高高兴兴跻身权贵去了。 那时西淮曾想不通很久,这个曾经再三上他的家门来,向父亲借米,低三下气的人,怎么可能翻脸如翻页一般,做出那样恩将仇报的事? 看着而今春风得意的父亲旧属,西淮搁在膝上的手指无声地收紧了。攥紧袍角。 “听闻他从前不过是个修国史的小小著作郎。” 银止川倒了杯酒,百无聊赖道:“也确实没什么才能。” “——入御史台需有才识,他却连首稍微好点的词都作不出来。稍微成样子一点的几首,都是偷别人的作品。拾人牙慧罢了。听说他最早不是在翰林院抄书么?” 西淮低低地应了一声,想起这人曾经抄书,也抄得不怎么样—— 字迹太差。 银止川却一笑:“倒是适合他。他除了抄抄别人的作品,也没什么才能了。” 可事实上,这位拾人牙慧的御史台长史,都是拾西淮父亲的诗作最多。 他像是要将叶清明利用到底似的,连一丁点可余的价值都不放过。 “人多行不义必自毙。” 西淮垂眼卡着搁在自己膝上的手指,哑声说:“他做了不得良心的事,自当会有报应。” “报应?” 银止川却如同听了很有趣的观点似的,挑了挑眉,轻笑道:“我不知道旁人如何,但就莫必欢这老小子来说,是平步青云,官途坦荡——也许,怪只怪他欺辱之人死的太早,没办法从棺材里跳出来跟他叫板罢。” “他就没有一桩不顺心的事么?” 西淮沉默了片刻,忍不住道:“……一桩也没有?” 银止川支着下颌:“有也只是极小的一桩罢——我听闻他想举荐自己的儿子进翰林院,但他儿子和他一样草包,应试多年不中。现在正想方设法地攀关系走后门呢。” 西淮的面容微微苍白,垂眼静了片刻。 但如果细看,那并不是惊惧或者愤怒,反倒有点像在要做某件事之前沉思。 良久,他垂下眼,极轻地笑了一下。 “是吗?” 西淮轻声道:“那他这辈子……也都不要想进了。” [*注1]:招文袋:古代一种挂在腰带上装文件或财物的小袋子。
第62章 客青衫 09 在席宴开始前,差不多就都是大臣们互相交际寒暄的时间。 他们平日里分明每天上朝都能见面,现在说起话来,倒好像十百八年都未见过了。恨不得有一肚子的话要说出来诉衷肠。 并且越是靠前的席位,推杯换盏的人也愈多。 银止川百无聊赖地看着,稍时,倒是倏然有人提议,来组一场诗会。 “我们每人作诗一首,交由众人传看。评选出其中文思最佳,最受好评的一首,再呈给陛下评看。” 那人道:“当然,评选时自然是将名字遮住的,为不记名评选。保证绝对的公平公正。” “公平公正?” 银止川哼笑了一声,道:“这种话只怕骗鬼也没人相信吧。” 原因无他,只因提议这场诗会的人,就是莫必欢那多年应试不中的草包儿子。 他在这样一个档口提议诗会,又声明要将最好的呈给君上评看,打得无非就是要趁机讨好君王,给自己留个好印象的主意。 “但是……他既然说了要不记名,又如何确保评中的人是自己呢?” 西淮问道:“若按照你所说,他诗词不佳,应当很难评中才对。” “也许是串通好的吧。” 银止川不甚在意,对他们文官中的这些勾勾绕绕也十分厌烦:“谁知道他们打得什么主意。” 西淮却默了默,眉头略微蹙起,仿佛在细细思索着一般。 这场诗会原本没多少人感兴趣,但因为是莫必欢的儿子提起,许多想要巴结他的文臣便纷纷响应。 仆从们端着木盘,上来给每一个席位上送了纸墨。 待词写好后,再统一收起。 银止川原本没准备参与,宣纸一落他的桌案,他就准备随手画一只王八扔上去—— 莫必欢父子提议的诗会,能让他提笔落一滴墨,被嘲讽也应该是一种荣幸。 然而,奇异的是,西淮却神情略微犹豫了一下,极轻声地朝他请求道: “我可以试试吗?……” “你?” 银止川微顿,道:“……这样的诗会,有什么好参与的。” 但他随即一停,想到这似乎还是这小倌被自己带回府后,第一次朝他求什么事。当即又转过话头,道: “……好罢,你想试就试试。没什么关系。” 西淮接过宣纸,提起狼毫笔,在砚台上轻轻蘸了蘸。 银止川看着他,才发现这人铺纸落笔的姿势相当端正,完全像经过天长日久的教导和练习之后,形成的习惯和坐姿。 和那些在春楼里,简单学几个字,描诗作赋以讨好恩客的表面功夫完全不一样。 这才想起来,西淮曾经说过的,他父亲也是文人,曾小有成就。 西淮人瘦,略一提笔后,手腕就从衣袖中露了出来。 袖口很宽大,随着西淮的动作,一下滑到了他的手肘处。 露出来的小臂干净白皙,映在日光下,像一截莹润的玉。 银止川坐在一旁,撑着头看他,不知怎么,脑海中就浮现起了方才上山的时候,同赵云升说的“玩小倌有什么难,不就是扒光了,压在身子底下亲么?” 他的手臂就看上去这样莹润干净,若是真的扒光了…… 银止川一顿,突然像回过神来一般,止住了想将这一截玉,握在手中的念头。 将目光转到别处去了。 西淮不知道写了什么,银止川没问,他也没主动拿给银止川看。 倒是有些不怀好意的零言碎语飘了过来,是周遭不知哪些官员在低声私语着: “哟,这回银七那纨绔带过来的人还会写诗作词?” “看皮相还不错,舞文弄墨也会几笔?” “什么不干不净的东西,也能带到望亭宴上来?出了赴云楼的门儿,还真以为自己不是婊子了。” 那些声音不大,却可以清清楚楚地传进西淮的耳朵里。 银止川观察着他的神色,却见西淮容色沉静,仿佛什么也没有听到一般,依然落笔极稳地写着自己的词。 仆从过来收起宣纸的时候,他才略微笑了一下,道: “戏玩之作,不值一提。” 在宴席正中央,仆从挂起了一个白帆布。一人誊抄着送上来的诗词,另一人再挂到白帆布上。 全部挂好后,再由一人唱诵出来。 “你说莫必欢会想什么样的法子确保自己的儿子一定能得魁首?” 看着那宴席中央匆匆忙忙的身影,银止川略微挑起了眉,问道:“这老这小子在歪门邪道上总是聪明得很。” 西淮神情平淡,很端秀地坐着,冷清得依然好似不食人间烟火。 “聪明是聪明。” 西淮淡淡道:“只不过有时候……人太聪明,也会聪明反被聪明误。” “山中风景不堪怜,天上人间万事颠。谁知道,此生缘,无限情怀似旧年……!” 一人高唱道:“——莫必欢莫大人留!” 因为不参与诗会评选,莫必欢留了名姓,且作为诗会的开篇。 他从座位上站起了身,朝四面拱手,满面春风道:“承让,承让。” “莫大人天赐之笔,文思精巧,真是让人望尘莫及啊。” “不愧是御史台长史,如此一支笔,不为陛下效力,可不是糟蹋莫大人如此才华?” “莫大人一首词,真是令我等折颜啊……!!” 不出意外,周遭一片溜须拍马之声。各个想巴结他的文官都只怕自己说迟了,说得声音不够响亮,没有叫莫大人注意到。 西淮静默地听着,脸上一片平静—— 这是他父亲的词。 不过是改动了几个字,甚至连词首的词牌名也未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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