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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里冷?” 银止川看着西淮紧闭的双眼:“府里最厚的被子都盖上了。再捂你非得捂出痱子来。” 然而西淮却还是止不住地发抖。 “下午西淮公子在窗前站着,吹了会儿风,没想到就病成这样了。” 小厮愧歉说:“我们应当给他披件衣裳的。” 然而吹一会儿风,就病成这样,也实属叫人想不到。 ——只因西淮被俘后,服用过“那种药”。 那之后,他就和半个残废差不了多少了。 他比旁人变得更容易风寒,也比旁人更容易染病。 永远成了飞不出樊笼的困鸟。 银止川看着西淮烧得殷红的唇和眼梢,无奈地在他额头探了探。 “你叫什么西淮啊……”他苦笑说:“叫西施得了。” 然而此时,西淮深陷于梦中,什么也听不到。 他只不住地轻喘着,微微仰着脸,像一条即将干死的鱼,胸腔极弱地起伏着。 露出来的半边左手,是完全没有血色了的苍白色。 他好像深陷于某场早已过去了的陈旧回忆—— 那是沧澜城破时,兵荒马乱的一夜。 他手心里黏黏腻腻,死死地牵着姐姐的手。 没命地一起往前跑。 周围是一片火光,杀戮和惨叫处处围绕着他,但他身上感觉冷极了。 “找……!一定要将那女娃找出来!” 提着刀的燕启士兵喝道:“男孩儿跑了算了,女娃捉住了,嘿嘿嘿……” 西淮拉着姐姐的手,从暗处的角落中悄悄地,无声地看着满脸略腮胡的男人。 那个燕启人握着跨马横刀,脸上有种说不出的奇异神色。 那种野兽一般的神色看起来可怕极了,映在两个小孩的眼睛里,带来无穷的惊恐。 “姐姐……” 西淮牙齿上下打着绊,抱着膝盖半晌,却倏然说:“你逃吧……” 身旁的女孩偏头,望着他。 “我引开他们。” 西淮说:“我是男孩儿。即便被他们捉住,也没有什么关系。” 他说着扯散自己的发,如墨的乌黑长发一下披散下来,垂在西淮腰间。 他年纪小,眉目还未长开,这样乍然一瞧,竟真的和女孩没什么区别。 “姐姐……记得要逃啊……!” 西淮一张小脸苍白无色,他同样害怕极了,但咬牙,蓦然冲了出去。 “逐颜……!” 旁边姊妹讶然低呼,却轻微一动,就见西淮回头,冲她咧嘴笑了一下。 少女瞳孔略微缩小,下一秒,正在逐一翻找的燕启士兵就顿时惊声: “她在那儿!捉住她——” 西淮拼命往前冲,慌不择路地踩过地上的尸体和焦瓦。 有淅淅沥沥的血水被他踩中,溅了起来,拍在他雪白的下袍上。 那个时候西淮十一岁。 他还不知道,其实即便是少年,如果落在敌军手上,有时候,俘虏的命运也并非是只有死而已。 “……姐姐,父亲。” 昏迷中,寒玉一样的少年人梦呓般呢喃。 他好像梦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事情,全身都禁不住哆嗦了起来,颤得像筛糠。 银止川一怔,伸手去抓他的肩膀,却依然阻止不住西淮哆嗦的幅度。 “救我……” 他几乎如同濒死一般,呢喃着祈求:“求求你们,来救我……” 他的声音里几乎带着哽咽,原本就是冷冽清泉一样的声音,这样祈求着人时,银止川心中也不由得微微一动。 印象象中,他还是第一次见西淮这么情绪外露。 他总是淡淡的,看不出心思的模样。 然而突然间,似乎感知到周遭有人的存在,昏迷中,西淮又抓住了银止川的手。 银止川一僵。 那人苍白着脸,走投无路地: “带我走……求求你。” 银止川一时不知所措。 他僵硬地看着西淮,西淮容色苍白,半晌,在银止川反应过来之前,两行清澈的泪水忽然从他眼角淌落,他瘪着嘴,突然说: “你们都去死吧。” “……” 银止川几乎没反应过来。 他没想到从来淡漠冷清的少年人心里藏着这样的心思,阴暗得几乎不像他。 西淮的手缓缓从银止川手上松开,他不再求救,只独自面对黑暗如泥沼的旧梦,依然雪白如纸的脸,密密的细汗慢慢从他额头上渗出来。 但是那种神情是冷漠倔强的,不再同于方才的虚弱无力,显出一种绝境中的小兽的模样。 银止川看着他的脸,因为距离近的缘故,他连西淮的眼睫也可以看得清清楚楚。 乌黑乌黑的,像一柄柄小扇子,在瓷白的脸颊上打出一小片阴影。 有一种奇异的脆弱感。 但是这只是一种虚幻的错觉—— 西淮陷在噩梦里的模样,就像一只独自面对万千恶意与箭矢,梗着脖子的动物幼崽。 绝不肯认输,不肯后退。 只用黑漆漆地眼睛望着他们,无声地发誓要记下他们每一个人的名字,来日一个个报复回去。 “少将军……” 见着西淮的模样,旁边的仆从欲言又止,轻声问道:“要不我们再生一个火盆进来?” 银止川摇摇头:“不必了。” 他伸手,像个顽劣的小孩似的,在西淮蜷长漆黑的眼睫上拨了拨。 然后退去外甲,中衣,只着里衣地在西淮身边躺下了。 他的身体温热暖和,不过度冰冷,也不过度烫热。 就像一个永远不会伤害到西淮的热源,吸引得西淮慢慢靠了过去。 然后银止川趁机将西淮搂在了怀里。 “你平时不是不喜欢搭理人么?” 他轻笑说:“现在知道拉着我了。……你也有这么脆弱的时候啊……” 西淮蜷缩在银止川怀中,柔软蜷曲,就像一只缩起了身体的小动物。 银止川的手避开了他的环扣,没有碰到那个叫西淮难过的地方。 “少将军……” 仆从看着他们二人的模样,欲言又止。银止川压低声说:“你们都出去吧。” 他专心地搂着西淮,有一种在保护着这个人的奇异感。 虽然在那早已经逝去了的真实过往,西淮是独自面对着一切痛苦哀伤,但是在此刻,隔着虚幻的梦境的真实里,银止川将自己的温度传递给了他。 他看着西淮在自己怀里的模样—— 蜷着身躯,就像一个毫不设防的小动物,精疲力尽地在一个避风港中歇息。 ……此刻,不知道在西淮梦境中被怨恨的人也包括自己的银止川,愿意当西淮的避风港。
第69章 客青衫 16 西淮的风寒拖拖拉拉几天,终于慢慢过去了。 但经此一事,他和银止川的距离,似乎悄然无息地拉近了许多。 西淮自己不明白为什么,银止川却记得—— 在西淮高烧不退,药都喂得困难的那几日,每夜都是抱着银止川才沉沉睡去的。 西淮一病过去,什么也忘了,银止川却还记得那一小团温热的柔韧躯体抱在怀里的感受。 只不过有时候他看着西淮在阳光下安定毫无波澜的侧脸,也会想起那一句无意识的“你们都去死吧”。 令人无论如何都无法想象,在眼前人如此淡漠冷清的眼眸下,竟埋藏着那样深刻的恨意。 “天气凉,还请西淮公子再添一件外衣。” 西淮独自在房内,低低的咳嗽几声后,他从床上起身,想去够茶几上的一杯热茶。 外头的仆从却惊动了,赶忙推门进来,手中搭着西淮的素白外袍,披到西淮肩上: “西淮公子有什么想要的,随意吩咐我们下人就好。” 西淮神色淡淡的,瞥了仆从一眼,略有些哑声道: “我自己可以。” “公子还是不要逞强得好。” 仆从从桌上拿起一只倒扣的薄胎雪瓷杯,慢慢用热茶温热了,再倒入新的清茶,轻声道: “您身上牵挂着我等数十年来的心血与希望,若出什么事,小人怕不是要被花君碎尸万段不可。” 西淮猛地抬眼—— 只见依然一张平平无奇的脸,仿佛放入人群中便再找不到。这句话一出,却已经召显了他们的身份。 “这镇国府倒真如你们自家庭院,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了。” 西淮冷声。 “为了西淮公子不得已犯险罢了。” 仆从叹息:“听闻公子病了,花君十分担忧您的安危。” 西淮不吭声,仆从微笑道: “下次公子传递消息……切莫再用这样危险的法子了。即便您不生病,我们也有许多别的法子可以浑水摸鱼进来。” 西淮冷哼:“运气好罢了。” “真若叫银止川捉到,你们只会吃不了兜着走。” “花君近来新捡了一个小孩。” 仆从微笑道,他示意窗外—— 只见空荡荡的庭院里,一个肩上停着雪鹞的少年撑脸蹲在檐下,看起来有点呆,眼睛里空空的。 他不知道在看着什么,脸上的神情柔顺而木然。 西淮微微眯了眼。 “花君慧眼识珠,发现了这个很能干的孩子。” 仆从轻声说:“这次进镇国公府,就是他带我们进来的。听说名动天下的慕子翎的本事,他仿到了七成。” “仿到七成又如何?” 西淮冷声道:“总归堕神阙早已毁去了,天下再无小鬼可用。学到了八九不离十,现在也只剩下些皮毛可用。” 仆从脸上也满是可惜的神情,叹了口气,道:“是啊,若是公子隐不要那么决绝就好了。他分明自己去死就可以了。” “……不过,我们还是来讲正事吧。西淮公子此次传令我们进来,是有什么消息要告知?” “银止川有一杆枪。” 沉默片刻后,西淮开口:“我想,这就是他能够被列为‘明月五卿’的原因。” 据闻,诸侯国中人才辈出,共有五人闻名于天下。 这五个人各具才能,都有“一举动诸侯,一言平天下”的实力。每个有水井与茶楼的地方,都流传着他们的传说—— 又因他们都穿白衣,也并称为“明月五卿”,或“明月公子”。 其中,云燕公子隐以擅纵鬼术闻名,楚渊以“推预天命”为长,燕启顾雪都可御活尸,上京花辞树暗杀术独绝无双。 唯独银止川,他与这四人齐名,却至今不为人知他有什么绝技。 “那是一柄濯银之枪。” 西淮哑声说:“与我们之前得到的情报相差无几。” ——中陆自百余年前分裂以来,各国一直打打停停。无数人丧命于烽火之中,向着黄沙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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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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