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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师,您顺着这条走廊,再下一处台阶,绕过假山,就是花园了。我那边还有要紧事等着,我,我先走了,劳烦您自己寻一寻……” 小童一溜烟跑了,玄虚子哑然看着他的背影。 这宅院的主人,实在是很有性格。从简朴的大门,到曲折幽深的回廊,以及随处可见的松柏秋菊,处处可见雅而不俗的设计。 玄虚子这段日子时常在朱门大宅中出入,也见识了那些皇爵高官所住是何等豪奢。而眼下这处宅院占地大,内里种植的疏竹兰草也并非寻常品种,显然是财力虽足,却未致力于精丽华美,颇有古拙之风,可见主人品味。 更何况,他一路行来,兜兜转转,除了起先遁走的那个童仆,其他侍女下人之类是一个没见着。这种做派,在澧泉坊这种豪门云集的地方实在少有。 大大小小的花园有好几处,但没有哪里是委托中所说有一方小池的。白衣青年背着剑,从种植着葳蕤兰草的阶前走过,衣角轻拂润着露珠的叶片,他终于迷失在了庭院深处。 所幸秋色正好,在这里徘徊并不算浪费。 又是一个似曾相识的拐角,玄虚子犹豫了一瞬,迈步便朝右走。 走两步,便是豁然开朗,一个不大不小的庭院,院子里有松柏和石桌,一个女子背对着他,正在练剑。 玄虚子猛然停住脚,他立刻想转身离开,但又迟疑要不要问路。 就在这犹豫的当下,那女子发现了他。 “喂,你是何人?”她大声冲他问。 玄虚子拱了拱手:“贫道受人所托,来此处净尘除秽。” 女子说:“我当然知道,因为托你来的人正是我。我想问的是,道长尊姓大名?” “道号玄虚。” 女子笑了一下,点评道:“故弄玄虚。”她手腕一翻,挽了个剑花,将剑收入鞘中。 方才她练剑的时候,动作凝滞僵硬,气力也不足,可见并没有什么基础,但这个剑花挽得倒是漂亮。 “素灵说你剑法相当好,”她朝他抬了抬下巴,“教我学剑,我付你比看风水多三倍的价钱。” 玄虚子在这样的声响和秋色中,有了片刻的怔忡。他注意到女子的双眼十分明亮,像昆仑将将开春的时候,冰雪缝隙中融化又汇聚的泉水。 女子见他不说话,毫不迟疑地加价:“五倍。” 恰好一阵风吹过,头上悬着的护花铃发出叮叮咚咚的脆响,好像雨点滴落。 “好。” 玄虚子听见自己说。 那一天,在吹着凉爽秋风的小院里,玄虚子折了一条细细的竹枝教她用剑。 她手臂和腰腹都没有足够的气力,动作因此很难流畅轻敏,但她学得很认真,一招一式,都用了十成十的心去做,于是很快就有了领悟。 纤细翠绿的枝条点在她手肘关节上,她立即会意,原本要沉下去的剑势往上一提,反手一格,再斜砍出去,就是一招漂亮的“鹤归山”。 剑入鞘,女子擦了擦额上的汗:“素灵说的果然不错,你很会用剑。” 玄虚子说:“你没看过我用剑。” “会教剑的人难道不会用剑?”她笑道,“你随便一指点,就胜过我苦练半个月,这点钱花得实在划算。” 玄虚子没有说话,他的“追涯”现在挂在腰间,来长安的三个月,从未出过鞘。 长安的气太杂,太浑浊,他觉得那样会钝了剑锋。 “我想学会这套细雨剑法,”女子扔过来一本书,“道长看看,以我现在的情况,完全掌握需要多长时间?” 玄虚子接过书,那是一本薄薄的剑谱,内里详细画了图形,写了注解,一共四十八式。他草草翻阅了一遍,剑法以灵巧轻便为主,对体力要求不大,但较难领悟。 她拿过石桌上凉着的茶喝了起来,玄虚子看着粗糙的纸页沉思,一时间没有答话。 她喝完茶,问他:“怎么了?这剑谱可是有问题?” “没有问题,很适合你,”玄虚子说,“若要完全掌握,需要半年。熟练精通,则九个月。” 她给玄虚子也倒了一杯:“比我预想得要快,那就练九个月吧,接下来这段时日,要劳烦道长费心了。” 她递过竹杯,修长纤细的指节和杯身翠色相得益彰, 玄虚子接过,一饮而尽。 茶味顺滑甘甜,有淡淡竹香,他心里却在想,自己前不久才对素灵说,下个月就回去。 竹杯搁在石面上,女子再一次抽出了剑。 “再来。”她后退两步,兴致勃勃地道。 玄虚子凝视着泛着冷光的剑锋,在这个过分凉爽静谧的秋日午后,他突然生出了前所未有的耐心。 这不能不算是稀奇。 女子姓傅,名雨棠,年二十一,是当朝太傅的独女,虽至今还未成婚,但有婚约。 玄虚子见过其他未出阁的女孩,她们住在同样秀美的宅院里,大多都是娇怯羞涩的,笑起来不会露出牙齿。他为她们持咒或是驱邪,往往要隔着一层纱帘。 而雨棠同她们截然不同,她笑便笑得痛快,不仅要露出牙齿,而且很大声。她的牙齿洁白整齐,所以这样并不难看。 她也全然不避讳外人,想出门便出门,脸上不戴幂篱帷帽;想学剑便学剑,也不在意是男人教还是女人教。 这一切自由不仅出于她的意愿,更是来自她的父亲,当朝太傅傅秋石的支持。太傅除了参与朝会,平日里只同人论诗斗酒,钻研学问。他的不拘礼教和潇洒狂纵世人皆知,是以他对唯一的女儿如此放纵溺爱,也无人觉得意外。 这些事,玄虚子并没有费心打听,也从来没和雨棠谈论过。一个人不必标榜自己有怎样的性格与境遇,这一切都明明白白写在她的行止中,她的话语内,她看风和花的眼神里。 这是一个自由而坦荡的灵魂。 “你为什么要学剑?”他问她。 “想学便学了,世上会有人嫌自己掌握的东西太多吗?” 这倒是实话,因为雨棠不仅要学剑,还在西市开了家书斋,致力于搜集印刷别处不会售卖的冷门孤本,筹算做账,买卖经营一类的事务,她也得心应手。 她大部分时间其实很忙,练剑的频率是隔三天一次。但每次玄虚子见到她,她都比上回要进步一点。 要练,便练到极致,即使花九个月的时间只学一套剑法,那也十分值得。 说这些话的时候,正是隆冬飘雪的时节,他们站在覆盖着薄雪的庭院中,她披着深红的披风,在雪地里有灼目的鲜亮。 “你怎么还穿这一层白衣?”雨棠笑着问,“素灵也是这般,你们昆仑的人都不怕冷的?” “习惯了,昆仑比这里还要冷上许多。”他说。 “那定能锻炼人,昆仑山上是什么样的?我这辈子几乎没出过长安,所看所见,也就是一道渭水的范围。” “一座极高极冷的山罢了,没什么稀奇的,远不比长安热闹。” 女子的面容在红与白的映衬下更为明艳,她笑起来,“道长喜欢这份热闹吗?应当是喜欢的,不然怎会留在这里。” 喜欢吗?玄虚子轻轻问自己。 “第十三招‘消雪’,我琢磨许久,昨日终于有了突破,道长请看。” 长剑出鞘,雨棠立在雪后的庭院中,眉目有种灼灼的风华。矫若游龙,翩若惊鸿,剑尖游走之处,细雪纷纷而落,落在她乌发之间,晶莹得好似一点星光。 玄虚子静静地看,他突然觉得“消雪”这个名字起得极好。 她这招的确是悟到了,行云流水,几无破绽,刺砍回旋间,甚至有了些剑随心动的意味。 他感受到她的色彩,那是金色与红色的交错,正灿灿地闪烁着光辉。金色是坚定,红色是坦荡。 在纷纷扰扰的城,这片亮眼的金红刺破所有暧昧灰暗,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他面前,有消解冰雪,融化寒冻的力量。 这是可贵的颜色,也是可贵的灵魂。 剑气削断一根梅枝,女子将剑往他眼前一送,他垂眸,看见剑尖上落着的一瓣红梅。 纯粹鲜艳的红,好像凝结了世间所有炽热,被她送到他眼前。 喜欢吗?应当是喜欢的。 白衣青年听到自己心底的回声,他不为这个结论而羞耻,即使对方有婚约,并且明年便要履行。 对美好的事物生出喜爱,难道不是世间最平常不过的事? 又是一年夏末。 九个月的时间已到。 其实雨棠早已算得“熟练精进”,但她说要有始有终,说九个月,就一天也不能少。 那是个闷热的午后,天边翻涌着低矮乌云,好似随时会有骤雨落下。 他们坐在石桌边,没有练剑,只是说话。 “长安每年这个时候都这般,热也不热得痛快,就这么闷着,叫人难受。” “看起来会下雨。” “那也只是看起来,这乌云好似漫天倾碾,或许下一刻便全数消散,让人白白提心吊胆。” “听起来的确恼火。” “昆仑山上会这般吗?朝辉夕阴,全无定数。” “不会,山上刮风落雪,便是一年到尾。” 雨棠笑了起来,在阴沉沉天色下,她的面容好似唯一的明亮。 “道长,我下个月要成婚了,”她突然说,“正好你我的约定已到了尾声 ,接下来,我得专心筹备婚事。” 玄虚子轻声说:“这是喜事。” “哈哈,算是吧,我也未结过亲,不晓得到底算不算喜事,对方是同我一起长大的尚书家小儿子,知根知底,总不会是坏事。” 似乎这样谈论婚事始终还是奇怪,二人一时间谁都没有再开口,陷入了并不尴尬的沉默当中。 “我下个月也要回昆仑,”玄虚子说,“在那之前,能喝上一口你的喜酒。” 雨棠又笑了,她痛快地说:“你和素灵,不许不来。” 玄虚子静静地注视她的面容,他张了张口,说了句什么,天边却陡然炸响一声惊雷,将他的话语盖了过去。 随即,暴雨倾盆而至,二人起身到檐下避雨。雨棠望着水花纷飞的庭院,问他刚才说了什么。 “我是说,或许要下雨了。”他这么回答。 一个月后。 白衣青年站在拥嘈人群里,远远地望了一眼。 盖头遮挡了她的面容,他看不到,也无法猜想她现在是什么神情。在铺天盖地的红色中,属于她的颜色融在里面,几乎让他难以分辨。 他看着她同一个高大的男子对拜,那男子执着她的手,表情真挚而恳切,好似在执着什么珍宝。 唱和祝祷一声又一声,他转身离开。 回到昆仑,熟悉的风和雪,熟悉的宗主横眉竖眼:“跑哪里去了?逆徒!你师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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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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