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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然后,她又看到了那个男子。 当时她在窗边绣一朵芍药,那个男子堂而皇之地掀开珠帘,走了进来。 下人不知何时全退出去了,她心中惊慌,却一点也没显露,从小嬷嬷便教她喜怒不形色才算闺秀的道理,她一向做得很好。 男子走近,他生得高大白皙,眉毛很长,他对她说了一些话,夸赞她温婉淑静,美丽动人,让他一见倾心。 他说这些的时候,她低头抿唇,并不答话。在对方看来,那就是因为娇羞而不敢看他。 他看房间有琴,便让她弹。婉娘思索片刻,弹了一曲《望春山》。 这是她最爱的曲,但调子过于轻快活泼,嬷嬷并不许她多弹。既然他说喜欢她,那应该夜会欣赏这首美好的、春莺般的曲子。 她弹了一半,就被人抓住了手。 男子将她往怀中带,他的鼻息洒在她脖颈上。 “你真美。”他喃喃地说。 四、 婉娘的见识很少,说的话更少,但静下来的时候,她也会想一些事。 譬如,父亲是凤翔县的富商,纵有万贯家财,但无功名爵位。他发迹之后便十分向往官宦之家的风雅,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女儿却被仔细教养,比那家风最板正世家更为严苛。 他为此不是不得意的,婉娘从九岁开始便未下过绣楼一步,说起来,人人都赞他清明秉正。 这也是最荒谬的所在,如此严苛守旧的父亲,却愿意将辛苦教养的女儿送给太子。 没有三书六礼,没有洞房花烛,她被送给他,就像一只雀鸟,或是一只猫儿。 这一点,太子却愿意给她解释。 “毕竟婉娘家世这般……且忍耐几年,待孤……到时候,谁也阻不了。” 婉娘没有等到他的许诺成真,却等来了另一家吹吹打打,将她迎入府中。 那是本朝的将军,姓裴。太子与他是好友,更是君臣。 “他如今境况凶险,为保全你腹中孩儿不得不如此,待一切落定,他会来接你。” 她原本低头不语,闻此忽然问:“将军此前可来过凤翔?” 裴信沉默片刻:“我同他一道来的。” 婉娘看着他:“将军见过秀容?” 裴信没想到她会提这个,甫一听见这个名字,眼中透出温柔。 “见过……你是她的表妹,她都告诉你了?”他叹了口气,“可惜如今是我负了她。” 婉娘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生平第一次,有了大笑的冲动。 是她见识不多,还是世事本就这么可笑?用纲常教导她的父亲将她送人,声声说爱的男人要她嫁与旁人。 那个在表姐口中一往情深,玉树临风的年轻将军,他的情意在所谓君臣伦理面前,薄得像一张纸。 婉娘感受到疲惫,但她无法改变,也无从改变,没有谁教过她该怎么办,她从未真正拥有过力量。 她想到当年那首《望春山》,她忐忑地弹奏,期盼他能听懂自己的琴音,而对方却只注意到她弹琴的姿态娇婉动人。 她一遍遍幻想的春光,到底该是什么样? 五、 “世事能够回头吗,道长,人生可以有重来的机会吗?” 温婉纤弱的女子,在属于春日的软和暖风中,问出这样的问题。 对方轻轻叹息,丝毫不为这个问题的古怪而诧异,年轻的女道凝视她,目光中有极易察觉的怜惜。 “来路已逝,去途未知,你当下要走的每一步,便是新的路。” 六、 后来她们见过许多次。 在花园中,或是在茶室里,她们对坐着交谈,大多数时候都是素灵在说话。 说雪山上的昼夜,说长安城外的风光,说路上许许多多婉娘根本无法想象的见闻。 说她以后会去东海,寻那虚无缥缈的蓬莱山,看看上面有没有仙人,向他讨要一枚长生药。 婉娘喜欢听故事,她爱这些未曾触及过的形形色色,爱对方说话时懒散平常的语气,爱话里的几次停顿。 素灵的眼睛狭而长,并且总是微微阖着,显现出随意慵懒。但偶尔婉娘说话时,那双眼就一动不动地看着她,看得她几乎要深深埋下头。 这种羞涩原来根本无须伪装。 她也抚琴给她听,《秋夜》、《静舟》,还有那首她再也没弹过的《望春山》。 一曲罢,素灵斜倚在榻上,目光含笑,水一般流转。 “这首好听,像只小雀儿,在春日的天空中飞,”她悠悠地说,“也像婉娘。” 婉娘被人无数次地赞过“沉稳淑静”,她却说她像只小雀儿。 这样的评价让她眼眶发酸,她将手放在小腹上,那里面的生命已经十分茁壮。婉娘假装抚摸它,掩盖住自己落泪的事实。 一只手却绕过来,轻轻拭去她的泪水。 “我即将离开长安,等回来的时候,他应该降生了。” 素灵低声说:“到时候……我带你去看看雪山,看看大河,其实那些并不算多稀奇美异,但若你想看,我就带你去。” 婉娘将脸贴近那只手,说了声好。 七、 素灵见到那个孩子的第一眼,就认出了他是谁。 长浓的眉,挺直而秀气的鼻,眼睛的形状也相同,像桃花,又像杏,总之都是些关乎春天的物事。 连眼神里那份沉静和倔强也如此相像,看到这双眼,素灵就忍不住微笑。 这么些年,她爱管闲事的老毛病还是改不了,她作弄他,把他弄得疲惫不堪。在结满露水的山林中,她向他讲述了一个故事。 类似于一株深深庭院中生长的杏,在某个盎然的二月,与墙上短暂停留休憩的鸟雀相遇,它们的对话只有春风知晓。 这个故事和春天有关,和稍纵即逝的短暂欢愉有关,和名唤命运的翻云覆雨手有关,唯独与圆满无关。 她看见男孩眼中的泪,就像透过光阴的距离,看到了多年前哭泣的另外一人。 那个人即使落泪也极美,她拥有一个美好娇弱的名字,和与之不符的不甘与决心。那时,她一边哭,一边称谢。 “谢谢您,道长,您这些话,光是想一想,都能让我快乐。就算最后无法成真也没关系,现在的快乐已经很足够了。” “您从来不称我为夫人,我很高兴……前路小心,我,我会一直想着您。” 素灵想,她也很难忘记她,当一切显得过于遗憾时,人们不会轻易忘却的。 她拥有漫长到接近无限的生命,她将怀念这个女子,像怀念一个永远不会再现的春天。
第142章 炽里行(上) 一、 蒙阶盖丽在很小的时候, 就知晓了自己所拥有的力量。 身为阿颜加朵山最大部族的大巫的女儿,她早早就显现出过人的天赋。吹奏骨笛引来鹿和鸟雀,于祭台上祈求雨水到来, 用术法摧毁一整座山谷, 这些事对她来说轻而易举。 所有人都说她会成为部族有史以来最伟大的巫, 她也早已习惯种种惊叹或畏惧的目光。世上有人生来便是强者, 她不怀疑自己是其中之一。 事情发生转折时她还年幼,十三岁或十四岁,恰恰好的年纪, 不够理智, 足够疯狂。 那天,父亲最终决定将大巫的位置传给她的兄长,而不是她。 她知道兄长的本领远不如自己, 也知道父亲对这一点的认识, 所以她不理解这是为什么。 女孩站在父亲面前,无声地问询。 对方垂视它,他的双眼比黄昏时的天色更浑浊, 声音有种苍老而奇异的力量。 “我看到一个预言……孩子,你会为这片山林带来无法预计的灾祸,我不能让你获得更大的权力。” “我可以拥有力量, 却无法获得与之相配的权力?” 年迈的巫沉默不语。 蒙阶盖丽没有任何表情,她抬起手臂,将巫杖指向父亲, 像从前无数次被他所教导的那样。 “这很危险,父亲, 当一个孩子可以驱使毒蛇,却没人对他夸赞, 那他会忍不住让蛇去咬人的。” “这是神灵的预言……” 女孩的发丝在狂风中四散,她双目中有光晕如潮水翻涌。 “或许我就是神灵。”她在风中低语。 二、 当蒙阶盖丽从高塔上走下,来到众人面前的时候,她已经是部族仅剩的巫。 其余的已经死在她的巫杖下,包括她的父亲和兄长。 她身上还有战斗痕迹,衣摆破碎,小腿上浸染着的血来自于至亲,发丝亦纠缠凝结。但无人敢嘲笑这种狼狈,他们都知道在那座塔里发生了什么。 女孩将杖高高举起,好让下面的人看清谁才是最后的胜者,谁才能让他们跪拜匍匐。 众人齐齐俯身,整座山谷都回荡着他们的呼喊。 蒙阶盖丽,蒙阶盖丽。 风是如何吹,日光是如何亮,她已经记不得,但很久很久以后,蒙阶盖丽还能回想起当时充斥在自己胸腔中的心情。 满足,愉悦,以及更深的空虚。 她知道这种复杂的情绪叫做渴望,她渴望权力,渴望更多人献上他们的忠诚,渴望每一声回荡在天际上的呼喊。 她想要征服,并且不介意为此摒弃任何事物。亲善、友爱,这些情感对于她来说太过脆弱,不值一哂,唯有燃烧奔涌在血脉中的渴望,才是前行的倚仗。 那一天,蒙阶盖丽的身体中觉醒了新的东西,她意识到当一个人的情绪十分纯粹时,可以将其转化为别的力量。 她借此开创了新的道法,并且将它教给了追随她的人。整个阿颜加朵山脉都在她的统治之中,大小部族的首领跪在她身边颤抖。万千信徒跟随她的脚步,于深山中建立教坛,尊她为神灵。 世上最后的神灵,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命理,她几乎建立了自己的国度。 蒙阶盖丽从不打算收敛,所以总会引来一些为她而来的人。 那似乎是一个夏天,她扮作普通山间女子,在苍山脚下卖茶。 有人从薄冷晨雾中走出,停在茶摊边。青年面若冠玉,疏朗矜贵,他看向她的眼神中写满惊艳,好像在无人山谷中遇见一株过于姝丽的花。 蒙阶盖丽太熟悉这种惊艳意味着什么,她浅笑着招呼,打水斟茶,手臂与腰肢的幅度都是恰好。端茶的时候,还没忘记洒出一点在桌案上。 “呀,客官,真对不起。” 玉葱一般的指尖拂过木面,沾了湿迹,又慢慢滑上青年手背。 对方喉结难耐地滚动,一切简直手到擒来。 她遍识世间所有情感,哀伤、喜悦、憎恨。这种种皆是助她修炼成长的养料,世人都叹红尘若牢笼,对她来说,却是随意游走的乐园。 青年完全沉沦,她也毫不吝啬,温柔爱语和缱绻缠绵,全数奉上,随意而尽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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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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