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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店说:“进去了,明明进去了,我们都看到的。” 小路:“进去了?他不会把丫头给煮了吃了吧?!” 她们这样一想,都吃了一惊,刚想冲进去,就看着石室的门开了,丫头低着头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小木人,神情专注。 “叫你去看看陈小鬼在做什么,你倒好,就知道玩玩具,我还以为你被吃掉了呢,说,陈小鬼在做什么?” “小路姐姐,你看,这木人会自己动,能走路的!”丫头说着把小木人放在地上,果然,小木人哒哒地走起路来。一晃一晃的,动作很慢,但真的是自己动的,样子滑稽可笑。 “问你话呢,陈小鬼在干嘛?” “他在做小木人给我玩啊。” 有一天从石室中出来,对小店说,他能看到自己的后脑勺。这种说法使小店绝望地低下了头,并引来丫头的一阵大笑。他试图讲明白,他说:“比如我现在看那边的山,我可以看到近处树叶的背面。”他这样说,还是只能使小店伤心,使丫头大笑。陈小鬼急着说清楚他的新发现,他说:再比如我看你的背后的墙,我能看到你的后脑勺;同时看到我的后脑勺。总之,我的视线总是在拐弯。但说了这些之后,眼前这两个女孩,还是一个叹气,一个大笑。他再一次想讲一个例子改变这种糟糕的局面时,丫头已经笑得软在地上,而小店哀怨地转身就要走开。所以陈小鬼情急之下对小店喊了一句:“我的视线总在拐弯,所以我能看到你乳沟中间有一颗黑色的小痣。”小店把身子仰过来,脸色潮红,一扬手想给小鬼一巴掌,但又停住了,眼中爱恨难明,只骂了一句:“假疯不颠,原来还会偷看我洗澡!”就这样跑掉了。 对于这样的情况,陈小鬼摸了摸自己热辣辣的脸,一个深呼吸,又嘻嘻地笑了起来。笑完之后,他带上一把剪刀,到外面去边看雪边剪指甲,同时觉得做一个开心的人太没意思了。 小路从外面采了野菜回来,在他身边走过,就问他:“你最近怎么老是剪指甲?好像指甲长得很快?” 他没有回答。 小路就走了,并说:“我看呀,你迟早会变成疯婆婆!”说了这句话,小路自己也怔了一下,她想了很一阵儿,急急忙忙去找小店商量。 2 陈小鬼开始学做一个开心的人,但后来他觉得没意思了,就开始当一个冷峻的人,并用木炭把自己的眉毛画粗。在一段时间里(大概是一个月),他缩减食量,使自己变得很瘦,以此来让自己的脸棱角分明,显得很粗犷——他就是这样同自己软弱的内心作斗争的。 当在这段时间里,小路小店丫头和哑巴却整天忧心忡忡,他们开始怀疑小鬼在这场大病不是因为淼儿的离开,而是由于在疯婆婆死之前和她交过手,可能被她无意或有意伤到,才变成这个样子。这个观点最有力的证据就是,陈小鬼现在不但头发胡子长得快,指甲长得更快。虽然不用像疯婆婆那样,每时每刻都在剪指甲,但两三天总得剪一次,这样的情况令人担忧。 这种观点的出现,使小店神情更加恍惚。她把茉莉洞中最后一只鸡给杀了,煮了汤,端到小鬼房中。陈小鬼正趴在桌子上,拨弄着一个小木人,还是那一副神情专注的样子,悲喜莫辨。 小店说:“这是最后一只鸡了,你爱吃鸡,先喝点鸡汤吧,很补的。” “我不爱喝鸡汤。”小鬼把下巴挂在手臂上,手臂放在桌子上,没有抬眼看她。 “我觉得你应该多喝点鸡汤的。” “我不喝鸡汤。” “这鸡汤很有营养,而且很甜。”小店笑着说。 “我不要鸡汤!” “你不要鸡汤吗?要不我给你盛半碗?还是一碗?” “我说过我不喝鸡汤!” “哦,我知道了,你不喝鸡汤。但这……”小店走开了几步,又走回来,“我把鸡汤放在桌子上,你多喝点,你吃饭的碗放哪去了,我给你倒一碗吧?” “我说过……好好,来一碗鸡汤!救命啊,我怎么遇上你呢!” “我不好么?” “好!本来就很好,现在更好了。” “你是说我胖了不好看?” “是我胖了,你太瘦了,满意了吧,好啦你出去吧……” 小店走出了房间,并捏了捏自己的手臂,难道真的是太瘦了不好看?从那天开始,她把她的那头长发剪掉,剪得很短,头发短了食量却无端增加一倍,几乎一顿就能吃下一条大蛇。不用一个月,她出现了双下巴。又过了一些日子,她的肚子开始像孕妇一样地涨了起来,直立时,她看不到自己的脚尖,像一个直立的纺锤。当她出现在小鬼门前时,小鬼觉得石屋里全黑了,从门口进来的光线和空气全部被切断,吓了一跳,他问丫头到底拿了什么东西把他的门框给堵住了,直到弄清楚了那个东西是小店时,他围着她转了几圈。突然哈哈大笑,进了房间把房门给关紧了。小店努力地睁大了眼睛,但眼睛上的脂肪层垂下来,看上去还是像眯着眼。待她看清楚陈小鬼把门给关上了,她就变得很忧郁。 这件事对小店无疑是一个重大的打击,是对她一个月来全部努力的否定,于是她的眼神开始变得迷离。虽然丫头跟小店解释说,那天陈小鬼的笑声标志着他把小木人的最后制作工序悟了出了,并不是嘲笑她,但小店还是毅然决定减肥。第二天,她就动手寻找各种减肥的方略,干劲十足。她先是把自己放到阳光下去晒,开始时她流汗,紧接着就流出油,最后会出一些油膏。这种方式效果十分明显,但她自己也觉得有点恶心,最终还是放弃了。 小店把她的头发留长,并开始研究古籍中的辟谷术,她不但主动申请出去打猎,而且每天坚持只喝水和吃少量红枣,不吃饭,香甜的蛇肉更是一点都不碰。打猎的路上,小店经常会突然晕了过去,揉啊捏啊都醒不了。开始时,小路要叫上哑巴和丫头,用一个担架,才能把小店弄回来。到了后来,小路一个人就能够把她背回来。到了最后,小路用一只手就能把她提回来,像提着一个风筝一样。 在那一个密闭的秋冬季节,丫头开始发育,进入开花的烦躁季节,但她似乎是这个石洞中最快乐的人。除了玩木人,和哑巴学笛子,她每天早上都起得很早,到茉莉园里去练歌,只有哑巴听得出,那是弟弟唱歌的腔调。晚上太阳下山之前,丫头也会出来,端端正正地坐在洞口的岩石上。在很远的地方,也能听到丫头的歌唱,唱的是傲尘古老的歌谣: 我祈祷生命中所剩无几的爱 将苦痛全部带走,我祈求日渐坚强 我祈求命运的巨人用肩膀走路 我知道雪花已经落下,黑暗正在升起 我知道黑暗正在升起,崭新的月亮已然绽放 月亮已然绽放,我所有的桥都被焚毁 我从未想过失去你,在梦里我永远那么坚强 我们日渐文明,尽可能去干更多的事 黑色的头发和白皙的皮肤 可以生长的都是多余的 我们日渐文明,尽可能多地去干多余的事 我知道黑暗正在升起,我所有的桥都被焚毁 傍晚时,天空先是红了起来,红得像弥落大叔的鼻子,接着,很快的,就黑了下去了。没有月光,雪地看上去一片惨然。夜色渗进了皮肤,丫头整个人也就黑了。小路从这里过时,会给丫头指点一下唱腔。小路说丫头和唱歌的天赋让人羡慕。 陈小鬼听到了歌声,也出来了,他站在一旁,仿佛在想一些事,再站一会又进洞去了。在这一天,丫头唱完歌,陈小鬼正想进洞去,丫头把他叫住了。丫头说了一句令陈小鬼笑容凝住的话。丫头说:“别让一个人在你心里埋得太深,埋得越深,你就伤得越重。”陈小鬼凝住了笑容,也停住了脚步,从他的脸上可以看出,他心里痛了一下。但他还是进洞去了。 看着陈小鬼的背影,丫头说:“哥哥,你要勇敢!”但陈小鬼应该没有听到。 3 陈小鬼还是不见了。 这时春天刚刚到来,外面的冰雪开始融化,天气比严冬时来得还要冷——冬天冷得干爽,而现在玩的全是阴的,潮湿阴冷,冻得人直哆嗦。总之,春来的时候,天气不痛不快,时冷时热,十分不爽。蹲在地上,可以看到雪正在一点一点地融化,寂静时,能听得到树木发育发出的噼啪之声。这让哑巴想起在傲尘的镇上,燕子总在这个时候飞来又飞去,地面上的小狗也总是互相追逐。随着天气的变化,野猫也会开始叫春,那声音就如一个婴儿在哭,听上去恐怖凄凉。 陈小鬼的失踪似乎是在意料之中,但真丢了时,却又在意料之外,让每个人感觉很不服气——怎么就这样丢了呢?第一天小路带着丫头到洞外去找,小店则带着哑巴将洞内每一个角落都翻了个遍;但第二天,哑巴嫌小店老是怪他没有看好小鬼,唠唠叨叨,就主动提出跟小路出去外面找,留丫头跟着小店继续翻箱倒柜。 小鬼一离开,小店恍恍惚惚的症状完全消失。第二天晚上,吃完晚饭,小店举起了一只手,做了个停止的动作,并说:我们得收拾行装出去找了。这种说法得到了丫头的强烈支持,因为她在这里确实已经待腻了。但小店有她的说法,她说现在是春天,外面连一片会飘的东西都没有,洞内所有片状的东西,她都找过了,包括那个盖马桶的盖子。所以凭她作为一个女人的直觉,陈小鬼此时必定已经离开茉莉洞,飘到外面那个陌生的世界。 哑巴赞同说:“没错,在陈小鬼失踪的那个早上,他看到一条大狗,大黄狗,也许是一条大狼,有这么大——”他两臂张开,做出一个巨大的姿势。小路一脸怀疑地瞪了他一眼,哑巴才把两臂外中间收了收,说:“那也有这么大。” 丫头补充说:“那可能是陈大同叔叔的老黄,但为什么老黄会在这儿出现,真是件奇怪的事。”丫头提供了另外一个线索。丫头说小鬼哥哥离开时同她说了最后一句话: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个鬼,夜深的时候,他就会和你对话,鬼总是滔滔不绝同你谈论各种事情。 根据这两点,小店沉吟片刻做出了总结,她认为:陈小鬼的失踪跟他二叔陈大同有关系,并且,在离开之前,陈小鬼有一阵时间夜夜失眠,在思考一些难以解决的问题。 天刚蒙蒙亮,小店就把他们每个人都叫醒,并督促他们带好行装,准备上路。 丫头昏头昏脑地醒来,偷偷对哑巴说:“刚才小店姐姐把我们叫醒,我还以为我们在那个山坡上,在那个山坡上……信叔叔……爹死的……反正就那个山坡上,淼儿姐姐也是这样把我们叫醒的。”哑巴点了点头,他知道他妹妹说的是:时光好像走了一圈又回到开始的地方,又要开始另一个循环。在他的理解里,一个循环就是有人出生了,也有人死掉了。想到这里,哑巴打了一个喷嚏,在打喷嚏的时候,他感到有一点伤心,并隐约意识到,在这个循环里,要死去的人将会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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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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