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淼儿拉着我的手,跳下了凳子。她说,不看了,人都走了,没什么好看的。 我说:“你认识刚才那青衣人?”淼儿没有回答。我停了停又道:“我也好像在哪见过他。” 3 雨声停了。心字大街的一切也停了。没有人说话。就在此时,陈小鬼听到门外有笨重的脚步声,接着是一阵激烈的敲门声。陈小鬼刚站起来,问了声:是谁?淼儿摇了摇头说:“别开门!”陈小鬼望着她,见她眼中有哀求的神色。陈小鬼重新坐了下来:“你怕是那青衣人,是不是?”淼儿没有回答。坐下来之后陈小鬼又听到一阵很轻的脚步声,接着又是敲门声。见鬼了。陈小鬼骂了一声。 “开门!小鬼哥哥开门!” “丫头!”我和淼儿同时惊叫起来,冲去开门。 门开了,一阵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哑巴和丫头站在门外。哑巴背着刀,胸前挂着他的玉笛,衣衫不整,浑身湿透,双眼满是血丝。丫头跟在他后面,也是浑身湿透,有点发抖。淼儿一把将她拉进来,说:“快换衣服!都在发抖,一会着凉了不好!小鬼!你这是干什么……你怎么打人……你疯了你!”我一脚把哑巴踹出好几米,滚了两滚才爬起来。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火气,克制不住地有点浑身发抖,我上前又是一脚,哑巴站不住,一屁股就坐到了淤泥里,喘着粗气。 “你他母的死到古墓沟给食人花给吃了,找鳄鱼?你就知道找鳄鱼!你知不知道就因为你来迟了这半天,信难求死了你知道吗!他被活活地拖出心字大街!你他母的!你他母的我还以为你死了!原来你还活着!”我怒气满面地看着他,恨不得把他吃了。 “别吵了!”淼儿扶起哑巴:“走,先换衣服去,别着凉。”又转过头来对我说:“刀也是你偷的,藏也是你藏的,怪谁呢?要怪第一个也先怪你!二十多岁还像个长不大的孩子!我知道你窝火,但也别找哑巴出气,有胆量有力气,你找多红锦打去!哑巴,这大半天你跑哪了?” 丫头在一旁说:“我哥……” 哑巴打断她:“不用……用你插插嘴!我我我……我太累了所以……” 丫头在一边又说:“我哥说……”以前丫头一旦帮哑巴补充,他就咧着嘴笑,但今天他狠狠地瞪了她一眼,丫头就不敢再说下去了。哑巴想要自己说,他断断续续地说着,嘴唇边说边颤抖,像一个艰难的爬山者。从他曲折的叙述当中,大约可以了解到事情的经过—— 哑巴整一个晚上都在哭着找鳄鱼,直到天亮时老奇到了渔屋,传达了陈小鬼的话,要它带上宝刀烟波浩淼去心字大街十七号。哑巴又在河面吹着笛子找了一圈,但鳄鱼全跑光了,眼看是回不来了,所以他才悻悻地离开了渔屋,带着刀和丫头赶往心字大街。路过一棵大青树时,丫头就喊跑不动,喊累。哑巴骂她说昨夜都睡了一个晚上还累……唉好吧好吧就在树下歇一会。但坐下歇息时,哑巴才知道自己也很累。丫头告诉他说,其实她并不累,只是想要她哥休息一下。哑巴听了,眼中尽是暖意。丫头说,你躺一会,你都两天两夜没睡好,一会啊,天上飞过十只鸟之后,我就叫醒你。哑巴呵呵地笑着说你要叫醒我,就躺下了,不想一躺下就鼾声如雷。丫头听着哑巴的鼾声,也歪着头睡着了。直到乌山鹰停落在哑巴的额头上,啄着他的鼻子把他叫醒。“我一醒来看到了乌山鹰,我就知道出事了。”他反反复复地骂丫头,说她没有叫醒他。丫头翘着嘴像是要申辩,但终于还是没有说话。 淼儿说,好啦好啦进去换了衣服再说,丫头也是顾惜他哥,多乖的小女孩,怪不着她……乌山鹰回来了,它一定探明了难求叔叔的踪影,快换了衣服,我们得去看看他怎么样了。说着她就带着哑巴和丫头进去换衣服。陈小鬼望着她的身影,心中一阵温暖。他从她的举止中觉察到了一些东西正在慢慢地长大,也就是说,她再也不是那个蹲在火堆之旁问他哥哥要不要吃鱼的小女孩了。“她会是陈小鬼的好女人。”他这样想着。 陈小鬼说:“淼儿你也稍微收拾一下东西,这地方已经不安全,多红锦一定会回来的,虽说这儿的机关一时半会他们破不了,但终不如躲开的好。” 淼儿笑着说:“我也没什么东西可以收拾,五年前这样来,也就这样走。小鬼,我总觉得我们这一走,就不会再回到这屋子了。”她说着有一点伤感,眼神忧郁。 哑巴把刀交给我,我把它紧紧地绑在背上,一把轻飘飘的刀,此时让我分外的沉重。在卧室中简单收拾了一下,我出了门,想想,回屋把淼儿送我的贝壳也带上,淼儿问我是带什么,我笑了笑,没有回答。我把门口石凳上的砖块搬到凳子底下,摆成九叠三块,九叠四块,表示九生九世,就是说我要离开这里很长一段时间,兄弟们来石屋找我的时候,看到暗号,就会知道我已经离开了心字大街,要他们耐心等待,好自为之。但这一次离开,我担心自己都回不来了。我回头朝石屋看了一眼,夕阳下的石屋若有若无,翠绿色的藤叶花树被淡淡的霞光一照,也成了墨绿的一片。一些日子过去之后,心字大街的这间石屋,还有城西的医馆,大概也是一片荒芜冰冷。在这条大街上,有我的爱情,和隔壁街那群嬉闹捣蛋的敌人,我突然地消失了,他们会不会不习惯,会不会突然地想起我谈论我。在我要走的时候,我竟然这样怀念我的敌人。一些想法总能让自己为自己感到惊讶,并且认为自己有时候真的很傻,走都走了还胡思乱想。我想起我二叔也经常东跑西跑,他就曾经跟我说过:“一个人在一个地方生活了一段时间,就要适当地离开,不然太快地生根发芽,开花结果,总会沉淀速死;如果想要不速死就必须不停地变换和怀念。” 我们四人出了心字大街,跟着头顶的乌山鹰,拐过一些连我都不曾走过的弯弯曲曲的小路,好像走了很远,又好像还没走过。我对淼儿说:“这乌山鹰还真通人性,什么事都干得了。”她得意一笑:“那当然!比你能干多了!这可是我自己养出来的!瓦石峡的人养虫鱼鸟兽,傲尘人是十辈子都比不上。哦不是,你别这样看我,揪着我说错话你就瞪眼睛,我是说,这里的人都有一些特殊的本领,比如你二叔就什么都懂,那里还用去养鸟。”我一笑,在她腰间捏了一把:“算你鬼机灵!”我突然想到一件事,对淼儿说:“说了你也不信,前天我去给弥落大叔送酒,他老说我要出远门,不想还真被他说中。”过一会又突然想起来,说:“他要我把刀赶紧还给信难求,早知道听他的就没事了。”淼儿说,你二叔不是老说他是傲尘最聪明的人么,看来这是真的。如果能回来,我们要一起去宗庙看看他。 4 我们跟着乌山鹰,走过了两个村庄。傲尘除了元老院和宗庙所在的地方算是城镇,之外大部分都是村庄。这些村庄零散得要命,东一片西一个,完全不成规模。每次我都感叹傲尘的祖先怎么就那么没有美感。 淼儿说,怎么他们走出这么远?干嘛要带着难求叔叔跑这么远? “我猜他们还是怕什么,比如怕我二叔会突然出现。况且要审问人,远离城镇,比较好办事。如果是我,我也会这么做。” “你二叔现在不知在哪里?如果他现在在这就好了,我们也就不用逃了。”淼儿突然又嘿嘿地笑起来说,“难求叔叔要我们顺着碧河往上走,我怕走着走着就到了你二叔当年信里说的那小竹屋!多好!” 我说,你们女孩子就是满脑子星星月亮!走到那去,还真不知能不能活着出来。淼儿说,你就是这么悲观。也不是没有转机,这世界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不信你问问哑巴。一路上我都没理哑巴,哑巴也没理他妹妹。我们都走得飞快,丫头有时候跟不上,淼儿就过去拉她的手,和她一起走。 那一年我二叔在圣礼上出了大丑,人一走了霉运,就有人出来落井下石,扯出我二叔迷奸这件事。谣言一下子就传开了,整个傲尘都沸沸扬扬,所有人都知道陈大同迷奸了一个乡下的胖女孩。干出迷奸的事,犯了这么大的错误,怎能不使未洛石蒙羞。元老院我这样一个小屁孩进不了,看不到里头的情形,但从里头传出来的话语的口气看来,元老们对这样一种推断的逻辑是深信不疑,愤慨不已,对我二叔发出了一级逮捕令。而这时,我二叔已经同我喝过酒吃过鸡,躲到深山里去了。 我小时候到山里去放过牛,知道山里的情形。我就到里头放过两次牛,就再也不敢进去了,因为与其说是我放牛,不如说是牛放我——每次都是迷路了牛把我给驮出来的。那时我七八岁,还没发育,个儿小,站在牛背上,视线只能贴着芒草的尖儿,只看到灰茫茫的一片,吓得直冒冷汗。一个人和一头牛,行走在这茫茫的芒草之中,无异于一片孤舟漂泊于大海。再说走了半天也不见人影,还不让人心里头慌慌的,怕闹鬼。 元老院最先派出十个人组一个队,去深山捉我二叔,但两天后,还没见那些人的影儿,仿佛石沉大海。于是派出第二队,二十个人,进了深山。元老院等了两个星期,只看到两个人脚步蹒跚、互相扶靠着肩膀走回来,从服饰上可以辨认,一个是一队的,一个是二队的。他们出来之后的第一句话是:“水——给我水——” 喝了水之后,有人开始盘问:“其他人呢,怎么就你们两个出来?” “走散了,迷路了,估计饿死了,也有可能给野兽吃了。” “饿死了?一共三十个人就你们两个能回来?叫你们去捉人,人你们到底是看到没有?” “看到了,后来看到他在打猎,他给我们吃的,送我们出来,不然我们俩也得死在那鬼地方……扶我一把!各位对不起,我得回家睡会儿,好多天没睡,顶不住了……” 捉我二叔的事一下子转入暗线,元老院学聪明了,再不会派人进山,但我总能看到几个人鼠头鼠脑在入山的路口徘徊。 很快入冬了,北风萧飒。但那个冬天我跟淼儿正在热恋状态,总觉得那个冬天的雪花格外的漂亮,没有一点寒意。我拿了我二叔房间的钥匙,天冷了,更为了避开信难求,我们就把约会的点改在我二叔的那间房间。那屋子是破了点,但对我们两个人来说,那叫古典情怀。有一天进了屋子,突然淼儿惊叫了一声,把我也吓着了,问清楚以后原来她发现床上的大棉被不见了。之后连续几天,我二叔家总是丢东西:皮手套、木桶、衣帽、书架上的书……我们俩对屋子前前后后门窗锁头都检查了一遍,并没有发现问题。直到淼儿发现了一封用梅花针钉在墙上的信才揭开了谜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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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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