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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风向翼

作者:舟上客   状态:完结   时间:2023-08-13 23:00:08


二人几乎是同时松手。没了外力的骨刀当啷一声落地,如山坠崩,如雪碎裂。


段冷连忙摊开谢玉台的掌心,只见谢玉台的左手模糊一片,喷涌而出的血液隐匿了伤口,像是一条温热的赤河。


“玉台,我……”


“我没事,你别怕。”


谢玉台轻声安抚着,而段冷像是什么也听不见了,只会一个劲儿的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不好,全是我的错……玉台,你杀了我吧。不,你不肯杀我,你就打我吧……”


他捧着谢玉台的手深深垂下头去,在辛辣的痛感之间,谢玉台感受到几滴温热。


他没有见过段冷的眼泪,不论是被凿齿之牙贯穿臂膀的时刻,还是见到他醒来极尽惊喜的一瞬间。他最多只会眼眸微红,睫羽轻颤。一个惯于使用假面的人,总是会掩饰他的所有心绪。


而如今也不算真正见到,至多只能算是感受。段冷将面容垂得很深,他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但他能感受到段冷灵魂中的伤口尽数浮出水面,在这一刻,重见天光,痛得凛冽。


“你为什么不杀了我?你为什么,不能给我一个解脱呢……”


段冷仍在喃喃絮语着,浑身颤抖,极力克制却止不住。而谢玉台揽过他的后背,将他轻轻拥入怀中。


“段冷,你听我说。”


“这个世界上没有谁天生该死。在你到来之前发生的罪行,它们不能被强加于你。”


“我知道你不想活,是因为不想继续做段圣女。但从今往后,你不是洞庭圣女,不是谁的小君,你甚至可以不是段冷,只是——”


谢玉台弯下身子,附在他的耳边。


“我一个人的夫君。”


他薄唇浅含,继续了之前那个未完的吻。怀中人似乎在慢慢平静下来,颤抖的幅度变得轻微些许。而谢玉台吻过段冷的耳垂,继而向后,又将唇瓣落在了他的后颈。


“以后,这一片逆鳞的位置,只有我能知道。”谢玉台吻着逆鳞,仅凭手下直觉,摸索到二人中间的那把骨刀。“这把刀,也只有我能拿。”


他将那一片三角形的胭脂噬干舔净,露出段冷原本光滑无暇的皮肤,又将那人身前的墨发拢起,披散在颈后。


“你的命在我手里,生死去留,不由你定。”谢玉台语意缱绻地说道,“明白了吗?夫君。”


而段冷仍旧没有抬起脸来面对他。他的身躯还在痉挛,发出的声音不似抽泣,却像是小兽的低吟。


谢玉台就这么揽着他,轻轻拍着他的后背,直到段冷的身躯不再颤抖,重归平静。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谢玉台以为段冷要就地石化,在他身前跪倒地老天荒,那人才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眼中不见水迹,只有一片熔岩淌过的微红。


“你究竟,为什么要救我?”


他的声音已没有那种歇斯底里,却有一种千帆过尽的死寂。


“因为我喜欢你啊。”谢玉台笑着,毫不犹豫地答道。


段冷怔了怔,而谢玉台表了白,还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他将段冷扶到自己常坐的那台酸枝木贵妃榻上,给人倒了一杯热水。


“喝点水,你嗓子都哑了。”


段冷接过温盏,一把拽过了谢玉台的左手。“你的手……”


“皮肉之伤而已。我去包扎一下,几天就好了,不碍事。”谢玉台瞥了一眼红木圆桌上的骨刀,苦笑道,“它太锋利了,赶明儿给他做个刀鞘。”


段冷点头,他本想给谢玉台亲自包扎,但自己拿着茶杯的手都还有些发抖,现在给人处理伤口,只怕会弄疼他。


谢玉台走到博古架边拉开一个抽屉,取了些荀草膏涂在掌心,又用妖术给自己缠了一圈白纱,系带成结。


段冷静静看着那人的身影。


谢玉台方才轻而易举地对他表明心迹。而对比之下,自己就像个最懦弱的胆小鬼,在不夜阁中面对谢玉台直白的发问时,只能罚酒相抵。


其实那一刻,他本想说“没有”的,然而就是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想起了无数与他在一起的片段。这人在海洲客栈的寒风中与他相拥而眠;这人气息微弱地对他说“不要做谢玉台的妻子,这个身份配不上你。”;这人在雾隐镇的雪巷中与他打闹,向他发出万年后共赴黄泉的邀请,再勾起他的指尖;还有回了沉香榭,谢玉台每顿晚饭都会多要一碗米饭,等水叶走了之后再放到他的面前……


他能够问心无愧地告诉自己,他的内心从来都没有被触动过吗?


答案当然是不能。


然而他不知道这些触动,又是否可以被归结为“喜欢”呢?


与多年混迹风月场、早已熟悉声色情爱的谢玉台不一样,对于段冷而言,“喜欢”这个概念太过陌生,他还得慢慢抽丝剥茧才能认清它的踪迹。


段冷的心中进行了一番冗长而复杂的思索,而谢玉台已经包扎完毕,落座回了那张红木镶云石圆桌前。


他挑起桌面上那只长方形木筒,笑吟吟地望向段冷。


“这个礼物……”谢玉台将指尖放在木筒的开口,“我现在可以打开它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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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陆拾陆·游园


谢玉台将端口的顶盖掀起,还未将内里物件取出,指尖先感受到了一片寒凉。


他下意识将眸光瞟向一旁染血的骨刀。这股由内而外的凛冽之意,与其如此相像。


而下一秒,他摩挲着那物件的轮廓,又觉出此间差别巨大。木筒之中并无锋芒,甚至都没有方寸规矩,只有一片又一片圆月般的朗润,温和地触碰在他指尖。


谢玉台心中已有猜测,遂倾斜木筒,急急地将这一件礼物取出。


——果然。


与他料想中一致,这是一支七孔骨笛。


骨笛质地冰润,冷光朗逸,通体汉白玉色透一抹浅蓝,想来是段冷倾注妖力雕刻的缘故。尾端见一方竹枝浮雕,以墨汁浸泡勾勒,成一卷秀雅的墨竹图。那竹枝根部又垂悬一碧山色流苏,翠意悠然,与交错的墨竹遥相呼应,动静中尽绘山水之意,汇于方寸股掌之间。


自木筒中重见天日,这一支骨笛就静静横置在谢玉台面前。而谢小皇子像是看得痴了,连碰都不曾碰它一下,只是怔怔地看着骨笛,失去了所有表情和言语。


见谢玉台如此反应,段冷不禁心下一紧。他以为谢玉台不喜欢这件礼物,正准备出口发问。


“你……”


“啊啊啊啊段冷!”


段冷刚起了一个音节,就被谢玉台的尖叫给压了下去。后者从松木圆凳上一蹦三丈高,拿着那支骨笛就朝段冷扑来。


“我简直,太太太太喜欢这件礼物了!”


段冷没有躲闪,被谢玉台扑了个满怀。这力道也算不小,直接把段冷扑在了贵妃榻椅背上。


谢玉台的双臂穿过段冷的臂弯,脑袋在那人锁骨前蹭着,似乎激动到不知道怎么表示喜悦。他蹭乱了一头额前碎发,才从段冷的怀中抬起头来。


“段冷……”


然而,还没来得及说几个有意义的字眼,谢玉台就抽泣起来。


“呜呜呜呜……”


“?”


段冷此刻的心情也是大起大落。原本他欣喜于谢玉台说喜欢自己的礼物,下一秒这人就在他的怀里低泣起来,泪眼凝噎,说不上是喜还是悲。段冷一时慌了神,只能捧着谢玉台的脸抬起,手足无措地拭去他脸上的泪珠。


“玉台,你先别哭。有什么话好好说,到底怎么了?”


段冷柔声问着,与方才握着骨刀近乎疯狂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你懂不懂,什么叫喜极而泣,”谢玉台拾起段冷那只未被割落的衣袖,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小爷这是太高兴了……”


说罢,谢玉台又俯下身,用段冷的衣领洇干了自己的眼角,才从段冷身上起来。


他将握着骨笛的手从段冷背后抽回,极其珍重地双手托着这一支笛子,一双桃眸望向段冷。


“你……怎么会想到要送我笛子?”


谢玉台的眼角还有些红,执笛的手也不算十分稳固。骨笛末端的翠色流苏不住轻晃,勾起段冷眸底的阵阵涟漪。


他垂眸道。“那日看你在‘暗飞声处’喜欢得紧。想买,却是没有缘分,便想着给你亲手做一个。”


“原来是这样。我……”谢玉台又将头埋在段冷的怀间,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眼中的伤感,“我不知道怎么说,但这笛子,一直是我内心的一个缺憾,如今有你,将它填满了……”


“谢谢你,段冷。”谢玉台的狐耳蹭着段冷的下巴,“这是我三百年妖生以来,收到的最好的礼物。”


段冷似乎沉吟了一下,随即问道。


“比程燕冰送你的那把剑还好?”


“啊?”谢玉台一瞬间有点没反应过来,“你是说……玄冰?”


段冷的面上瞧不出什么情绪,只是点了点头。


谢玉台望着段冷,马上回过味来。原来这人是开始翻旧账吃老醋了,自己以前日日把程燕冰送的佩剑别在腰间,段冷一直忍到现在才发作,也算十分沉得住性子了。


但不知为何,段冷这醋吃得谢玉台心里暖暖的。


吃醋这事,唯一的解决办法就是哄。而哄人这件事,谢玉台再熟稔不过。


“那是自然。”只见谢玉台重重点了点头,“玄冰一整把剑、再加一个剑鞘,都比不上这支骨笛的一根流苏穗。”


谢玉台眨巴着眼睛,笑得一脸灿烂,“如此说,你可满意?”


“嗯。”


闻言,段冷终于眉目舒展,唇边不自觉浮出一丝笑意。而谢小皇子在心里不住给程燕冰鞠躬谢罪,说自己真的不是踩一捧一的负心汉,只是形势所迫不得已而为之。


但归根究底,谢玉台也没说错,只是用了一点夸张手法而已。论意义,玄冰确实是比不上这支骨笛的。


利剑可以保护谢玉台灵体不破,而骨笛却能修补谢玉台灵魂的残缺。


有了这么一个老攻吃醋的插曲,谢玉台此刻是一点伤感之情都没有了,只余下惊喜、激动,还有一点点呼之欲出的演奏欲。


他能感受到自己身体里沉寂已久的乐律之魂在逐渐苏醒。它们在骨血里叫嚣着,要让谢玉台吻上这支骨笛,奏出它们渴望已久的旋律。


谢玉台心中灵光乍现。他眼中的湿润已经全然消失不见,遂牵起段冷的手,径直向暖阁外走去。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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