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承认他很痛心,但他什么都做不了。
这时候他在滚滚灰烟之下看见了穆间那不同往日的严肃神情。他的嘴唇抿得紧紧的,素色长袍上已经沾染了不少血迹和灰土,从长袍之下已经撕裂了一道长长的口子,纳里密斯询问它的来源,穆间只是沉默。
他告诉国王,要先干掉指挥的那个。
纳里密斯当然懂这个道理,不过比起让战争的迅速结束,他更想知道这个年轻的灵魂能有什么别的想法。至少当他提着带血的长剑从敌营里走出来的时候,他是这么想的。
他干掉了那该死的将军,而这团结的军队终于一盘散沙。他说过,比起战争的迅速结束,他更想——他转头望向天台上的穆间,他更想知道这个年轻的灵魂能有什么别的想法,不,这个灵魂是真的臣服于纳里密斯的吗?还是说,仅仅是旮赫韦干送给他的一个礼物?
一旦有了猜忌,纳里密斯就会消除让自己感到不安的东西——他小时候故意把老师心爱的书给撕得粉碎,因为那本书让他的老师总是微笑起来,一旦毁坏掉,他也许就会出现不同的神情……是悲伤还是愤怒呢?纳里密斯回想,但想不起来。
他飞回城堡天台的时候,穆间早已经在那里等他了。
从那天起,七古的国徽上的老鹰被修改成没有眼睛的了。原因大概就是纳里密斯想要开始想要探索这位可敬的灵魂了吧。
七古国王在天台上看着战场留下的灰烟和废墟,却无法伤感起来。他想要对上穆间的双眼,却也只是看见一块黑布。不知怎么的,纳里密斯竟然新生出一股怨念,他的胸口猛地作痛,不爽的情绪占据了大脑,他想要一剑刺穿眼前这个微笑着的家伙——因为这个巫师大概就是猜忌本身。
“斯韦纳,把那块布摘了。”他黑着脸,对着那张欢笑的脸命令道。
“殿下,我说过它的来历,它是不允许……”穆间的笑容凝固了,他惊慌失措,颤抖着声音逃避着。
纳里密斯平静地看着他,毫不留情地伸手扯了下来。
很美的眼睛。
宝蓝色的绸缎,天空的高度,还有皎洁的月光如同染料被混合在一起,没有搅拌均匀,简单地混合了留下了一串诗歌模样的音符,蓝漪泛泛。
纳里密斯胸口的石头突然坠落,那口气终于从肺部涌上来。他愕然在原地,手还停留在半空中。
是猜忌?不,这才是让他感到不安的东西。
纳里密斯觉得四个月的时间已经够长了,他该毁掉这个巫师的余生了。
但在那之前,他被赶下来了台,新国王没有翅膀,还总说一些伤人的话语。
他们走出城堡的时候,月色正招摇,而那瘦落的林间小道上,纳里密斯挑了一个最显眼的位置。
第一铲子下去的时候,纳里密斯问了他一个问题:“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您想杀死我吗?”穆间心跳不自觉地加快,他看着没有任何停顿想法的纳里密斯,却没有萌生出想要逃走的念头,“你的思想却告诉我,你不会这样做的,因为我还有可以利用的价值——比如说,你想要和你的老朋友旮赫韦干说说话吗?”
纳里密斯沉默了,他拍了拍手上的尘土,在衣服上蹭了蹭。他凑近穆间,看着他略显恐惧又故作骄傲的神色,纳里密斯再次肯定了自己的恶趣味,他凑近穆间的脸,让自己的话语在巫师的耳边萦绕:“可他已经死了,我亲爱的。从你走进城堡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你在撒谎。可你确实有那样的能力,这也是我把你留下的重要原因,而你现在,是没有挑衅我的资格的,穆间·斯韦纳,你以为自己很聪明吗?”
穆间被他那可怕的死亡气息所笼罩,可仍旧没有想过逃走,他只是站在原地,等着纳里密斯挖好自己的坟墓。他不知道乌鸦会不会在黑夜迷路,也不知道神明那被虚伪层层包裹的内心深处究竟藏了什么。他只知道,眼前这个喜怒无常的前任国王,是个绝对的偏执狂,也是个生性多疑的坏种,但他又能怎么样呢?
他突然紧紧抱住眼前的神明,把脑袋埋在纳里密斯的颈窝处,他什么话都没说,他只是不想死,又没有对策说服神明留他一命罢了。
“我将永远忠于你,殿下。我从齐尔纳逃亡到这里,已经有了去死的打算,而你让我多活了四个月,我不知道是感激还是怨恨。总之,为了能够让你在此欣赏到我的死亡,我愿意帮你完成这个未完成的乐章。”穆间坚信纳里密斯绝对不会动手,绝对不会。没了价值又怎样?纳里密斯心里最缺什么,穆间已经看得一清二楚:他最想要看到我绝望时的表情,而反抗是无用的,我必须迎合他。
“玖衡·纳里密斯,你真让我感到恐惧。”他趴在神明的肩膀上,扭曲着表情,强行挤出两滴泪。
他真的很需要活下去,而他能做的,就是把自己绑在这个神的身边,寻找机会背刺他——因为,旮赫韦干要求他这么做,就算那个神明真的死了,穆间也能够听到那遥远的神明的窃窃私语。
那么,动手吧,我知道你不会这么做的。
最后一个句号画满,里法尔把那沓纸摔在桌子上。
穆澈歪着头看着他在桌前踱步,里法尔好像很抓狂,他欲言又止,拿起最后一张写满穆间·斯韦纳的名字的纸时,他又再次迷惑,他不懂纳里密斯是怎么想的,他总是喜怒无常,不懂得正确的表达方式。
但是,有一点他可以肯定的是,纳里密斯是没有把穆间当作仆人或者朋友来看的,而是错误又偏执的喜欢罢了。他分不清楚那条界限在哪里,哪里是主仆,哪里是友情,哪里是爱情,他找不到,索性混为一谈,他对情感是模糊的,但对内心是诚实的。但是,这份诚实给他带来了厄运与灾难,就像今天这般,不是吗? ----
第8章 神明!
穆澈还是回到了他讨厌的地方。
充斥着腐臭味,还有一点难以言说的雪莲苦甜。
玖衡一个人躺在床上,因为穆间听从他的安排戴上黑布去集市上安抚民心了。
床上飘散的羽毛,杂乱的头发让穆澈深刻地感受到了一位神的力量流逝的痛苦。外面寒风呼啸,但房间里也好不到哪里去,玖衡的呼吸相当微弱,面色惨白,穆澈尝试去摸他的脉搏,却被那冰冷的手臂吓了一个激灵。
玖衡能感受到穆澈的气息,于是他艰难地睁开紫色的眼眸,雪白的睫毛上仿佛还有氤氲存在。
“我想给你一个赔礼。”玖衡对于他的出现没有意外,他缓慢地抬起自己的胳膊,仍旧困难地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呼吸,握住了穆澈温热的手。
“什……什么?”穆澈一开始毫无知觉,但渐渐的,他能感受到对方骨节分明的手指上传出的像暖流一般的力量。
很微弱,但是不可否认的是,穆澈被这股奇怪的力量刺激了神经,视野四周仿佛出现了白色的闪电状的东西,什么都看不清,唯一还能辨认的就是玖衡紫色的眼眸,那大概是整个白原上唯一还有着生命气息的颜色。
他晕头转向,但是这次没有章鱼盘在他的脑门上。他想要极力保持清醒,却被嗜睡的力量再次冲进后脑。一阵酥麻的触感直至尾椎骨,透过血液传达身体各处。穆澈逐渐站不稳脚步,倒在了床前。
黑暗颠倒之后,他吃力地撕破那面黑色的破布。他在脚下踏出一串串涟漪,水珠静止一般浮在空中,手指一触便水花四溅。于是他索性跌跌撞撞地跟随着自己的感觉缓慢地挪步。
他梦里看见了玖衡。
他仿佛就站在黑暗的尽头,身体上散发着微光和雪莲花的气味。他微笑着,仿佛一切都没发生,他那白鸽般的翅膀上没少一根羽毛,紧致丰满地贴在一起,面颊红润,如同新生。
“原谅我的自私,穆澈·迪斯安。”他的声音回到了之前的明亮,温柔且含着笑意。
什么意思?穆澈想要开口说话,嘴里却涌出了一大串泡泡。它们漂浮在空中,在黑暗的梦境里试图留下自己的痕迹。
穆澈疑惑地看着他,再次尝试后仍旧留下了泡泡。他并没有感到恐惧,目光透过那层薄薄的细膜仔细打量着紫色的眼眸,渴望从雪白睫毛下的瞳孔中找到答案。
“我给自己留了十年的寿命,差不多能够陪伴着穆间老去。”他露出自信的微笑,却掩饰不住他表情里的悲哀,“他一旦失去被赐予的青春,就会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老去,所以,还有四年,足够做一件伟大的事情,剩下的六年里,我们只能等着一起被敲响死亡的钟。”
穆澈想要回避这个话题,想要打断他的言辞却无能为力。
于是他只能呆滞着听着玖衡苍白的独白,思绪飘散。
“我给了你一百年青春。”但这句话让走神的穆澈缩紧了瞳孔。
一百年?!穆澈猛地回头想要吼出声来。
“你没必要惊讶。”玖衡看着眼前焦急比划着手语的孩子,温柔地笑着,“一百年后,我希望你再次回到冰山――我猜我大概会葬在伊苏娜山峰上,就是那个最高的山峰,你来看望我吧,我会给你一个礼物。”
穆澈停止了手上的动作,为什么?他做出了口型。
玖衡没有理会他的困惑,他微笑着,一直微笑着,接着自言自语:“我得感谢里法尔给我留了一点赐予礼物的权力。”他再次看着穆澈,神情复杂,但又分外纯粹。
他想要抬起手去抚摸他的脸,可怕的是,在重影里,他和他的父亲未免太像了些。于是玖衡收回那一瞬间的欲望,在胸口的玉石闪动了一下那孩子的瞳孔之后,回过头拖着那双翅膀,一步一步走向了穆澈看不见的黑暗中。
而穆澈愕然在原地,一直到只能勉强看见羽毛的残留影子时,才想要追上去,可就当他刚刚抬起手去挽留他时,穆澈被响指的回声吵醒。
他费力地睁开眼睛,一觉醒来却忘记了自己。
这是哪?他打量着装修粗制滥造的天花板,捏了捏已经被汗渍浸褪色的花被。
他感到头痛欲裂,是从脊柱的疼痛延伸到整个脑部,他发现自己好像忘记了一些东西。忘记了什么?……脑海里闪过一些残留的画面,最后能够回忆起的只有一些颜色。一些淡淡的颜色,寒气、冰冷,但这些颜色还残留着令他熟悉的芬芳。他的记忆相册再也找不到任何的回忆了。
什么,什么,什么,什么,什么,什么……
穆澈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发现枕边有一封信和一把锋利的银质阔剑。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64 首页 上一页 11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