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喜欢吗?”
“我只喜欢凭自己实力得到的东西,所以,让开,尧真,我要跟他们说清楚。”
“得了吧,别给他们火上浇油。”
他们僵持在原地,丝毫没有注意到那再次袭来的危险。而那吐着信子的绿蛇似乎没有停歇的势头,仍旧保持着蠢蠢欲动的状态。好在穆澈眼疾手快,在他拔剑之际,果真砍中了向他突袭而来的藤蔓。
这次来得比刚才更凶猛、更急躁,其密集程度让穆澈几乎无法脱身。就在他匆匆瞟了一眼捂着手臂、一脸恨意的叶竹后,竟没有觉察到身后的藤蔓,措不及防被狠狠咬中了手臂。
藤蔓越勒越紧,几乎要把他的骨头碾碎,这时尧真迅速抽出腰间刻刀,狠狠朝着那绿蛇刺了下去。柔韧的纤维即使被刺穿却仍旧藕断丝连,尧真反刀扭住藤蔓,朝着刺穿的小口狠狠一剌,扭曲的绿蛇突然就失去了活性,被扯断后就那样掉在地上,瞬间没了之前的凶猛。
自然之物匆匆退回,众人听到动静立刻停下手上事情跑了过来,他们看见穆澈踢开足前藤蔓、叶竹艰难站起,幸好时间久远,他们并不认识这位远道而来的夕城君主。
“顾涅波卡先生!你受伤了吗?党人说什么了?”
“顾涅波卡!社区是什么样的!”
无党派人士手忙脚乱跑过去扶起他,而旧地主只是站在原地,保持着最开始的那副轻蔑样子。他们有意无意地把眼神往穆澈身上送,油腻而矫情的眼神似乎是在打量一头牲畜。
穆澈看都没看叶竹,他知道自己肯定是没法解释了,就算解释了又怎样,十年苦难后的救赎可不是一两句话就可以解决的。
但就算这样,他也不想留下一声道歉——他傲慢地认为道歉是相当不负责任的行为。
于是穆澈思索了一会儿,眼睛一瞟迎上旧地主的眼神,厌恶的颤栗瞬间席卷全身。他颇为局促转身离开,森林扭曲着为他开道。但他还没走几步,身后的嘈杂便响亮起来。
穆澈头也不回地继续向前,一点一点在藤蔓的包裹中往谷城出发。他不在乎过去的事情,如他所说,那已经是过去了。时间可不是一位好养父,它让自己的孩子在艰难而短暂的生命里摸爬滚打、费力不讨好。谁说抹杀一切的它就一定是救命恩人?恰恰相反,在穆澈心里,时间是他的毕生仇敌。
它没教会他如何去面对离别与重逢,它没教会他怎么拿火绳枪、怎么避免重蹈覆辙,它只是莫名其妙做了他的养父,然后变成了一位农民,把牲畜养大、把牲畜杀掉。
所以穆澈是该在这样没有目标的日子里找一些新的羁绊了。
但等他到了谷城,见识到了真正的混乱魔都时,他就立刻抛弃了这样的想法。
社区。
真好听的名字。
他看到了什么样的场景?走出森林的那一刻,他就知道江免为什么自杀未遂、为什么再次崛起、又为什么向党人施压了。
党人自以为的道德束缚只是空空一张纸。在这样缩减了大半面积的谷城里,强盗和□□是这里的特产。街道上时有时无地出现一些闪烁的亮光和飞溅的血腥,而在城头上,浓妆艳抹的女人们跳着迎客舞、齐声唱着低俗的情歌,她们把黑面黄叉的旗帜挂在墙头,然后举起镰刀一把斩碎,蹦蹦跳跳地继续唱着闹着。商人们撬掉了孩子们的牙齿,连块面包都不愿意赏赐就扬长而去。
而那些所谓的党人呢?他们一面大义凛然奋力宣扬新科学和新民主,一面集中土地集中种植,但可惜还等不到收获那天,这块土地就被愤怒嘶吼的农民举着锄头毁得一干二净。
农民们怒骂着,高举着镰刀和锄头,在大街上游行示威,或者直接冲进原来的庄稼地,狠狠砸碎告示牌,然后和邻居为了争地吵得不可开交,甚至动起手来,最后两败俱伤。
公鸡嘶着嗓子,每一次尖锐而断断续续的叫声就像是断气前的挣扎。灰头土脸的黑狗总是瘸着一条腿,眼睛里的线虫堆在眼角,浮现出一圈米白色。它们游走在堆着碎菜叶和破砖瓦的墙角,夹着尾巴耷着耳朵,见人就躲。
街上隐隐约约会传来枪声,孩子们听后还以为是烟花,都张大缺牙的嘴巴、流着满口的血水跑着看热闹,然后被农民一锄头掀翻。小脑袋瓜磕在石头上,眼睛大大、血流成河。
穆澈就那样随意游走在街道上。酒醺臭味、尿骚味还有铺天盖地的火药和血腥,都让他忍不住掩上口鼻,真是可怕的景色。
他此番前来不仅是为了察看社区情况,还是为了验证江免的死亡消息是否可靠。
于是他避开显眼的大街,溜进了羊肠小道。可还没等他使出什么套话的技巧,就被一管火绳枪抵住了后腰。
此时正春意阑珊,他自然只穿了一件白色衬衣,之所以能迅速判断那是一管火绳枪,不仅是因为那圆润的形状,还有那有余温的管口。
“嚯!”
穆澈不敢动弹,只能随意让他摸着自己的后背。粗糙的指腹磨蹭着翅膀的连接处,再逐渐向后,尖锐的指甲勾勒羽毛片片,措不及防狠狠扯掉了一根,痛得穆澈倒吸一口冷气。
“你好啊,小小鸟,把身上值钱玩意都拿出来吧。”
“我身无分文。”
管口又使劲顶了一下,似乎有些不耐烦。
“真遗憾啊,难道你也窘迫潦倒了吗?”
那声音怪熟悉的,但穆澈却想不起来他是谁。
“有兴趣聊聊吗?”
“如果你有钱的话,我想我们可以找个稍微安稳的地方好好叙叙旧。”
穆澈想转身,但被枪口死死抵着。好吧,听得出来,他确实是遇上了老熟人,但这位朋友似乎比他古怪得多。而穆澈也知道,抢劫不是对方的本意,只是想要试探他罢了。
等等,他想试探什么?穆澈猜测,无非就是夕城的情况、保守党的计划,再深一点,就是神明之子的去处,或者是纳里密斯的旧事。但穆澈无论哪件事都不想告诉他,非要开口简直比凡人登天还难。
“我说过了,身无分文。”
他们又僵持了一会,直到巷口的叫喊声一浪又一浪袭来后,身后人终于执拗不过,轻飘飘叹了口气,放下了枪。
等到他完全放下攻击信号后,穆澈立刻拔出阔剑,来不及看清对方样貌就迅速回身砍了下去。
铮地一声响,刀剑相撞、火星迸散。明晃晃的袖刀稳稳接住了他的攻击,穆澈见其人,立刻收敛后退两步,刚一落地,他就警惕地再次举起,剑刃反光照亮了他震惊的眼神。
“秦林·斯巴勒?”
对方立刻高兴地哼哼起来,他十年来没有太大变化,仍旧一身疯骨。他穿着一身墨绿色风衣,内搭黑色衬衣,一看便是从海外刚回来不久。
“嘿,我亲爱的——小小鸟?近来可好?”他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齿,夸张地伸开双臂。他胳膊上确实挂着一把火绳枪,而袖刀也收起了威胁,乖巧地躲在那宽敞的袖子里。
“你都看见了,整个齐尔纳有哪里是绝对和平的吗?”
“说的也是!在混乱中待久了肯定会厌烦,那么……迪斯安先生!你有什么好的想法吗?”
他的声调高低起伏,听起来就像是走调的金喇琴,惹得穆澈一阵烦躁。
“没有。”他想赶紧结束谈话,真是太折磨人了。
“我有一个!”秦林笑道,慢悠悠立正转身,双手紧贴后腰,右手抓住左手手腕,手指不停张开弯曲,玩弄着咯吱咯吱响的指节。
“我没兴趣……”
“建立一个全新的里尔赫斯!当然,我一点都不赞同统一!我想要的是,四个国家,四个国王……”
“你果然还是想称霸一方,到时候再次发动战争吞并其他三国。”穆澈打断他,满口不屑,“对吧?”
“一人主宰的里尔赫斯太压抑了,万人主宰的里尔赫斯太混乱了。所以,我认为,是的是的,我认为!”秦林回头咧嘴一笑,“齐尔纳很大,那还不如一开始就分成几份——分裂的尽头便是统一。”
“好想法。但我没兴趣。”穆澈才懒得和他一起做梦,说完这句话转头就走。
现在可不是什么有想法就可以立刻实施、立刻见效的时候,先不说人们愿不愿意被统治,光是现在这样混乱的城市,保持秩序都是一件困难事,何谈里尔赫斯国家建设?
想得真多……秦林要是放弃政治去做小说家,那肯定是里尔赫斯千年难一遇的人才。
“喂,小小鸟,别急着走啊。”他的声音突然压低了,咯吱咯吱的关节响动变得明显起来。
“我说了,我没兴趣听你梦中呓语,你非……”
“你去过云层之上,对吧?”秦林转过身来,脸色阴沉着窃笑。
穆澈被这急转的话题给整晕了,他一时间对秦林又摸不到底,只能勉强镇住心中的慌张,眉毛上挑:“啊……啊,对。但你别想给我扯什么道理,我听不进去的。”
秦林嘁了一声:“你看我像是讲道理的人吗?”
穆澈语塞。
“好吧好吧!不说那些,我也喜欢云层之上,但我并不想失去记忆。偶尔去一两次还是很好玩的——那些神还会给你扯谎,老实说,他们糊弄人还真是一把好手。”
“那你……你想说什么?”穆澈嗅到了一丝不详的预兆。
秦林假装惊讶,双手捂住自己的嘴巴,闷闷地说着:“失去记忆诶——你读的书比我多多了,你怎么可能不知道!”
“什么意思?”
“噢——当然是雷赫·里法尔了!你让他离开的,不是吗?我倒是希望你能把他找回来,毕竟现在的局势相当麻烦……但没办法咯,估计他现在已经把齐尔纳忘得一干二净了。”
穆澈却歪歪脑袋,脸上闪过一丝被发现真相的惶恐:“我知道啊,所、以、呢?”
这下轮到秦林震惊了:“你知道在云层之上待久了会被抹除记忆?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很久之前了,那时候戚绅还在。”
秦林听后突然大笑起来,他连蹦带跳地走过去靠近穆澈,然后伸手去摸国王眼睛底下和戚绅一模一样的红色痕迹。
他像是又找到了一个知己,前仰后合笑个不停:“旮赫韦干!你比我还疯!比我还能装!!我本以为你是无意的,哪想的到呢!哈哈哈,你蓄意谋杀了神明之子?!”
穆澈没有露出原来那副无辜的样子,反倒如释重负,嘴角微微勾起,但还是隐藏不住眼底那干涸的冷漠:“不,斯巴勒,我和你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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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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