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歌儿进你家门的时候,你没发现她已经怀孕了吗?”
“发现了啊!我还专门去了黎城一趟!然后就被绑走了……怎么?想感谢我?那就让我做那孩子的教父!哈哈哈……咳咳,哈,咳咳。”
“我们是信仰纳里密斯的,抱歉啦。”
苏戈给侍从打了声招呼,让他把苏新带过来。
“你们的国王不在吗?我有事要和他说呢!”
“怎么了?
“唉!说了你也不懂!有人雇佣军队来夕城啦!就在这几天,陆陆续续还会有其他佣兵团溜进来,他们都是自发组织,抓住了也问不到底!”
“是吗?真可怕。”
眼前之人继续说着,口型夸张地变动,但在苏戈颤动的睫毛之下,他的动作是相当模糊的,大脑昏昏沉沉,出现了或多或少的重影。
“苏戈?苏戈?你在听吗?”季令摇了摇他的肩膀。
“嗯?”苏戈眯了眯眼,“你说什么?”
“侍从说,你外甥没在城堡里。”
苏戈知道苏新向来讨厌和百姓打交道,也不喜欢那些民间特色的小吃,这样一跑,也不知道他会跑到哪里去。
老实说,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就在这几天,穆澈走的这几天,苏新好像瞒着什么事,整日忧郁,偶尔还会问他一些奇怪的问题,没事就往城堡外面跑,好几次都是在边境被找到的——这孩子,不会想着去里尔赫斯吧?
“大树,真是不好意思,可以帮我找找他吗?最近的事情……你也知道的,我走不开。”苏戈已经算不清自己几天没睡觉了。
他从腰间抽出通行牌,没轻没重地塞在季令手上,昏昏欲睡地起身:“大树,拜托了。”
“嗯……那让我盘算盘算,两个人情债,你要怎么还呢?首臣大人?”
他的心虚被苏戈尽收眼底。
而在另一边的索悉塔森林里,苏新沿着那潮湿的泥土踩上了自己的痕迹。
十岁出头的小孩学着舅舅的装扮,在即将入夏的时候裹上了一身闷热的藏青色长袍。
他此番前来有两个目的,找到穆澈·迪斯安,投靠江免·米利西斯——他从苏戈口中撬到了这个名字。
为什么?苏新只能怪自己读书读得太晚了,但凡早点去了解历史,也不至于被蒙在鼓里这么多年。
穆澈·迪斯安是可怕的侵略者。
苏新绝对不能接受自己生活在侵略者建立的国家里。他的爷爷、舅舅都是里尔赫斯人,尽管奶奶是个七古女巫,但她并没有参与战争。
苏戈说过,他当年投靠七古是迫不得已的,因为他不能抛弃自己的妹妹。在整个破碎的家庭里,只有苏歌儿混杂着两种血,是里尔赫斯人口中的“杂种”。
如果非得拉扯着苏歌一起生活,那他们在排外的里尔赫斯是得不到任何好处的,这可不是多一张嘴的问题,而是权利处处受限、缴税加倍、小孩无法上学……越是这么想着,苏新就越是觉得自己的妈妈是个累赘。
一旦想通了这件事,苏新就羞愧难当,如果不是舅舅的帮助,妈妈早就饿死了,而自己也不可能出生。
论生存,苏新对七古表示感谢。但论道德,苏新对七古厌恶至极。侵略者霸占了他祖辈生活的地方,还理直气壮指指点点。尽管如此,苏戈的不反抗更是让他恼火。
但在这之前,他居然还觉得迪斯安是整个世界最伟大的国王!如果不是他闲着没事去翻看了国王的笔记、找苏戈旁敲侧击再三确认,他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待在侵略者的国家里!被他们教化!被他们驯养!
而当他提起里尔赫斯的初代国王时,苏戈脸上闪过了一丝诧异,但还是坦白:“他的确伟大,但很极端。”
始末缘由,都是战争的错,都是七古的错。现在重新开始还来得及,只要他找到江免·米利西斯,他的人生将会重新灿烂,他会把舅舅从深渊救出来,彻底摆脱七古的苦海!
他这么想着,然后被不远处的吵闹声所吸引。而当他悄悄走近藏起来时,那些声音又突然消失了——有人拨开了他身前的灌木丛。
“我是里尔赫斯人!我是里尔赫斯人!”他惊慌失措,举起那把从苏戈房间偷出来的十字剑,对准了来者。
争吵声一瞬间放到最大,突如其来的大喊大叫把苏新的耳膜险些刺破。
“我他妈说过了!要先做好宣传!无厘头去人家聚会上大放厥词,你他妈是不是有病!”
“宣传个屁!你知道我们当中有什么人吗?!旧贵族!地主!谁他妈的想来啊!——尧真!保守党改名了!”
灌木丛前的男人把头转过去,不耐烦地尖声吼道:“又要干嘛?”
“我们要和你们彻底撇清关系!”有人用七古语尖叫起来,“这根本不是党!我们根本不是一个阶级!”
“能不能闭嘴!”尧真揉揉眼睛,把眼角的沙子弹开,然后转身看着苏新,仍旧一副臭脸样。
“你们……”苏新刚要开口。
“你是,夕城的吧?啊?”尧真把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狠狠闷了口气,“穿得这么好……迪斯安不在,他晚上回来。”
“不!我是里尔赫斯人!”苏新立刻狡辩,忍不住握紧拳头,我这是误打误撞闯进了哪里?为什么这儿的人都知道迪斯安的名字。
“少说这些了……”尧真冲他摆摆手,“回去!找你家长去。”
苏新刚才的豪言壮语和成就一番事业的决心就这样被这个家伙糊弄过去了。他不甘心,直接丢下十字剑冲过去抱住了尧真的腰,然后被理所当然骂了一声。
尧真捏着他的后颈,试图把他甩下去,但苏新就只是死死抱着,不肯松手。
“没错!我们要划清界限!里尔赫斯进步派和保守派!你们这些家伙根本就没有出路,念着这么老旧的思想,还能干翻自由党人我就改名叫顾涅碧塔!”叶竹用里尔赫斯语破口大骂。
“够了!吵个屁啊!等今晚迪斯安回来再说啊!要出去带着他一起出去,真够他妈晦气的!”旧地主朝他脸上吐了口痰。
叶竹挽起袖子就要动手,然后被身后的小猎人死死抱着。
“你什么意思?!谁跟他走啊!谁跟他走啊!”
“有完没完啊!!”尧真摆脱不掉苏新,于是懒得管他了,直接冲过去挡在了他们之间,“改就改,随便你们!非得冲到党人的舞台上吹嘘我们,究竟谁才是……”
叶竹一眼就瞟见了苏新,一下子就被他整洁的外袍吸引住了。直觉告诉他,这孩子绝对不简单。他立刻冲过去拽住了小矮子,还没等苏新反应过来,就被揪住小腿狠狠摔在了地上。
随着小孩一声凄惨的尖叫,尧真倒吸一口冷气,刚要上前一步就听见了身后金属的摩擦声。
不知什么时候,旧地主已经拿出了他珍藏已久的火绳枪,粗粗的手指挤着扳机,发出了致命的警告。
尧真立刻举手投降,叶竹也停止了动作,而苏新吃痛地蜷在地上,捂着自己的小腿,浑身颤抖,没能及时站起来。
整个索悉塔似乎都被火药味掩盖了,淡风吹散了空气中起伏的尘埃,连着火红的云霞一起冷静下来——第十九声钟鸣响起。
“胡斯达,放下!”尧真背对着地主,不敢回头,冷汗直冒。
“少讲那些!你!”朱朗·胡斯达继续端着枪,慢悠悠走过去,把枪口指向叶竹,瓮声瓮气威胁着,“滚出去……滚出去!七古人就该回到夕城去!!”
“干嘛要跟着那个暴君走!”苏新不满地嚷嚷起来,初生牛犊不怕虎,他颤颤巍巍站起身来,傲慢地面对那管枪口,脸涨得通红。
“暴君?哈!他还是暴君呢!哎呦……”叶竹终于听到了迪斯安的坏话,忍不住狂笑起来,“嘿,小朋友,我告诉你,他还是个卖国贼……”
尧真狠狠嗯了一口气,瞪着苏新:“你到底是谁?”
“他外甥。”苏新假装不在意似的拍拍灰、整理了一下外袍,学着大人的成熟样子狠狠瞪了回去,“我的好舅舅给你们惹麻烦了?”
“麻烦不小!”朱朗不知道在嚼什么,胡子抖个不停,说话也慵懒至极。
“他和秦林合作了。”叶竹舒眉,一脸坦然,“就是十年前那个发动战争的家伙,长得还算……像个人,他们两个真是脏到一块去了。”
“说得好像谁不脏一样……搞政治的不玩心眼玩什么?真搞笑。”尧真没有放下手,肚子里装满了怨火,“你们不是要出去吗?快滚快滚!什么进步派……不过是自由党的延伸,叛徒。”
“说得好像你们能干成事似的!窝囊废。”叶竹翻了个白眼,一把把苏新护在后面,小猎人立刻把孩子拉住,看着那漆黑的枪口瑟瑟发抖。
苏新在夕城见惯了火绳枪,一点都不稀罕。他见自己受到保护,不由得放下心来悄悄和猎人耳语:“江免·米利西斯去哪里了?”
小猎人摇摇头,然后从兜里摸出了一个手掌心大的旮赫韦干雕像,哄着笑着塞在了苏新怀里,就像哥哥塞给妹妹洋娃娃,轻声细语让她不要哭闹。
那是一个残缺的雕像,五官不是很清晰,甚至可以说是被磨平了。苏新仔细端详着它,余光却瞟到了一个黑影——来自索悉塔森林。他立刻冲过去捡起十字剑,然后牵着小猎人的手躲到一边,彻底远离了他们的争吵。
然后,在苏新意料之内,短短几秒后,朱朗放下了枪,叶竹和尧真同时回头——
那个侵略者出现了。
刚才压迫感极强的脚步声瞬间变得轻柔谨慎,阔剑上挂着纵横的鲜血,剑尖刮擦着泥土,在身后留下了一条长而腥红的痕迹。
穆澈的头发似乎又杂乱了,重重的黑眼圈挂在眼睛底下,一脸倦色。他假装没注意到他们的眼神,但刚要径直走过时,叶竹开口了。
“暴君,今天又去哪里屠杀了?”
穆澈听见这句话,立刻在门口停住了,他麻木地转过身,然后带着戏谑的表情干笑了两声。
“我要是暴君,就不可能把国家建立得起来,顾涅波卡,你高看我了。”
几声金属摩擦声后,朱朗又端起了枪,这次指向了国王。尧真见状,立刻用手挡在枪口前面,然后引得叶竹一阵冷笑。
最后一点清澈的光辉散落林间,在穆澈和众人之间撕裂,就像博弈的棋盘分清了阵营,白子点触、迈出了侵犯的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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