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啊,真恶心呢……怎么说出这样的话啊。”
“当上国王果然是用了什么奸计吧,小人。”
那些人的八字眉梢微微翘起,指尖轻轻弹开眼角笑出来的眼泪。最后一次对上目光后,古神扭出了一个奇怪的嘴角弧度,对他的表现颇为满意。
直到这场审判在欢笑中结束后,穆澈才慢慢挪动自己的双腿,在古神的“左右、左右、抬手”的命令下,推开了大厅厚重的门。
关门的那一刻,他像脱线木偶一般跪倒在地,审判厅外,无风和煦,街道上空无一人。他再次捏了捏恢复控制的手掌,一种不祥的预感慢慢升起。
“我得回去。”
但刚一起身,脖子就被套上了麻绳。
他从清醒的下坠中挣脱,回到现实自然会过分敏感。他惊惶失措,手指使劲扯着那不断缩紧的绳子,但下一秒,有人抚上他的肩膀。
米卡拉亲吻他的耳廓,声音变得低沉:“告诉我,雷赫·里法尔在哪里?”
他条件反射想要举起阔剑,但往下一伸手,才发现自己的武器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绳子突然放松,给了他喘气的时间——等等!哪里来的绳子……
身后神明弹指一挥,眼前无风之景瞬间被撕开画布,明丽静和被一声声高喊的嘘声所掩盖。就在审判厅外宽阔的街道上,中央停着一辆哼哧哼哧喘粗气的马车,几乎所有的黎城人都跑来看热闹了。
米卡拉掰过他的脸,几乎是病态深情地注视着他,两片薄唇轻轻张合:“把你骗出来可太容易了——对付你,自然是要来点狠的。所以,我再问一遍,被我下贬成凡人的迪斯安先生,雷赫·里法尔,在哪里?”
没等他回答,那两匹骏马突然打挺,冲开人群奔腾而出,绳子猛地收紧,窒息感迎面而来。巨大的冲力一把将穆澈掰倒,拽着他一直向前拖,翅膀被磨在地上,擦伤的疼痛瞬间席卷全身,撕拉撕拉留下一条模糊的长条血痕。他的脸憋得通红,手上青筋暴起,脖子上道道划痕。
四周的群众爆发出一浪又一浪的欢笑,他们惊呼着,追着马车,朝着那被拖在地上的国王扔卷心菜和萝卜。
他已经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感觉就像是一头供人戏耍的牲畜,在大街上被拖着示众,只为逗得他们哈哈一乐。这种扑面而来的羞耻让他曾经傲慢的皮囊变成了一句笑话,他真想闭着眼,至少让人看不清自己眼中的迷离和恐惧。
但窒息感一直折磨着他,眼皮青红的血管被看得清清楚楚,手掌逐渐脱力,最后放弃挣扎般垂下了胳膊,粗糙的地面摩擦着白衣,布料被狠狠搓出一个撕裂状的大洞。
前面马车夫吁了一声,他便惯性停下,一声引人发笑的呜咽从饱胀的肺里吐出来,他忍不住大口喘气,不顾形象爬起身来,磨得血肉模糊的双臂支撑着衣不蔽体的身子。而那些看热闹的群众更是爆笑如雷,有几个男人还假心假意上前去帮他解开绳子,但穆澈感谢的话还没说出来,就再次被一记耳光打倒在地。
“嘿!我认识他!”人海里有个男人大喊大叫起来,“他之前来我们的村子!拐走了一个小女孩!”
“天啊!他是不是有那种癖好啊!”女人们立刻惊恐地捂住嘴,长长的指甲恨不得直接把他戳死。
穆澈不想回答,半只胳膊捂住了脸,吸吸鼻子,不停抽噎。
“老实说,你真的很厉害哦,我们这个月还没有人进过审判厅呢——这是我们的习俗,你喜欢吗?”
“滚开……”穆澈自知今天生死难料。
“什么?你说了什么?”男人一把揪住他的头发,逼迫他抬眼看着群众,大声嬉笑道,“他说什么了?”
群众的嘲笑声再一次顶破了天,他们对着国王指指点点,肆意谩骂着、侮辱着,他们欢快地跳着后脚跟,起哄、伸手、吐舌头。
“我他妈的让你滚开!”穆澈一口咬住他粗粗的小臂,像狗一样发了狠地撕扯着那块肉,在群众的惊呼声中,穆澈咬着那块脱离的皮吐回到男人脸上,然后再次被打翻在地。
两拳下去,鼻血飞溅,而穆澈毫不让步,直到被彻底打没了力气,浑身瘫软后,他竟然迸发出一阵自嘲又带有同情意味的大笑,他把男人的拳头吓得不再那么果断,反倒整个人表情复杂、嘴唇颤抖。
“来啊,我倒要看看!你敢不敢杀了我!”他撩起只有只剩半截的袖子,通过那被撕扯的布料破洞,看见了不远处米卡拉那并不好看的脸色。
“来啊,来啊,你觉得我怕你吗?!”
米卡拉转身就走。 ---- 回学校坐牢了,第一周不放假,下次更新大概在三月
第79章 在里尔赫斯
一记响亮的耳光。
穆澈的头偏到一边,闪烁的烛光之下,蟋蟀窸窸窣窣的叫声响彻了整个寂静的夜晚。
“不许哭、不许哭……”穆间说这话时已经泪流满面,他蹲下来,双眼布满血丝,死死地盯着自己的儿子。
穆澈的肩膀被他捏得生疼,但只是抽噎了一声便没了动静。他把头转过来。
“不许、绝对不许再提你的母亲……”穆间用袖子擦了擦眼泪,两片薄唇哆嗦着,“家里已经没有食物了,我必须去,必须……我们会死的。穆澈,看着我,我们会在这里死掉的。”
穆澈嗯了一声,温凉的手掌贴着自己发烫的脸颊,他又麻木地嗯了一声。
穆间·斯韦纳用力地抱住他。
“我必须在那个男人身上得手,我必须,其他的我不敢保证……我只能、只能……”
他继续哭,黏糊糊的眼泪蹭在穆澈脸上。
“你得活下去。记住了,无论发生了什么、无论我的结局是什么样的,千万不要害怕,千万不要暴露你的恐惧。”
穆澈想说话,但穆间不让他插嘴。
“你是齐尔纳大陆上最骄傲的里尔赫斯人,我们的家族逃过了猎巫计划,逃过了索娜尔……而我早已不是那样纯良的身份,所以我可以低头……你绝对不能,穆澈,你绝对不能向七古人低头。”
穆澈又嗯了一声,抬眸看见桌上快要燃尽的灯火,那点心酸的灯油正顺着木制的底座一点点积在桌上,就像穆澈往后四十年的生活,只能忍耐。
他的确是失去了记忆,的确是忘记了穆间所说的话,的确是,的确是,活成了纳里密斯的工具。
戚绅·斯图莱格往笼子里丢了三只兔子。第一只胆大活泼,在木制的笼子里蹦来蹦去,花色的那只警惕地躲在一角,没有任何动静,最小的被活泼的那只逼来逼去,不得安宁。
戚绅把里格安特放在他手上。
“选一只。你得自己选,这是惩罚。”
他打开笼子,活泼的那只立刻跳出来。
穆澈没有动手。于是它刚跑了没两步,里格安特就自己飞了出去,一下把它的腿钉在地上。
兔子的后腿不停扑腾,整个圆滚滚的身子像坨白色的绒球,挣扎着。用力、用力。
穆澈没有动手。他紧张地看着自己的老师,那空空的尖叫声一直在脑子里回荡,他感觉自己整个身体就要炸开了。
戚绅叹了口气,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然后转身走开了:“抱歉,我不该逼你的。”
里格安特猛地伸进了温热而沸腾的血管里。紧接着一阵闷响,就像是用擀面杖敲打面饼的声音,刚开始只有几声,紧接着越来越快、越来越控制不住——
穆澈看着笼子里剩余的两只,握紧了手上沾满兔子血的里格安特。
戚绅回头看着他,从鼻子里哼出了一声可怕的笑意。
而穆澈只是伸出手指,指着笼子,强忍恶心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齿,天真无邪:“可以吗?”
可以……吗?
可以背叛旮赫韦干、背叛自己的父母,成为一个彻彻底底的七古人吗?
记忆逐渐恢复,但手上的血腥已经洗不干净了。满手伤痕、眼下代表奴役的红色印迹、无法让他高飞的翅膀——他把穆间留给他的阔剑扔在了冰山之下,因为他觉得,父亲的死亡并不需要用纳里密斯的眼泪来浇灌——他的坟墓埋在众多巫师被烧成灰烬的草原上。
真有意思啊,纳里密斯……这是对穆间·斯韦纳绝对的、可怕的、不可原谅的嘲讽。
但很可惜,养育他长大的,正是父母痛恨的七古人。他得报恩,就像是旮赫韦干必须阻止索娜尔那样,他在是个国王之前,首先得是个活生生的人。
所以,他暂时把父亲说的话拢在脑后,然后拿起那把崭新的阔剑,领导着纳里密斯的人民,跟随着猎石的步伐,踏上那条再也不能回头的路。
当他站在四根原木支起的木台之上,大声说着他早该在雪崩之后就说出来的话:“我们同声赞美:至高无上的神明旮赫韦干万岁!”
他知道自己再也不能回头了,再也不能。他再也不是旮赫韦干的信徒、或是纳里密斯的追随者,他在清醒地下坠、痛苦地流浪。
雷赫根本不知道他为什么哭。他以为穆澈只是说了有违纳里密斯本意的话、被自己的人民骂成卖国贼伤心难过——他不知道,穆澈也不想告诉他。如果他把实话讲出来了,那么,雷赫就会离开他——不,应该这么说,伟大的旮赫韦干之子会离开他,会把他扔在云层之下,让他像得了炎症一样痛上好几个月。
可是那也只是几个月。穆澈知道的是,他必须忍耐,忍耐到他把七古人对他的恩情全部报答完后,他才能得到最后的自由。
最后的自由……自杀或是……只有自杀谢罪了。他做了一辈子的叛徒,背叛父亲、背叛纳里密斯、背叛斯图莱格、背叛旮赫韦干之子,他已经没有别的东西可以留念了。
苏新翻到了他的笔记,这些关于七古国王过去的笔记——穆澈写着,他不属于里尔赫斯、也不属于七古。
他背叛了所有他爱的人、所有爱他的人。事到如今,穆澈·迪斯安只是想请求米卡拉古神赐他一场关于伊格纳斯的梦境,他将抱着他的母亲,直到云把他们吞噬。
江免放下茶杯,茶叶黏在杯底。
穆澈就那样看着他起身出亭踩上了石砖。
空气里的茶香带着新鲜的青草味儿,一齐任着风将它们推远。
“留步。”
留步。
他拖着血淋淋的身体,跪在杜希给江免重修的坟墓前。他重重地往地上磕头,血泪交加,无声的呐喊似乎要把天给撕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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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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