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峡那边,顾名思义,稍稍一抬头,一眼就可以看见那边若隐若现的大陆——那是七古原来的领土,现如今不知道被哪个国家给占领了。城市烟火零零碎碎地飘起来,对苏戈来说,他已经习惯逃亡,对去的地方一点要求都没有。
[我找到了苏新,他很好,很听我的话,如果你放心的话,把他交给我吧。他没沾上里尔赫斯的鲜活气息……我会照顾好他的,我发誓。]
“邓叔,走啦。”
苏戈摇摇晃晃地走上船,伸手去拉栾离,突然发现自己右手上脏了一块血迹,不由得缩回右手,伸出左手。
栾离眨巴眨巴眼睛,低声道谢。船身又沉了一下,平静的海面还在睡梦之中。
苏戈从来没有见过海,他只听过穆澈的描述,知道踏在海上就像踏在弹好的棉花上,轻飘飘的,但容易陷下去。
他们走进青黑色的篷子里,邓圜松开了系在船头的绳索。
自踏上海岸的那一刻起,苏戈就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了,所有盘旋的海鸥、树林里的反舌鸟、海上潮浪铺天盖地的呲呲呲,全都变成了空白的弦音,从左耳贯穿到右耳,一片虚无。
[对不起。我并不是想赶你走,我对你的感情就像对里法尔先生,这儿很危险,非常危险。我希望在我还能动弹翅膀之前,你能够去往一个更加安宁的国家。你做了很多,给我带来了我不配拥有过的快乐,谢谢。但是,我知道自己再也没有保护的能力了,我或许会被时间杀死,尸骨葬于云层之下、冰山之上。古神不会放过我的,我知道他的想法,他想要亲手杀死神明之子,所以,他要突破我这个关口——你是我最后的弱点,我绝对不会允许他找到你。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他真的得逞了,我大概无法做出选择。]
栾离的口型动了动,但苏戈听不见他在说什么。所有的思考都跟着颠簸的船只一起起起伏伏,无法凝固在脑内。他五指张开,黑暗中无法看清那些不同于月色的血液,但苏戈能闻到它的铁锈味,好像它再一次滴答滴答流进袖子里,然后一路向上,流进了他的耳朵,堵塞了苏戈最后一丝想要了解世界的途径。
[对不起。]
就像雷赫·里法尔去往云层之上后第一天那样,苏戈能看见穆澈不停收缩又松开的腮帮,对着一本书发呆,那本书是什么来着……《齐尔纳通史》?还是白客·苏特的诗歌集?哦,好像,好像,不是书,而是一张洁白的信纸,用的是齐尔纳通用纸。明明一片空白,他却无处下笔,最后只是揉揉太阳穴,经历了一场劫难般地大口呼吸,发出了阵阵让人发酸的抽噎。苏戈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就如他希望的那样,穆澈·迪斯安仍旧保留着最后一丝理智。
现在他也这样吗?
[我会保持绝对冷静,警惕地对付这个想要我命的世界。]
[李斯珂尔先生,就想你说那样,我有可怕的情感障碍,我说不出爱,或许说得出,但绝对不是真心的——我感谢你。对不起,我只能保证这句话。]
[永别。]
[穆澈·迪斯安]
一阵响亮的哨声打通了堆积在耳膜的污血。
耳边的海鸥突然狠狠震了一声,栾离说的话也清晰起来,邓圜的絮絮叨叨和咒骂、海浪拍打的闷响、船篷呜咽的鼻音,还有那凄厉的、只有他听得见的、久违的念想哨的尖锐。
霎那间,他的胸膛上下起伏,似乎喘不过气来,泪水没过眼眶,直直坠落。
这个空白的世界突然间有了和弦。
他在为我送别。
自从靠近那逐渐退去的浪潮,他的思绪就没能忍住飘向远方,温暖的陆风吹响了他的回忆。恍惚间,他似乎又看见了潮湿的被褥、点点烛光,弟弟妹妹靠着他,他借着最后一点灯油,翻开了故事的序章。
苏歌儿靠着他的手臂。
苏格把脑袋凑过来枕在他的大腿上。
“好吧好吧,这是最后一个。”
他眯起眼睛,慢慢地轻声读起来。
哨声戛然而止。
船迎着海浪,渐渐行远。
而在五年后的索悉塔森林,某人抠着湿脆的树皮,颤颤巍巍站起身来。
秦林仍旧在他旁边。
“嘿,你这是怎么了,亲爱的迪斯安?”
穆澈红着眼圈狠狠瞪了他一眼,然后摸索着腰间别着的烟杆,靠着树干,吹亮了火折子。
“你知道你现在的体温高得吓人吗?扯到伤口了。”秦林伸手去捏他的左手,然后被穆澈一把甩开。
烟雾试图洗净嘴里的污秽。
“你哭过了?”秦林嘴角一咧,他最喜欢的事便是揭别人的伤疤,去享受那种破碎而倔强的表情。
“哭有什么用。没人会安慰我,没人会把我抱回家,还给我掖好被子哄我入睡。”穆澈翻了个白眼,吐出那缕迷糊了自己脸的白烟。
然后他开始自言自语。
“我当然不是那种真正的凡人,米卡拉只是拿走了我控制天气的神力,所以我才会这么虚弱——寿命什么的,他拿不走。”
“寿命?谁在眷顾你呀?”
穆澈狠狠瞪了他一眼,揉了揉发麻的腿,背对着秦林,走向了森林边缘。
“现在我要去干正事了,去把那个控制我梦境的家伙给结果了。”
秦林哼了一声,然后站在穆澈刚才站着的位置,轻飘飘地说了一个错误的名字。
穆澈略微诧异地看向他,捏紧烟杆,无厘头地问了一句:“秦若·布兰克伊是你的什么人?”
秦林没有回答,在闪烁那一瞬间,穆澈捡起了一块小石子,脸色苍白。
“你去过云层之上了?!”
穆澈的吼声惊起一排鸟雀——他从秦林那迷茫的神情里得到了一个可怕的答案:秦林·斯巴勒忘记了他姐姐的名字。
秦林摇摇晃晃后退两步,狞笑起来。他没有否认。
“我给你说过了,凡人的事情用不着神来管!你想干什么?!党人的时代已经过去了!和平非常难得!你又想干什么!”
“我有说过这是我想要的结局吗?”
这不是他的声音。
面前的场景突然扭曲起来,日月同辉,忽明忽暗,画布被掀起了一个可疑的褶皱。秦林的嘴慢慢张开又慢慢闭上,那些声音好像来自远方,带着些让人不敢分神的回响。
“以权力为耻的党人保留了监狱,足以证明他们已经背离了初心。依靠他们?太可笑了。”
眼前场景被闪烁的光亮所重叠,脚底土壤变成了一滩软绵绵的死水,波光涟漪、微微浮起,水色之下,薄冰被踩出一条条干净的裂缝。寒气逼人的夜晚,眼前空无一物,而穆澈手上,只有一支烟杆和一块小石子。
“真是他妈的受够了。”
穆澈没想到那个家伙真的来了——米卡拉一直藏在他附近,就连秦林都只是他脑中的一个幻象。自他踏入索悉塔森林以来,米卡拉就一直在寻找机会下手。但现在,米卡拉好像并不想让穆澈那么痛快地死去。
怎么说?穆澈把烟杆别回去,一上一下抛掷着那块小石子。我的内心早已荒无人烟,他再也找不到我的弱点来给我致命一击,除非我自愿认输,不然他就只能把我困在这片宁静之海,困一辈子。
老实说,穆澈想着,这样也不错,反正打不打败那个神明都无所谓,自己已是恶贯满盈的将死之人,走个形式、表个态,差不多得了。
他没有表露任何慌张,踩着跳跃的水滴,一步步向前行走。这片海没有边缘,远方飘着动情的彩云,而脚下,是光芒万丈,是太阳。这片海没有温度,平静、过于平静,就像是清晨的露珠枕着落叶睡了个回笼觉……
然后是可怕的天崩地裂。
倾斜。
视角、身体不受重力控制般撞向薄冰,太阳碎了一地,热烈的情绪如蜂刺蛰伤般刺破每一寸皮肤。眼前的宁静之海霎时间变成了一片崎岖的山地,火焰冲天,烧着枯枝败叶,烟雾一卷又一卷,完全模糊了穆澈的视线。
一声瓷碗撞地的巨响。穆澈终于穿破薄冰,从有太阳的海水里湿淋淋地站起身来,发梢沾着水,眼下那血红的毒素状标记开始隐隐作痛。
眼前一片颓败,飘飞的黑色纸屑漫天飞舞,到处都是燃烧着的无眼老鹰旗,余污随意涂抹在被撕扯的布料上,卷卷白衣在暗红色无情地侵蚀下变成了可怖的尸体。昔日美好毁于一旦,痛苦的嘶喊声不绝于耳,吵闹的田地和婴儿的啼哭让本就悲哀的齐尔纳更加无所适从!腥红的土壤、腥红的月夜、腥红的……腥红的……穆澈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这是索娜尔之战。
血云似乎没有了动静,在空中静止,正如荒唐的噩梦仍在持续,没有醒来的预兆。
穆澈颤抖着向前走近,跪在那个抱着膝盖蜷曲的人面前。黑色的发丝染着血腥黏在脸上,无神的琥珀色眼珠死死盯着手上的断剑,他注意到了旁边的动静,慢悠悠地抬起头来,皮笑肉不笑地咧开嘴角,灵魂和声音一起破碎了:“今天天气不错。”
穆澈刚开始还能勉强端正姿势,但当雷赫·里法尔那沙哑的嗓音再一次溜进他的耳朵时,穆澈就知道自己再也无法保持冷静了。他感觉自己的视线逐渐模糊了,在无数火光的照映之下,他的脸颊上滑过一条淡淡的泪痕。
“哇噢,我们以前见过吗?”雷赫那时还不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混账模样,他换了个稍微舒服的姿势,靠着身后的墙壁,听着穆澈抽噎不停。
“不……以后见过,以后会见很多面,但在那之后,就再也见不到了。”
穆澈抬起头来,面无表情泪流满面,他认真地看着他,发现他从前的样子似乎布满了沧桑与隐忍。
然后他开口,几乎是用着带恳求的信徒语气:“神明大人,早在二三十年前、在冰山之上,我就已经开始崇拜你了。”
雷赫一脸麻木地看着他,不屑地笑起来:“崇拜我?因为我的身份?”
“不。”
穆澈笑起来,悲哀地想着,反正这只是一场梦,反正自己肯定会被米卡拉狠狠嘲笑,那就多做一点自己不敢做的事,多说一点自己不敢说的话——承认自己仰慕一个神一点也不丢脸。
“那为什么?”他把断剑一丢,歪着脑袋仔细打量起他来。
“我在你身上看见了自由。”穆澈被自己的坦率吓了一跳,但很快,他又高兴地笑起来,无奈、自卑而破碎的微笑呈现在脸上,让他倍感厌恶的自卑感不知不觉漫上了整个心脏,妄图将自己的尊严整个溺死。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64 首页 上一页 11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