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榜之时,也是第一届国王大会的日子。但穆澈并不是来故意添乱的,是秦林非常……呃,非常热情地邀请了他……是的没错,监考先生一把把他推醒,在穆澈艰难抬起上眼皮的同时,监考先生给他塞了纸条。
他满怀疑惑抬头一望,只见秦林把手指抵到唇边,轻轻嘘了一声。
非常热情。
“……如果你不来的话,我就告你考试作弊哦。怎么?你想念监狱生活了?”
非常热情。
穆澈撩开垂下的常春藤,在绿色阴影之下,是宽阔的会客场。四面通透,微风常在,绿萝的叶子顺着雕着不同花纹的石柱蜿蜒挂下,枝叶间吐露着各种奇异的花香,鲜艳的花朵在碎片般的阳光下一致透着金黄——光滑整齐的木质地板之上,整齐地放着四张矮桌,东南西北朝向中央。
好吧,说实话,上次这么正式的会议还是在四城联合时。
而现在,他面对的可不是死板的仲夏、心软的卡西拉和尚不成熟的杜希,而是三头摩拳擦掌的野狼。哦不,四头?得了吧,苏新不算。
穆澈面不改色地坐在自己的位子上,连一丝怜悯的眼神都不给那个白眼狼留下。
“哇噢,我以为那儿没人。”叶竹轻蔑地笑起来,故作惊讶地看向秦林。
穆澈饶有趣味地看向他,很显然,叶竹没有学过七古的外交礼仪,仍旧是那副粗野莽夫样。棕色长发被高高拢在脑后,金色眼睛也只是盯着手上贵重的青瓷茶杯。不得不说,做了国王就是了不起,连雪白袍子上别着的徽章都在狠狠地鄙视着在座的每一个人。
那苏新呢?他就安静地站在叶竹旁边,在距离穆澈五步远的边上打量那些花草,对他们的对话并不感兴趣。
“你看到我的排名了吗?”穆澈面对着秦林端起那青瓷小巧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
“考得很不错。”
“但我压根没写什么。”穆澈将茶杯凑到嘴边,很香,就像茉莉花瓣浸泡在春日的晨露之中。
秦林哈哈大笑,一点也不在意作为谷城代表的形象。他猛拍几声桌子,引得杜希连连皱眉,连苏新都忍不住向他投以疑惑的目光。
“要我念念吗?”他早有预料地拿出那卷写得满满当当的齐尔纳通用纸。而当他摊开试卷的那一瞬间,穆澈看见了他袖子里闪亮的刀光。
“题外话没必要那么多……”杜希的嘴角不自然地向上勾起,又迅速下垂。
秦林才不管那些,一挥手将桌上的茶杯茶壶全推到地上摔了个稀碎,黄绿色的浑浊茶水渗到地板的缝隙中,呼哧呼哧冒着热气。
他说他只挑重点,然后开始大声朗读:“秦林·斯巴勒的第一个目标便是歌城。我想啊,既然我们是盟友,那为什么不留给我呢?我可以帮他实现对黎城的包抄,将杜希·德米哈和他那可怜的党人一举歼灭……”
“写得不错。”叶竹朝杜希吹了声口哨。
“我也觉得。”穆澈翻了个白眼,“但我只是把白客·苏特的诗歌全默写了一遍,根本没写什么政治内容——多谢斯巴勒先生让我上榜。”
“只有一个黎城真的够吗?”秦林单手托腮,颇有深意地望向穆澈,“好饿。”
苏新立刻从剑鞘里拔出十字剑,锃的一声指向秦林。藏青色袍子下,他那肌肉线条相当漂亮的小臂上纹着一只天鹅。
叶竹眯起眼睛,继续玩着手上的茶杯。
“东方的瓷器,很漂亮吧。”秦林假心假意地捡起那块青白的碎片,不小心被割破了手指。殷红的血液一滴一滴稠在地板上,他抬起眼皮,向羊群露出了自己的獠牙。
“黎城不想打仗。”杜希的嘴更快,他看向穆澈,冷漠的两双蓝色眸子相对,毫无感情。
“夕城从不挑起战争,但要打的话,随时奉陪。”叶竹支着杯子圆润的底部,在木桌上哐当哐当起起停停。
穆澈打了个呵欠,抬手示意秦林继续念,然后看向苏新,冷冰冰地命令着:“你,把剑放下。”
苏新狠狠瞪了他一眼,把剑尖转了过去,直直指向了他。
这茶真的很香。穆澈端起茶杯,又细细品味了一小口,并不在意那可笑的威胁。
秦林的声音又响亮了一点,小鼓似的突突直击太阳穴:“我很喜欢分裂的感觉,就像内脏被挤成碎片,血肉模糊、爱恨交融。我希望西边的国家能得到如此殊荣,就如我曾经心无旁骛、一心向阳而生那般。粉碎,粉碎。”
杜希眯了眯眼睛,两只手端正地放在桌面上,并没有去碰那只精致的茶杯。一如惯例,他公事公办,一点也不偏袒:“你的瞎编瞎造不要甩到迪斯安头上,他反对战争。”
“我只反对不正义的战争。”
穆澈和叶竹异口同声,但紧接着,金色眼睛里闪过了一丝不满,一声类似暗号的轻笑让苏新将十字剑收回了剑鞘,背对着穆澈走向了一边。
“姿势不对。”穆澈看着苏新的背影,面无表情提了一嘴。
“是你错了。”苏新向后瞥了一眼,鸦黑的睫毛之下是无尽深渊。
是你错了。这句话像是一个咒语,在他脑内无限循环,从左耳朵进来,从右耳朵出去,来来回回,不肯停歇。但最后,穆澈只能选择妥协。
“有点好笑,当年我心地善良让江免抖露我的姓名以来免于一祸,没想到我直接被他拉下水了——哦,我的意思是,秦林,我真的很讨厌别人猜我的心思,但让我庆幸的是,你没猜中。”
杜希向他投去了一个略微友好的眼神,但很快,他又压低眼眸,双手无处安放,只能将桌上的茶杯茶壶摆放整齐,冷不丁地说出了一句让穆澈瞬间心寒的话:“我将会在今年七月正式坐稳君主的位子,而我要提出的改革第一步就是禁神。”
叶竹又吹了声口哨,这次是吹给穆澈听的:“旮赫韦干的统治时代结束了。对纳里密斯来说,他是不错的陪葬品。”
“看来德米哈才是最好战的那个人。”秦林耸耸肩,丝毫不觉得自己的人格受到了侵犯,“我还要继续念吗?这些看起来很好玩的话在他的压迫之下瞬间黯然失色。禁神?你禁得住谁?”
“那我要是说我已经掌握到了旮赫韦干之子的行踪……”杜希微笑着望着他们,举手投足间步步为营,“你们信吗?”
南边一声清脆的响动,穆澈用仅剩的三根手指把青瓷杯子捏得稀碎。
秦林假装没看见,咳了两声后继续阅览那张字迹潦草的试卷。但杜希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只是继续讲着自己那套看似有效的措施,试图将每个细节都落实到位。
“更好笑了。”穆澈瞳孔涣散,无法聚焦,只是直直地盯着前方,肌肉僵硬地将杯口举到嘴边,剩下的茶水沿着缺口淋淋向下,在他的领口溅开了漂亮的花。
“失去记忆的神下凡不过一个废人,要他有什么用呢?”秦林大笑,但紧接着,他的眼神变得小心起来,他警惕地盯着迷宫出口,生怕多出一个可怕的人影。
“知道了又怎样?你们抓不住他的。”穆澈将只剩杯底的杯子轻轻放在桌上,仍旧保持慢热性的冷漠,“你们抓不住他,他只是忘记了一些事情,又不是变成了一个傻子。”
叶竹用手指顶着杯底旋转,表演杂技般把自己给逗乐了:“那你在怕什么?”
“怕你们的血溅在我的衣服上。我懒得洗。”穆澈站起身,用袖口抹了抹湿透了的领子。他打算离开了。
“急什么?”秦林笑着,“德米哈只是开了句玩笑。”
“那还真是让人伤心的玩笑。”穆澈站在原地,手指摸上那截烟杆,“介意我抽烟吗?真是抱歉,自从烧了组织部,我就多了这个习惯。为了纪念那次鲁莽,一口一句反权威的党人把我丢进象征权威的监狱里关了两年——猜猜我在单人间的墙上写了什么?”
众人没有理会他,而穆澈只是吹亮了火折子,在缕缕白雾缥缈之后,他看向了杜希,最终保持了沉默。
“真没想到这么容易就把你给诈出来了。”叶竹伸了个懒腰,哈欠连天,“真可怕,迪斯安开始感情用事了。”
秦林头都没抬,故作兴趣盎然地研究着那张试卷。
穆澈依靠着一块石柱,手指上下摆动着烟杆,断断续续的白色在空中越显越透明,卷曲了垂下的绿萝叶子,侵蚀了空气中的花香……单是靠着那点微风,足以让他兵荒马乱。
“私底下你们的舌根嚼得比谁都欢,一见到我就开始装单纯……”
苏新诧异地抬起头。
“我和神明之子那点破事不是众人皆知吗?他们最爱的话题就是谁高攀了谁、谁骗了谁。对此,我并不否认我们之间有一条可怕的隔阂,毕竟他是纯的,我是杂的——现在知道我在墙上写的是什么了吧?”
至高无上的神明旮赫韦干万岁。
他吐了一口烟,眼里饱含悲悯:“我对神明为数不多的尊敬的确是因他而生——你们要禁神?可以,但别扯到我头上来。”
叶竹又开始自讨没趣:“早在内战时期,党人就已经把信徒清洗过一遍了,这么说来,禁神也是相当血腥的改革……”
杜希脸色一沉:“我们只是在维护自己的权益,那些落后且愚昧的人只会影响时代进步。”
穆澈咬着烟嘴,唇角泄露缕缕白色:“你们就是把自己当作了权威。我这么说吧,十年内战是整个齐尔纳史上最丢人的革命。算了,我客观评价,毕竟你们只是一群激进的空想家。尽管如此,你们不仅打下了里尔赫斯还坚持了五年无政府主义。真有意思。”
叶竹欢呼起来,双臂高举过头顶,忍不住掌声连连。
“不会真的有人以为无政府革命失败是因为人口素质过于低下而无法自觉生产吧?”秦林终于开口了,每个字眼都带着零星嘲讽。
杜希仍旧保持那副要死不活的笑脸:“我承认组织部的管理漏洞百出。但是关于禁神,我并不是想要重演历史……你们也知道的,无政府和猎石推翻米利西斯后对里尔赫斯同样手足无措。为什么?”
“思想!”秦林打了个响指。
“被旮赫韦干局限了。”叶竹放下手臂,冲着穆澈一脸挑衅。
“政治清洗无论怎样都是不正确的。”穆澈回敬他一声冷笑,“说回禁神,我不管你们怎么样,但歌城绝对会保留旮赫韦……”
“歌城什么时候变成你的了?”杜希拖慢语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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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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