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便是露旎迩出题的高明之处，她能准确地掐中每个神的认识弱点，并无穷放大。
雷赫拍了拍自己身上的灰，却发现这个动作实在多余，他这八年里再也无法沾染上任何灰尘了。
其实，也算不上什么极度落寞，只是这样枯燥、不被人重视的感觉让他恍惚间回到了纳里密斯的身边。迷茫、不知所措，在巨大的神像面前迫于压力而抬头仰望，屈服、奴性，永远失去了自由和张扬的权利。
凡人听不见幽灵在说什么，只能靠着那模糊的口型来猜测。
这样尴尬的情况持续了两三个月，那件事之后，雷赫就再也找不到机会和这个小孩说上话了。
尧萝听了他的遭遇，忍不住打趣道：“旮赫韦干之子，你现在还有十成把握吗？”
雷赫沉默。
“哈哈哈，有时候啊，过于狂妄不是什么好事。”
雷赫扭过头看着她，相当恼火：“我已经尽力了，但是那家伙对我一点兴趣都没有！”
“说明你一点都不吸引人。”
“……”
尧萝继续笑：“旮赫韦干之子，幽灵之所以能到处游荡，是因为有人还记得他们。”
“什么意思？”
尧萝把脑袋凑近他：“我和你，仍旧被人爱着。”
直到又一天晚上，苏新在舅舅第三次查寝后溜出了房间，然后在门外和雷赫撞了个正着。
但他仍旧一句话都没说，撒腿就往楼梯口跑。等到雷赫慢悠悠追上去时，只看见书房的门半开着，烛火扑闪扑闪透了出来。
“怎么了？你今天也不想睡觉吗？”穆澈头也不抬，羽毛笔的沙沙声刺挠了宁静的夜。
“睡不着，过来找你玩。”
苏新拉了一把椅子，坐在了穆澈对面。他弯下腰，伸手去捡地上的不倒翁，把它放在桌上，一边戳着一边偷偷去观察对面人的表情。
“我也想玩，最好玩一辈子，但是，你看——”他皮笑肉不笑地指着那堆庞然大物，“等我处理完再说。”
“那得熬到天亮了！”他把不倒翁摁在桌上，不让它抬头。
“也没有那么久啦，如果我脑子转得快，也许只需要一会会儿。”穆澈打了个哈欠，在食指和拇指之间比划了一条小缝。
“你保证。”
“什么？”
“就工作一会儿。”
“我都说了，是‘如果’。”穆澈起身，径直穿过了雷赫——小孩瞬间瞪大眼睛，又立刻收敛，故作乖巧地向他偷瞟。
穆澈从书架上顺手找了本诗集，扔在了桌上。
“迪斯安，我……”
“如果你非要等我，那就给我保持安静。”
苏新瘪瘪嘴，怄气一般翻开诗集：“路蓝·哥扶曲？什么过气诗人……”
“我也觉得他的诗超烂，但不可否认，这本书最适合你看。”
“为什么？”
“因为它的词汇量只有这么多。”穆澈伸出五根手指。
“哦——五百？”
“五十。”
雷赫忍不住笑起来。
而穆澈只是摆摆手，随后便沉浸在那堆文件里了。
苏新吐吐舌头，把书丢到了一边，继续玩着不倒翁。但没过一会儿，他就忍不住用全新的眼光去观察那个幽灵。
“你看得见吗？”
“什么？”
穆澈转过头去，随手把一卷文件扔在地上，纸张的摩擦声格外清晰。
苏新便咯咯怪笑起来，抄起不倒翁朝着雷赫扔了过去。而玩具划过空气时像是被什么阻碍到了，瞬间弹开，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雷赫刚想要伸手去捡，动作却僵直在了空中。而穆澈还没反应过来，他只是回头看着地板上的碎片，一脸茫然。
“发生什么了？”他们不约而同。
苏新先是满脸歉意，然后转过头好奇地看着雷赫，几乎是带着惊喜和欲望的目光拧着他的脸。
“人可以穿透你，但实物不能？而且……只有我能看见你？”苏新轻声说道。
穆澈终于觉察到了不对劲，他朝着小孩的视线看过去，二话不说从桌下抽出阔剑。他的表情严肃起来，剑尖划开空气，发出了凄厉的一声响——这让苏新的惊喜瞬间化作了惊恐，他跳下椅子，死死盯着雷赫的方向，一步步后退。
“什么人？”穆澈紧张地绕过桌子，一把把苏新扯在了身后，巨大的翅膀将小孩遮挡得严严实实。
苏新被这突如其来的安全感笼罩了，小手扯着羽毛，一点也不害怕甚至是有点享受这样的保护。他的心扑通扑通直跳，眼睛里闪烁的烛火滴溜溜转了一圈，就连袍子上特有的香味也变得清晰起来。
“你看见什么了？”穆澈转过头来看着他，宝蓝色的眼睛一扫麻木，取而代之的是坚毅与深邃，太漂亮了，他之前从不觉得穆澈这张脸有什么特别之处，但现在，至少现在，苏新喜欢得要死……他晃晃脑袋，还是决定隐瞒那个幽灵的存在。
“不，不，什么也没有。我可能在做梦……”
他慌张解释，冲过去捡起了不倒翁的碎片，一点一点放在了桌上，有些期待又有些害怕地看向逐渐放下戒备心的国王。
“它坏了……”苏新可怜兮兮地望着他，丝毫没有注意到身后脸色愈发阴沉的雷赫。
穆澈敲敲脑袋，重新捡起了羽毛笔：“明天再说吧……还有，先生，你说话总是前后矛盾。”
苏新歪歪脑袋。
“困了就去睡觉，别在我这里找存在感。我不会管你的。”
但小孩并不想走。他就站在那儿，只是站在那儿，一脸无辜地看着穆澈。
“……”
苏新立刻跑到一边，熟练地从柜子里翻出被子。
穆澈抓狂地揪住自己的头发，少顷，他又放平了心态：“你要留也行，但只能睡地板……”
“好耶！”小孩欢呼起来。
“还有，不许吵。”穆澈大为恼火。
但雷赫看上去比他还要烦躁一点。他蹲在苏新面前，几乎是用着凶狠的目光把他整个人扫了一遍：“为什么不告诉他？”
但苏新只能看见他在皱眉，若无其事耸耸肩，随便找了几本书当枕头，没打算理他。
“隐瞒我的存在对你有什么好处？又不是只有你一个人看得见，你这样做简直是误了我的事……”
“迪斯安！晚安！”苏新把被子盖在身上，无所谓那暴躁的幽灵在他身边飘来飘去。
这是雷赫·里法尔从纳里密斯身边逃脱后第二次被人选择性无视。
“你，怎么敢的！”雷赫的自负一瞬间被拉到最大，“你这个无知的、卑鄙的蠢凡人！”
苏新好像听见了他的哀怨，眼皮抬起了一条小缝，黑眸死死盯着他，嘴角微微勾起：“至少现在，只有我能看见你。”
然后他就闭上眼睛，把头转到了另一边，没过一会儿就睡着了。
雷赫不想再管他，也懒得再去想什么新法子了，真就被尧萝说中了，过于狂妄不是好事。不过他确实失算了，谁能料到这个小鬼头的想法竟然这么大胆！他不仅对新生事物毫不畏惧，还敢幼稚地提出威胁！雷赫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大概是觉得把一个幽灵捆缚在身边很酷、很有炫耀的资本吧。可那又如何呢！他能给谁炫耀！
好吧好吧，就当是小孩子的自私心理，想把好玩的新鲜事物占为己有也是正常的……正常个鬼啊！这就是凡人吗？为什么凡人会有这样的心理啊！
他又重新坐回到穆澈身边，甚是郁闷。
“你上哪里整回来了这么一个东西！啊？”雷赫没有必要地连做了好几个深呼吸，“啊？是不是你在雪夜里大发慈悲把他从垃圾堆里捡回来的？我受不了了，这家伙就是欠收拾！”
他把手放在笔杆旁边，穆澈的笔尖立刻被挡住，移动不了了。
“好好看看我啊！”
穆澈的沉默让他不得不冷静下来。
就像是两朵交错的云，他们擦肩而过，注定待不长久。
穆澈把那卷纸扯开，重新找了个新位置继续写。突然间，他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慢慢停下了手上的动作，眼神逐渐犀利。
他把纸抵在桌上，笔尖立起。
“握住我的手，推我的笔。”穆澈轻声说着，“我想知道你是谁。”
雷赫愣住了，可惜他是个幽灵，感受不到自己的心脏正在狂跳。但他也知道，自己根本推不动一个实体，只能勉强堵住笔的走势，可是那样的话，穆澈怎么可能写出一个完整的名字？
烛光把笔尖下滴落的墨迹照得透亮，夏夜的蚊虫正压着韵飞舞。
雷赫紧紧盯着那杆笔，最后伸出了手。
他的手被他的手穿透，但笔总是无法挪动。穆澈耐心地试探着每个笔画，通过那停滞不前的笔尖判断那个字的模样。
老实说，他俩的默契简直比路蓝·哥扶曲的五十字诗还烂。在试验了近两声钟鸣后，穆澈恍然大悟一般双手合十，向他作揖：“你好，布兰任。”
雷赫同样双手合十，平静地回敬他的礼节：“我现在就改名。”
当然啦，雷赫是不会放弃的，他堵着笔画画了一个大大的叉。
“那个，你可不可以等我把工作做完？”穆澈把纸揉成团，随意丢在了地上。
雷赫又画了个叉。
“好的好的，布兰任先生？还是小姐？我现在真的有点忙，等我一下，好吗？”
“都说了不要工作啦！”雷赫扶额，但穆澈已经把目光移过去了。
“你会忘的，我还不了解你吗？对于那种不重要的事情，你都懒得把它记下来！”雷赫无能狂怒，“你会忘的！你会把我……忘得一干二净！”
果不其然，第二天一早他就抱着那堆文件出门去了，大概过了两三声钟鸣，他才慢悠悠地推开书房门。
他带了两个生鸡蛋和一堆小石子。
雷赫长长嘁了一声，翻了个白眼。他倒是把那小鬼头的事情记在心上……
穆澈指尖一划，在蛋壳顶部开一个小口，倒出蛋液，一粒一粒往里面塞小石子。
苏新找了两本书把蛋壳立起来固定好，穆澈指尖一弹点燃了蜡烛灯，对准小口，往里面一点一点滴蜡油，把石子凝在了蛋壳内的底部。
他做了个新的不倒翁。
苏新转陀螺似的玩着这个新鲜的东西，高兴地直哼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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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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