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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穆澈毫无征兆地叫了声他的名字,雷赫·里法尔这才清晰地感觉到那层泡沫被戳破了。
此时月亮下山,逼近黎明。
“等会等会等会。”雷赫立刻从地上爬起来,故作端庄调整了一下姿势,站在了他面前。
然后穆澈就没再作声了。
雷赫看着他,发现他正对着一个皮革本子皱眉。
“他名字怎么写来着……”穆澈咬牙切齿,笔尖狠狠戳在本子上,“太久没写过了。”
雷赫无语。
穆澈把笔一摔,翘起椅子,长长吐了一口气。
“为什么连我的名字都不会写啊?!”雷赫凑过去看他的笔记,最后是“沉默”帮他回忆起了自己是个半文盲的事实。
为什么要用那么复杂的词汇啊……
雷赫绕到穆澈身后,抵着他的椅子,不让他摔下去。
“晚上好,布兰任。”穆澈仰着头,心有灵犀地盯着雷赫的眼睛,“我想他了,我一做梦全是他。”
雷赫突然就愣住了,反应过来之后,他被猫挠了一般猛地后退一步。
于是穆澈连着椅子一齐翻了过去。
“你真的,太坦率了……”
雷赫难为情地把视线移到了一边去。
而这一摔,似乎是把穆澈的声带摔通了,他一本正经地躺在椅背上,双腿受到重力而沿着椅面分开。他也懒得起来了,索性躺在地上对着空气聊天。
“就是你想的那样。我知道,布兰任,我知道这很奇怪,他也是男人。这么多年来,我从来没有忘记过他……生活越是糟糕,我就越想去云层之上。”
穆澈一根一根掰着手指,痛苦地叫唤着:“职责,仇恨,思念,保守党,苏新……我受不了了,我想背井离乡,我想过平静的生活。啊啊布兰任,我也想做鬼魂……”
哪能想到这个工作狂有这样的反差,雷赫刚才还颇为害臊的脸瞬间扬起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他刚想安慰他,没想到穆澈又瞬间像个没事人一样腾一声坐起来。他非常随意地抱着椅面,一脸生无可恋:“算了。”
烛火熄灭了。
就像是穆澈说算了就算了的希望、就像是他那跌宕起伏的人生,熄灭得很突然。
巨大的光亮瞬间消失,但他们没有身陷黑暗。
穆澈·迪斯安站起身来,巨大的翅膀被拖在身后。他移步至窗边,背对着窗户坐在飘台上。今夜格外晴朗,月光微风一齐勾勒着每一片羽毛,由着根部,一点一点向上发黑,但最终,那点污秽被他镇压在骨髓之中,不肯放任其自由。
“真压抑啊,城堡里,真压抑啊,真让人受不了……”
雷赫慢慢向他走近,踩上飘台,望向远方。天边没有泛出亮光,一切祥和。
雷赫坐在飘台的另一侧,玩笑似的看着他,最终收敛了嘴角,望向了窗台:“我有太多问题想问你了。”
穆澈平静地盯着漆黑的书房,再一合眼,猝不及防地从窗口背身而下。
“穆澈·迪斯安,齐尔纳什么时候才能真正和平?”
乘风而起,阒然无声,温厚的天空之下,细雨绵绵。迎着疾速展翅于凡间之上,肆意翱翔,越过不平整的街道和历代国王的雕像,越过夕城百年岁月的划痕和沧桑,越过那美丽的顾里坦和索悉塔,留下一道绚烂的云迹……
“穆澈·迪斯安,请告诉我,七古人眼中的爱是什么?”
在他消失的几年里,太多东西已经被国王遗忘了。他们是世界的两座孤岛,因为同一片海浪而相互联系。但他们仍旧是独立的、自由的、包容的生命,所以,他们只需要去追求他们想要追求的,不会因为另一方而放弃自己的理想。
“那么,穆澈·迪斯安,请告诉我,你现在在想什么呢?”
飞起来,飞起来,像鸟一样。请抓住自由、抓住理想、抓住太阳、抓住……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记忆被烧成灰烬,安古兰宣扬着独属于它的美学。这片广袤大陆经历了太多血腥与暴力,政权更替、战争不断,这是属于旮赫韦干的悲剧,其后果却要齐尔纳千万生灵共同承担。
“嘿,嘿,穆澈·迪斯安,听着,所谓生命,是神明轻易碾碎、轻易放飞的无价值的个体,所谓世界,是文明的谎言、是人类苟活的借口……尽管如此,尽管如此,我们仍旧活在自我意识过剩的状态之下,人类尚未突破那层薄膜,人类尚未团结一心。这是真理吗?不,是灾难,人类自诩正义的灾难。”
蜂蜜色的天空煮成焦糖,白鸽开始返航。
这场旅程很短,天空迷迷蒙蒙。
密密的雨珠打湿羽毛、打湿头发。他飞离街道与世俗,径直向上、高空盘旋,他俯瞰这无垠土地,在细雨中狂舞。只有他知道,此刻,他是个真正的有情感的人类。
他足尖一点,稳稳回到了飘台上,发丝间还黏着些许雨水,湿漉漉的呼吸、湿漉漉的白衣,还有,湿漉漉的眼睛。
因为他想要活着,有温度地活着。
“失去记忆是世界上最残忍的刑罚。如果有一天我什么都不记得了,还请不要为我讲述过去,可以的话,多谈谈未来吧。”
雷赫伸开双臂,向前两步。
请抓住自由、抓住理想、抓住太阳、抓住……
穆澈径直穿过了他的透明身体。
请抓住我。
“第四次了……还是没听见。”
雷赫失落地垂下手臂,装作满不在乎地自言自语,继续抬头,望着天边。
真抱歉,两手空空就来了,走的时候总得留点什么吧。但是露旎迩……我才不管她。
“你想看彩虹吗?”
只是彩虹。
穆澈没有回头。雷赫手指一划,云雾飘散,一抹七色艳丽架在灰蒙蒙的空中。终于,他像是卸下了全部负担,狠狠喘了一口气。他们相背而行,穆澈没有停下脚步,继续朝里走着,而雷赫停在飘台之上,迎来了第一缕晨曦,金灿灿的,照亮了他滑着光的琥珀。
“早上好,今天我爱你。”
他闭上眼睛,从容地笑出了声,身体逐渐零碎化,一点点向上飘浮,去往了云层之上。 ---- 虞葬·獭墨达是《云层之下》里一个存在感不高的配角,能够控制岩石。虽然但是,那本书可能没法出生,因为我连这本都写不完了(泣)
第89章 失去的
“里法尔!”露旎迩的巨型尾巴穿透了他的身体,“里法尔!我警告过你了!”
“再一再二没再三,要不,再给我一次机会?”雷赫赶紧摸摸自己身体,回到实体的感觉真好。
“不!不可能!”露旎迩的吼声震动了整个云层,她的信子嘶嘶吐着,在空中留下了缥缈云雾,“你答应我的!你答应我的!把你的记忆给我!”
她猛地睁大眼睛。
她的眼睛不在脸上。
整个云层之上变得诡谲而腥甜,露旎迩的每只眼睛都从云雾间冒了出来。群青色的眼珠挣脱于四面八方,密密麻麻占据了他的视线,霎时间,它们像得到了什么命令,整齐一致地盯着雷赫。
雷赫站在凸起的眸子之上,他强忍恶心,抬头望着逐渐模糊的露旎迩。此刻,她的脸变成了一团粉红夹杂着血丝的肉瘤,挂着粘稠的浑浊的液体。
她猛地把脸凑近,信子变成了一条鳞甲发黑发亮的毒蛇:
“神不许说谎!神不许说谎!”
毒蛇张大嘴巴向他扑过来,雷赫手指一划,云刃把毒蛇生生切成了两半!露旎迩开始哀嚎,尖锐的惨叫声让整个云层摇晃不止。
眼珠中映着巨大而诡异的旋涡,吞噬万物的线虫从迷糊的眼角处缠上来,其速度之快让雷赫来不及躲闪,就那样被随意勒住了腿脚,半截小腿没入云层。而这时,那切成两半的毒蛇瞬间纠缠为一体,再次扑过去,狠狠咬中了神明的肩膀,粉红色的毒液一股脑全注了进去。所有眼睛都微笑起来。
“伟大的天空之主剥夺了罪恶之神的过去!”
“伟大的天空之主嚼碎了罪恶之神的认知!”
“伟大的天空之主撕烂了罪恶之神的谎言!”
各种各样的声音叫嚷起来,线虫越缠越紧。所有神都喜悦着,祂们高高在上,弹起了自己的食指,对着那即将堕落的受害者百般嘲笑。
“神明!神明!贡献你的记忆!神明!神明!贡献你的记忆!神明!神明!贡献你的记忆!”
他们共饮这杯渴望与戏谑。
一个扭曲的人形从黑色缭绕里褪下,五官与身体穿破了雾气,布料撕扯般硬起了几排清晰的褶皱——不是那个在回忆里模糊的、在人们的雕刻刀下的圣灵面容,而是一张和他颇为相似的脸,黑发飘飘,左眼下一点泪痣,只是琥珀色的眼眸里透着一股让人不寒而栗的光。
雷赫的眸子瞪得大大的,一时半会儿震惊得说不出来话。他看着他亚麻色长袍的最后一角从云雾中脱离,但仍旧没有准备好要怎样去面对这个家伙。而雷奇·格勒巴尔已经在手上聚集了一团云气——他只是个用云做出来的人偶,他的任务是帮露旎迩夺取记忆。
这只是一个幻象!
雷赫被线虫压制得动弹不得,肩膀上的伤口此刻正咕叽咕叽流着粉红色的毒液,他略显惊恐地望着自己的父亲,胃里一阵翻腾。
“神明!神明!贡献你的记忆!”
祂们催促着。在巨型穹顶之下,祂们穿梭在漆黑的浓墨之中,漂浮着自己的魂魄与残缺的肢体,嘶嘶吐着信子。
眼睛仍旧盯着他。
“神明!神明!贡献你的记忆!”
雷奇·格勒巴尔一掌云刃打穿了他的脑袋。
寂静。
一声巨响。
弦音。
雷赫躺在黑暗之中,大脑炸裂般疼痛起来。浑身肌肉无规律地抽动着,四肢被拖拽,无形的手掌揉搓着他的皮肤与灵魂。紧接着视线瞬间模糊,他栽入了一片荒诞的深海,巨大的浪潮扑打过来,但浪尖上,是无数只黑色的眼睛。
人生就像是一场海难。
被凝视。
被戏弄。
被贬低。
弦音。
他站在水面上,在巨浪背后看见了旮赫韦干那张冷漠的脸。那黑色透明的水流放大了造物主的轻蔑。而在他身边,无数仇恨雷赫的人、仇恨雷赫的神都隔着巨浪,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受难。
这是一道巨大的隔阂,将他与世界划清界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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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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